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多,南疆的日頭不知抽的這麼瘋,一改半個月的陰鬱,突然火辣辣的。
雨季的天雖然陰氣沒完沒了,一旦放晴,太陽就像要把攢了幾天的勁兒,一下子全使出來似的,曬得營房頂上的瓦片都發燙,曬得操場上的紅土泛著白花花的光,曬得山坡上的草葉子都卷了起來。
空氣里的水汽被蒸得往上飄,悶悶的,黏黏的,吸進肺里像是含了一口溫水,不難受,但也不舒服。
黃玲剛從病房出來。高雲霄的恢復情況,比她預想的要好得多,傷口癒合得快,縫合線周圍沒有紅腫,沒有滲液,引流口也快長住了。她站在走廊里,把聽診器從耳朵上摘下來,掛在脖子上,正準備回宿舍歇一會兒,睡個午覺。
然後她聽見了哭聲。
不是從病房裡傳出來的。病房裡的傷員都是成年人。像是嬰兒的哭聲。
黃玲的腳步停了一下。她側耳聽了一會兒。哭聲從大門的方向傳過來,模模糊糊的,被風吹得一截一截的,但能聽出來那是一個很小的孩子。
她轉身朝大門的方向走去。
大門在駐地的南側,兩扇鐵柵欄門,漆成軍綠色,門口站著兩個哨兵,背著槍,站得筆直。門外跪著一個女人。
女人穿著當地農婦的衣裳,深藍色的對襟褂子,黑色的寬腿褲,腳上是一雙沾滿紅土的塑料涼鞋。頭髮用一塊褪了色的頭巾包著,她的懷裡抱著一個孩子。
孩子很小,裹在一床薄薄的花布襁褓里,只露出一張小臉。
女人跪在鐵門外面,膝蓋磕在碎石和紅土混合的地面上,低著頭,嘴裡不停地說著什麼。她的聲音又急又碎,帶著濃重的當地口音,哨兵聽不太懂,但從她的表情和手勢能猜出來,她在求他們救救她的孩子。
哨兵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很為難。他們的職責是守住這扇門,不讓任何未經檢查的人員進入。這是規定,是命令,是鐵的紀律。但面前跪著一個女人,抱著一個病重的孩子,眼淚順著黝黑的臉頰往下淌,一滴一滴地砸在紅土地上,他們做不到無動於衷。
「同志,你等一下,我匯報一下。」一個哨兵拿起對講機,按下了通話鍵。
「值班室,大門有情況。一個當地婦女,抱著個嬰兒,說孩子病了,要進來找醫生。」
對講機里傳來滋滋的電流聲,然後是一個聲音。「什麼病?」
「不知道。婦女說不清楚,孩子一直哭。」
沉默了幾秒。「等著。我去匯報。」
女人跪在地上,聽不懂哨兵在說什麼,但她看見哨兵拿著對講機在說話,知道是在幫她聯繫。她抱著孩子,身體微微前傾,把孩子貼在胸口,嘴裡還在說著什麼,像是在哄孩子,又像是在求老天爺。
值班警衛隊員接到消息,不敢做主。按照戰時條例,任何地方人員進入駐地,必須經過嚴格審查,確認沒有安全威脅之後才能放行。他拿起電話,撥了副隊長劉凱的號碼。
劉凱正在辦公室里整理醫療物資的清單,電話響了,他接起來,聽了兩句,眉頭皺了一下。
「嬰兒?多大?」
「不到一歲。哨兵說的。」
「什麼病?」
「不清楚。婦女說不清楚。但孩子哭得很厲害,嘴唇發紫。」
劉凱沉默了兩秒。「我過去看看。你先別放人進來。」
他掛了電話,快步走出辦公室。走到門口的時候,正好碰上隊長張峻峰從外面回來。張峻峰個子不高,四十出頭,臉被南疆的太陽曬得黝黑髮亮,穿著一件作訓服,腰裡扎著武裝帶。他看見劉凱走得急,叫住了他。
「老劉,什麼事?」
「大門來了個當地婦女,抱著個嬰兒,說孩子病了,要進來找醫生。」
張峻峰的腳步頓了一下。「什麼病?」
「不清楚。哨兵說孩子嘴唇發紫,哭得厲害。」
張峻峰沉默了片刻。他的表情很嚴肅,眉頭擰在一起,像是在做一個很艱難的決定。
「走。去看看。」
