鐵塔縣的洪水退去半個月後,省軍區的表彰決定下來了。
獨立團集體一等功,韓流個人記一等功,同時授予「抗洪救災模範」榮譽稱號。
消息是韓樹青在下棋時知道的。
他趕緊回家,一進屋就喊,「老伴兒,咱兒子立了一等功。」
劉慶琴在廚房,放下手裡的土豆,「韓流咋沒說呢。」
韓樹青坐到沙發上,把手裡的報紙放到茶几上,「可能剛公布吧。聽說,表彰大會定在分區軍部禮堂舉行。」
黃玲晚上回家,劉慶琴便趕忙把這個消息告訴了黃玲。黃玲點了點頭,「媽我知道了。」劉慶琴說完就回廚房了。
韓流這幾天也沒咋回家,說部隊要對救災善後,還要給各部門領導匯報救災情況,忙,就不回家了。
又過兩天,韓樹青告訴黃玲,明天韓流獨立團抗洪救災的表彰大會,在分軍區禮堂舉行。
九月十號,黃玲請了一上午的假,她跟著婆婆他們都去了禮堂。
初秋的陽光透過禮堂的玻璃窗,照在主席台上那面巨大的軍旗上,鮮紅奪目。
韓流穿著軍常服,坐在第一排正中,旁邊是獨立團的幾位營、連級幹部,身後是全團立功受獎的官兵代表。
禮堂里座位基本坐滿。軍區首長、地方領導、部隊官兵、還有部分家屬代表,得有上千人。
主席台上,省軍區政委正在宣讀表彰決定。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整個禮堂,莊嚴肅穆。
「……獨立團全體官兵,在特大洪災面前,發揚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連續奮戰四晝夜,轉移群眾一千三百餘人,加固堤壩六公里,搶救財產物資價值數百萬元……」
韓流端正坐著,目視前方。這些話他聽過很多遍了,但此刻從主席台上傳來,仍然讓他心頭震動。
他想起那些泡在水裡的日夜,想起那個被救出來的孩子,想起自己被洪水捲走時那幾秒的黑暗,想起三連長他們找到他時滿臉的泥漿和眼淚。
「經省軍區黨委研究決定,給獨立團記集體一等功一次!」
掌聲響起。
「給韓流同志記一等功一次,授予『抗洪救災模範』榮譽稱號!」
掌聲更加熱烈。
韓流起立,轉身向身後的官兵敬禮,又向台上的首長敬禮。
接下來是立功受獎代表發言。韓流走上主席台,站在話筒前。
他的目光掃過台下,黑壓壓的人頭,一張張熟悉的臉。三連長、二連長、通訊兵小劉……還有後排的家屬區里,那抹橄欖綠的身影。
黃玲來了。
她沒穿軍裝,穿一身便裝,坐在家屬區不起眼的地方。但韓流一眼就看見了她。
她正看著他。
韓流收回目光,開始發言。
他的發言不長,也不煽情。只是簡單匯報了抗洪救災的過程,重點講了戰士們的英勇表現,對自己隻字不提。最後他說:「這場洪水,讓我們更加深刻地認識到,人民子弟兵,永遠是人民的子弟兵。只要人民需要,我們隨時準備付出一切。」
台下掌聲如潮。
韓流敬禮,走下台,回到座位上。
接下來是頒獎環節。軍區首長親自為他佩戴一等功獎章,頒發榮譽證書。
韓流站在台上,獎章在胸前熠熠生輝。他的目光再次看向家屬區,看見黃玲正在鼓掌,嘴角帶著淺淺的笑。
頒獎結束後,軍區政委講話。講完抗洪精神,講完下一步工作,最後他笑著說:「下面,請姜文山軍長宣布一項重要任命。」
禮堂里安靜下來。
姜文山走上台,站在話筒前。他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韓流身上。
「韓流同志。」
韓流站起身:「到!」
「經中央軍委批准,總軍區商請,省軍區黨委研究決定,任命韓流同志為總軍區警衛某師師長,即日赴任。」
禮堂里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韓流愣住了。
師長?
總軍區?
