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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我有對象

2026-08-04 02:56:38 作者: 鐵英

  高雲霄躺了一周,他都快瘋了,自己這輩子都沒躺過這麼長時間的床。

  這整整一周。他的身體每一塊肌肉都在叫囂著要動,他是個當兵的,當兵的人怎能躺的住。幾次要起床下地,都被心外科的人按住。

  他實際已經恢復的夠快的了,黃玲說他底子好。

  術後第三天,引流管就拔了。第四天,他能自己翻身了。第五天,他能坐起來了。第六天,他靠在床頭,自己端碗喝了半碗小米粥,手不抖,碗不晃。第七天,他要求下地。

  「不行。」吳曉敏按著他的肩膀,把他摁回床上,「黃主任說了,至少還得躺兩天。」

  「我好了。」高雲霄不服氣,「我都能坐起來了,怎麼不能走?」

  「能坐不代表能走。你心臟上縫了三針,傷口還沒長結實呢。萬一走兩步傷口裂了,誰給你縫?」

  高雲霄不再說話了。他知道大家都是為他好。

  這一周,心外科這六個人,輪班守著他。白天陪他說話,晚上守在床邊。吳曉敏,每次給他換藥的時候都輕手輕腳的,怕弄疼他。趙小燕每天給他打飯,陳建和周志強沒事就來病房轉一圈,跟他聊幾句,問他老家哪裡的,家裡還有什麼人。

  黃玲來得最多。每天早上查房,她都要站在他床邊,把聽診器貼在胸口聽半天,然後說一句「恢復得不錯」,才轉身走開。她一來,高雲霄心裡就踏實了。

  這一周,心外科沒有再接到新的病人。

  醫療大隊的其他醫生偶爾過來轉轉,看看高雲霄的傷口,翻翻他的病歷,跟陳建或者周志強聊幾句,然後就走了。

  六個人就這麼守著高雲霄照顧著。

  高雲霄有時候覺得過意不去。他一個當兵的,何德何能,讓人家六個人圍著他轉。他跟吳曉敏說過一次,吳曉敏瞪了他一眼:「你少廢話。你好好養著,就是對我們最大的感謝。」

  幾個年輕人,都彼此了解到了彼此的一些簡歷。高雲霄知道了陳建是遼寧人,瀋陽軍醫大學畢業的。周志強比他大兩歲,已經結了婚,媳婦在老家等著他。吳曉敏和趙小燕都是護校畢業的。

  高雲霄也聽說了黃玲的傳奇故事,她是整個總軍區醫院唯一能做心臟手術的醫生,來邊境之前,在省人民醫院的知名醫生,她來邊境,是自己請戰的。

  

  高雲霄聽完這些,心裡對黃玲的感激又多了仰慕。

  又過了一天,黃玲查房的時候,終於點頭了。

  「下地走走。別走遠,就在病房裡。扶著牆,慢慢走。累了就坐。」

  高雲霄差點從床上蹦起來。吳曉敏和趙小燕一左一右扶著他,他先把兩條腿垂在床沿,坐了一會兒,等頭暈過去了,才慢慢站起來。腿是軟的,像兩根麵條,踩在地上整個人晃了一下,吳曉敏趕緊扶住他的胳膊。

  「慢點!別急!」

  他扶著床頭的架子,站了一會兒,等腿上的力氣慢慢回來。然後他鬆開手,試著往前走了一步。腳底板踩在地上,涼涼的,硬硬的。

  他又走了一步。兩步。三步。從床頭走到床尾,一共六步。他停下來,扶著床尾的鐵架子,喘了幾口氣。胸口不疼,但有些悶,心跳比平時快了一些。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上的拖鞋,是趙小燕找後勤借的,灰色的,大了一號,走起路來啪嗒啪嗒的。

  「行了,今天就到這兒。回去躺著。」黃玲站在門口,看著他走了這六步,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轉身走了。

  高雲霄被扶回床上,躺下來的時候,嘴角是翹著的。

  下午,天晴了。

  南疆的雨季總是這樣,連著陰了好幾天,忽然就放晴了。太陽從雲層後面鑽出來,把整座山都照亮了。空氣里的水汽被陽光蒸得往上飄,遠處的山影變得清晰起來,一層一層的,深的淺的,營房後面的那片山坡上,草被曬得發亮,綠得晃眼睛。

  吳曉敏推開病房的門,探進半個身子。

  「高雲霄,想不想出去曬太陽?」

  高雲霄的眼睛亮了。「能出去?」

  「黃主任說了,今天天氣好,讓你出去透透氣。別走遠,就在門口坐一會兒。趙小燕已經把椅子搬出去了。」

  高雲霄趕緊掀開被子。吳曉敏走過來扶他,他擺了擺手。「不用,我自己來。」

  他慢慢坐起來,穿上那雙大了一號的拖鞋,扶著床頭的架子站起來。腿還是軟的,但比早上有力氣了。他扶著牆,一步一步地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額頭已經出了一層薄汗。


  病房外面是一小塊空地,水泥地,掃得很乾淨。趙小燕搬了兩把椅子放在門口,又搬了一把放在旁邊。陽光灑在椅子上,暖洋洋的,坐上去屁股底下熱乎乎的。高雲霄坐下來,仰起頭,閉上眼睛,讓陽光照在臉上。風從山那邊吹過來,暖暖的,帶著一股青草和泥土的味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胸口沒有疼,只是微微有些發緊。

