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早會後,心內科主任劉芳敲響了內科主任辦公室的門。
「請進。」
劉芳推門進去,戴麗華正坐在辦公桌後翻看文件,抬頭看見是她,臉上浮起慣常的笑容。
「劉主任,稀客啊,坐。」
劉芳在對面坐下,沒有寒暄,直接開口:「戴主任,有個病人想請你過去看看。」
戴麗華愣了一下,隨即笑道:「劉主任你太客氣了,心內科的病人,你拿不準?」
劉芳嘆了口氣,眉頭緊鎖。
「說實話,這個病人我確實拿不太準。62歲,男性,退休工人,主訴反覆胸悶、胸痛半個多月,最近一周加重,每天晚上兩三點鐘準時疼醒,疼得滿頭大汗,坐起來能好一點,躺下又疼。心電圖查了三遍,沒看出明顯的心梗改變,心肌酶也正常。值班醫生找我,我看了半天,也拿捏不准到底是什麼問題。」
她看著戴麗華,眼裡帶著期待。
「我想著你是內科主任,經驗比我們豐富,想請你過去看看,給個診斷方向,看看該用什麼藥。」
戴麗華的笑容微微一頓。
心內科的疑難病例,劉芳自己拿不準,來找她……
可她戴麗華是什麼出身?分軍區醫院內科主治,調到總軍區醫院後,先當內科副主任,再升主任。內科下面有心內、呼吸、消化、內分泌好幾個專業,她管的是全局,不是專科。
心內科那些精細的鑑別診斷,她心裡清楚,自己並不比劉芳強多少。
但這話不能說出口。
她是內科主任,劉芳來請教,她不能說自己不懂。
「行,我跟你去看看。」戴麗華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聽診器,跟在劉芳身後往心內科走去。
心內科病區不大,二十幾張床位。劉芳領著戴麗華走進一間單人病房,這是科里條件最好的病房,靠窗的病床上躺著一個體型較瘦的老人,臉色有些蒼白,眉頭微微皺著。
床邊坐著一個中年婦女,應該是家屬,看見醫生進來,趕緊站起來。
「醫生,你們可來了,俺爸昨晚又疼了,三點多鐘疼醒的,滿頭大汗,吃了藥也不管用……」
戴麗華走到床邊,看了一眼床頭柜上的病歷夾,翻開看了看。
患者,男,62歲,退休工人。主訴反覆胸悶、胸痛半月余,加重一周。疼痛多發生於夜間,凌晨2-3點發作,疼痛性質為壓榨性,伴有出汗,坐起後稍緩解,含服硝酸甘油效果不明顯。既往有高血壓病史十年,吸菸史四十年。入院後查心電圖三次,未見明顯ST段改變,心肌酶譜正常。
診斷:冠心病 不穩定型心絞痛?
治療方案:硝酸甘油靜滴,消心痛口服,吸氧,臥床。
戴麗華合上病歷,拿起聽診器,走到床邊。
「大爺,張開嘴,我聽聽。」
老人張開嘴,呼吸有些急促。戴麗華把聽診器貼在他胸口,仔細聽了一會兒。
心音低鈍,節律整齊,沒有明顯的雜音。
她又換了幾位置,聽了肺,聽了主動脈瓣區,聽了心尖區。
和剛才聽的一樣,沒有什麼異常。
戴麗華直起身,把聽診器收起來。
「肺里還好,心音稍微低一點,沒什麼大問題。」她看向劉芳,「心電圖正常,心肌酶正常,心絞痛的可能性是有的,但不太典型。你們現在用的硝酸甘油,效果怎麼樣?」
劉芳搖搖頭。
「效果不好。昨晚發作的時候,值班醫生給含了一片硝酸甘油,沒用。又含了一片,還是沒用。後來病人自己坐起來,慢慢才緩解。」
戴麗華的眉頭微微皺起。
硝酸甘油無效的胸痛?
她腦子裡閃過幾個可能性,但都不太確定。
「繼續觀察吧。」她說,「冠心病不穩定型心絞痛的診斷先維持,用藥方面……硝酸甘油效果不好,可以試試消心痛加量,再加一點鎮靜藥,讓病人晚上能睡好一些。發作頻繁,還是要警惕心梗的可能。」
劉芳聽著,點了點頭,但眼神里還是有些猶豫。
「戴主任,這個病人我們收進來快一周了,硝酸甘油、消心痛、吸氧,能用的都用了,就是不見好。每天晚上照樣疼,疼得滿床打滾。家屬急得不行,天天追著問。我就是拿不準,是不是診斷方向有問題?」
戴麗華看著她,心裡有些不耐煩,但臉上還是維持著笑容。
「劉主任,你是心內科專家,這個病人你看了好幾天,如果有什麼特殊的地方,你肯定比我更清楚。我過來就是看看,給個參考意見。診斷的事,還是你們心內科自己定。」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沒承認自己看不懂,又把球踢回給了劉芳。
劉芳嘆了口氣,沒再說什麼。
戴麗華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床上那個老人忽然發出一聲悶哼。
她回過頭,看見老人蜷縮在床上,一隻手捂著胸口,臉色發白,額頭上瞬間滲出冷汗。
「爸!爸你怎麼了!」家屬撲過去,聲音都變了調。
劉芳幾步沖回床邊,拿起床頭柜上的硝酸甘油片,往老人嘴裡塞了一片。
「含住!別咽!」
老人含著藥,但臉上的痛苦一點沒減輕。他蜷著身子,大口喘氣,胸口劇烈起伏。
一分鐘,兩分鐘。
硝酸甘油含完了,沒用。
劉芳的手在發抖,轉頭看向戴麗華。
「戴主任,怎麼辦?」
戴麗華站在床邊,看著老人痛苦的樣子,腦子裡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該用什麼藥。
她不知道這是什麼病。
她甚至不知道,如果老人現在死在心內科病房,她這個來看過診的內科主任,會不會被追責。
「快……快叫值班醫生!」她下意識說。
劉芳愣了一下:「我就是值班醫生。」
戴麗華的臉色變了。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推開。
一個年輕醫生探進頭來,是心內科的住院醫小周。
「劉主任,一病區那邊來電話,問今天上午的那個會診……」
他話說到一半,看見床上病人的樣子,住了口。
劉芳轉過身,看見他,忽然眼睛一亮。
「小周,快去叫黃玲!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