他站在原地,一時間竟忘了反應。
姜文山看著他,臉上露出難得的笑容:「韓流同志,上台領任命書。」
韓流大步走上台。
姜文山將任命書雙手遞給他,同時壓低聲音說:「好小子,給我長臉。總軍區點名要的,說是抗洪的典型,全軍都要學習。」
韓流接過任命書,敬禮。
台下掌聲久久不息。
回到座位上,韓流的心還在劇烈跳動。師長,正師職。從團長到師長,這一步跨得太大了。而且是調入總軍區,從地方部隊到中樞機關所在的衛戍部隊。
這意味著什麼,他比誰都清楚。
表彰大會結束後,韓流被軍區首長叫去談話。等他出來時,天已經快黑了。
禮堂外,官兵們陸續散去。韓流站在台階上,四處張望。
「找黃玲?」
姜文山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他身邊。
韓流點頭:「剛才還在。」
「早走了。」姜文山遞給他一支煙,韓流擺擺手沒接,「說是醫院有事,讓我跟你說一聲。」
韓流沒說話。
姜文山看著他,笑了:「怎麼,升師長了還不高興?」
「高興。」韓流說,「就是太突然了。」
「突然什麼。」姜文山收起笑容,「你當團長這幾年,獨立團年年考核第一。這次抗洪救災,你又沖在最前面。總軍區那邊開表彰會,專門點了你的名。上級不瞎,都看著呢。」
韓流沉默。
「總軍區警衛師,那是拱衛中樞的部隊。」姜文山拍拍他的肩膀,「韓流,這不是重用,是重用中的重用。多少人熬一輩子進不去,你還不到三十就進去了。」
韓流點頭:「我知道。」
「知道就好。」姜文山看著遠處漸漸暗下來的天色,「什麼時候走?」
「三天後報到。」
「這麼快?」
「那邊催得急。說是要趕在全軍抗洪表彰大會前到位,可能要讓我作為代表發言。」
姜文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去吧。到了那邊好好干。有什麼事,給我打電話。我在總軍區還有幾個老戰友,回頭把聯繫方式給你。」
韓流立正敬禮。
姜文山還禮,轉身走了。
韓流站在原地,望著空蕩蕩的禮堂前廣場。
三天。
三天後,他就要去總軍區了。
那個地方,離這裡說遠不遠,說近不近。幾百公里,坐火車大半天能到。可一旦進了那個大門,就是另一重天地了。
韓流又去團部跟官兵們告別,回到家時,已經快九點了。
推開門,屋裡燈亮著。劉慶琴、韓樹青都在。黃玲坐在沙發上,依然是看書。見他進來,抬起頭。
「回來了?」
「嗯。」
韓流換了鞋,走到沙發邊坐下。
劉慶琴問:「兒子,餓不餓?媽給你下碗面?」
「不用,在團部吃過了。」
劉慶琴點點頭,又看看他,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沒忍住:「聽說,是去總軍區?」
韓流點頭:「嗯。」
劉慶琴問:「那地方……是不是更難回來了?」
「也不算太遠,幾百公里。」韓流說,「有空就回來。」
劉慶琴沒再說話,拉著韓樹青回了臥室,把空間留給兩個年輕人。
韓流看向黃玲。
她低著頭看書,燈光落在她臉上,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醫院有事?」韓流問。
「嗯,下午有個急診。」黃玲翻過一頁書,沒抬頭。
韓流看著她,想說什麼,又不知從何說起。
黃玲忽然合上書,抬起頭看他。
「師長?」
韓流愣了一下,然後點頭:「嗯。」
「總軍區?」
「嗯。」
「什麼時候走?」
「三天後。」
黃玲沒再說話。
兩人就這樣對視著。
過了一會兒,黃玲站起身,把書放到一邊,往臥室走。走到門口,她停下,回頭看他。
「進來一下。」
韓流跟著她進了臥室。
門關上。黃玲站在窗前,背對著他。月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她身上鍍上一層銀白。
韓流走過去,站在她身後。
「黃玲。」
她沒回頭。
韓流伸出手,輕輕搭在她肩上。她的身子微微顫了一下,但沒有躲開。
「我知道這很突然。」韓流說,「我也是今天才知道。」
黃玲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慢慢轉過身,面對著他。
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
「韓流。」
「嗯?」
「你去吧。」
韓流看著她,喉結滾動了一下。
黃玲伸出手,輕輕撫上他的臉。她的手指有些涼,在他臉上慢慢滑過,從眉骨到鼻樑,從鼻樑到嘴唇。
「你是軍人。」她說,「軍人就該去更需要的地方。」
韓流握住她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那你呢?」
黃玲看著他,嘴角慢慢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我等你。」
輕輕的三個字。
讓韓流的心狠狠顫了一下。
他想起她站在路燈下看著吉普車遠去的樣子,想起她往他兜里塞糖時低垂的眼睛,想起自己被洪水捲走前腦海里最後浮現的那張臉。
他低下頭,額頭抵住她的額頭。
「黃玲。」
「嗯?」
「等我。」
她沒說話,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窗外,月光如水。
屋裡,兩個人就這樣抵著額頭,靜靜地站著。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韓流忽然鬆開她,走出臥室,走到客廳,拿起自己的軍用帆布包,打開,從裡面隔層里拿出一個存摺。
他走回臥室,遞給黃玲。
「這是我這些年的全部積蓄,放到你這裡。我不在家,你需要買啥就用這些錢。」
黃玲接過,看看上面的餘額。
兩千六百八十元。
她抬起頭,看著他。
韓流也望著她。
「總軍區雖然不算太遠,但剛去肯定忙,未必能常回來。」他說,「家裡的事,就辛苦你了。爸媽那邊,你多費心。」
黃玲握著那個存摺,薄薄的一個小本,此時覺得有些重。
「你自己不留點?」
「那邊有吃有穿,用不上錢。」韓流說,「你在家,花錢的地方多。」
黃玲沒再說什麼,把存摺放到床頭柜上。
韓流看著她收了,心裡安定下來。
兩人就這樣站著,隔著一步的距離,月光灑在兩人之間。
黃玲忽然往前邁了一步,靠近他懷裡。
韓流愣了一下,然後伸手攬住她。
她的額頭抵在他胸口,他感覺到那裡有一點溫熱。
兩人都沒說話。
窗外,月光靜靜地照著。
屋裡,兩個人靜靜相擁。
三天後,韓流登上北去的列車。
站台上,劉慶琴、韓樹青不停地拍著兒子的肩膀說「好好干,給咱老韓家爭光」。獨立團的官兵們列隊送行,三連長代表全團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韓流……點頭,……還禮。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人群後面那個纖細的身影上。
黃玲穿著一身便裝,站在人群之外,安靜地看著他。
韓流走過去,站在她面前。
兩人對視了幾秒。
「到了那邊,照顧好自己。」黃玲說。
「嗯。」
「有空……就寫信。」
韓流看著她,喉結動了動。
「你也是。」他說,「有什麼事,給我打電話。總軍區那邊能轉過來。」
黃玲點點頭。
汽笛長鳴,列車即將啟動。
韓流看著她,忽然伸出手,把她拉進懷裡,用力抱了一下。
只有幾秒。
然後他鬆開她,轉身上車。
車門關上,列車緩緩啟動。
黃玲站在原地,看著列車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視野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