  吳曉敏在他旁邊坐下來,趙小燕坐在另一邊。三個人就這麼坐著,誰都沒有說話,安安靜靜地曬太陽。

  空地那邊又走過來兩個人。

  一個穿著病號服,個子不高,剃著光頭,走路的時候一隻手捂著肚子,邁著小碎步。另一個也是病號服,比他高一些,瘦一些,走路的姿勢倒是正常,但走幾步就要停下來咳一聲。

  吳曉敏看見他們,站起來招了招手。

  「王海江!齊廣慶!這邊坐!有太陽!」

  兩個人走過來。捂著肚子那個叫王海江,小腹受傷,彈片劃開了肚皮,縫了十幾針,已經快好了,就是走路的時候還得捂著,怕傷口崩開。咳的那個叫齊廣慶,肺部受傷,彈片穿過了肺葉,切了一小塊肺,恢復得慢一些,但也能下地走了。

  王海江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來,舒了一口氣。「還是外面好啊。病房裡悶死了。」

  齊廣慶沒坐,站在旁邊,靠著牆,兩手插在口袋裡,看著遠處的山。

  「你是哪個部隊的?」王海江問高雲霄。

  「邊防七團。三營九連。」

  「七團的?我是八團的。你們團前段時間是不是在四號地區搞演習來著?」

  「搞了。搞了半個月。」

  「聽說你們副團長受傷了?」

  「嗯。踩到雷了。腿受傷了。」

  王海江沉默了一下,「地雷太討厭人了。」

  齊廣慶在旁邊咳了一聲,沒有接話。

  幾個人沉默了一會兒。陽光照在空地上,暖洋洋的,把四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遠處有哨兵換崗的聲音,口號聲隱隱約約地傳過來,聽不清喊的是什麼。

  王海江忽然轉過頭,看著高雲霄。

  「哎,你有對象嗎?」

  高雲霄愣了一下,然後嘴角慢慢地翹起來,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

  「有。」

  驕傲的神氣像是在說他立了三等功、當了副排長。好像比那些都驕傲。

  吳曉敏和趙小燕同時轉過頭來看著他。沒想到這個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小兵,居然有對象。

  「有?」王海江也愣了一下,然後笑起來,「行啊你!有對象!哪兒的人?」

  「老家的。四川綿陽。跟我一個村的。」高雲霄的聲音比剛才大了些,中氣足了,不像是剛做完心臟手術的人。

  「幹什麼的?」

  「在鎮上當小學老師。教語文的。」

  「漂亮嗎?」

  高雲霄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腳上那雙大了一號的拖鞋,嘴角還是翹著的,但表情變得柔和了,像是在想什麼事情。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漂亮。但不是那種漂亮。是……」他想了半天,找不到詞,最後說了一句,「反正就是好看。」

  王海江笑出了聲。「你這叫什麼形容?」

  高雲霄抬起頭,臉上的表情認真起來。

  「她跟我一起長大的。從小就在一個村。我當兵走的時候,她送我送到村口,哭了。我說等我回來,她說好。三年了,她每個星期都給我寫信。我給她回信,告訴她我在部隊挺好的,讓她別惦記。」

  他從病號服的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信封已經舊了,邊角都磨毛了,摺痕很深,像是被翻來覆去看了很多遍。

  「這次受傷的事,我不訴她。等她知道了,我再跟她說。就說……受了點小傷,已經好了。不讓她擔心。」

  吳曉敏看著他手裡的那個舊信封,看著他嘴角那個怎麼都壓不下去的弧度,忽然覺得鼻子有些酸。她轉過頭,假裝看遠處的山。

  趙小燕沒有轉過去。她就那麼看著高雲霄,看著他把信封小心翼翼地塞回口袋裡,看著他用那種驕傲的語氣說「我有對象」,看著他低下頭笑的樣子。


  「她叫什麼?」趙小燕問。

  「劉芹。」

  「好聽。」趙小燕說。

  高雲霄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然後笑了。笑的純粹,像個孩子。

  「她人也好。心好。我們村的人都說她好。」

  王海江在旁邊嘆了口氣。「你命真好。彈片扎進心臟沒死,還有個對象等你回去。」

  高雲霄沒有接話。他把手插進口袋裡,摸到那個信封,指尖觸到那些摺痕和磨毛的邊角,心裡滿滿當當的。

  齊廣慶靠在牆上,一直沒說話。這時候忽然開口了,

  「活著回去。比什麼都強。」

  高雲霄點了點頭。

  「嗯。活著回去。」

  陽光從雲層後面鑽出來,照在四個人身上,照在空地上,照在遠處那些灰白色的營房和綠色的山坡上。風停了,空氣變得暖暖的,帶著一股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高雲霄坐在椅子上,仰起頭,閉上眼睛。陽光透過眼皮,變成一片溫暖的橙紅色。他想起劉芹送他到村口那天,她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扎著馬尾,眼淚從臉上滑下來,在陽光下亮晶晶的。她說「你早點回來」。他說「好」。

  他攥了攥口袋裡的信封,嘴角翹起來。

  遠處有鳥叫,嘰嘰喳喳的,聽不出是什麼鳥。山坡上的草被風吹得輕輕晃著,綠得發亮。天藍得不像是真的,雲白得像是剛彈過的棉花。

  高雲霄睜開眼睛,看著那片藍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胸口不疼,只是微微有些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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