兩個人一前一後快步往大門走。操場上有人在晾衣服,看見他們走得急,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站在原地看著。遠處哨位上的戰士也朝這邊張望。
走到大門口,張峻峰第一眼就看見了那個跪在地上的女人。
她還是跪著,膝蓋下面的紅土已經被她的體重壓出了一個淺淺的坑。她的胳膊在發抖,抱了太久,已經沒有力氣了,但她還是緊緊地摟著那個孩子,孩子還在哭,但聲音已經小了,嘶嘶的,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擠出來的。
張峻峰站在鐵門後面,看著她。他當兵二十多年,打過仗,負過傷,見過生死。他以為自己已經不會為任何事動容了。但看著這個女人跪在門外的紅土地上,抱著一個快要哭不出聲的孩子,他的喉頭還是滾動了一下。
「先搜身。」他說,聲音很低。
劉凱點了點頭。他叫了兩個女兵過來,是醫療大隊的護士,一個姓周,一個姓李。兩個女兵走到鐵門外面,蹲下來,輕聲跟女人說了幾句什麼。女人抬起頭,滿臉是淚,她聽不懂女兵在說什麼,但她看見她們穿著白大褂,知道是醫生,是來幫她的。
她點了點頭,把孩子小心翼翼地遞給其中一個女兵。女兵接過去,抱在懷裡,另一隻手輕輕地拍著孩子的背。孩子到了陌生人的懷裡,哭得更厲害了。
另一個女兵在女人身上搜了一遍。衣服的口袋、褲腰、袖口、褲腿,每一個可能藏東西的地方都檢查了。沒有兇器,沒有武器,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張皺巴巴的五塊錢紙幣,和一把用紅繩串著的鑰匙。
「報告,沒有問題。」女兵站起來,朝張峻峰點了點頭。
張峻峰鬆了一口氣。他轉過身,對劉凱說了一句話。
「把診床搬出去。讓醫生出去會診。不讓進來。」
劉凱點了點頭,轉身就跑。他跑到醫療用房那邊,推開庫房的門,叫了兩個戰士過來。「把診床搬到大門口去。快。」
兩個戰士一人抬一頭,把那張鐵製的診床從庫房裡搬出來,穿過操場,穿過營房之間的過道,一直抬到大門口。診床是白色的,鐵管焊的,上面鋪著一層薄薄的海綿墊,海綿墊上蒙著人造革,已經有些裂了,用白膠布粘著。床腿碰到鐵門的門檻,哐當響了一聲。
劉凱又跑回去叫醫生。他先找了醫療大隊的兩個男醫生,一個姓何,一個姓鄭,都是軍醫大學的畢業生,來邊防還不到一年。兩個人在值班室里坐著,聽見劉凱說有個嬰兒在門口,趕緊站起來,一個拿起聽診器,一個拎著急救箱,跟著劉凱往外跑。
診床已經在大門外支好了。兩個戰士把床腿固定好,又把遮陽傘撐起來,撐在床頭的位置,擋住下午最毒的日頭。傘是舊的,軍綠色的。
何醫生和鄭醫生走到診床旁邊,女人抱著孩子站在旁邊,渾身還在發抖。何醫生蹲下來,看著女人懷裡的孩子,輕聲說了一句什麼。女人聽不懂,急得眼淚又掉下來了。旁邊的女兵用當地話翻譯了一遍,那個姓李的女兵是雲南人,跟這邊的口音相近,能聽懂大概。女人點了點頭,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在診床上。
孩子一被放到床上,就哭得更凶了。小小的身體在襁褓里扭來扭去,兩條腿蹬著,兩隻手攥著拳頭,臉憋得通紅。嘴唇是紫的。
何醫生把聽診器貼在孩子胸口,聽了十幾秒。他的眉頭皺了起來。他把聽筒換了一個位置,又聽了十幾秒。然後他直起身,看著鄭醫生。
「你聽聽。」
鄭醫生接過聽診器,貼在孩子胸口。他聽了一會兒,比何醫生聽得時間長。聽完之後,他把聽診器摘下來,掛在脖子上,看著何醫生。
「好像心臟有問題。」
何醫生點了點頭。「我也覺得心臟跳的不規律。」
鄭醫生蹲下來,看著孩子的臉。沒說話。
何醫生沉默了片刻。「先跟劉副隊長說吧。」
兩個人站起來,走到鐵門裡面。劉凱正站在門後面等著,表情繃得很緊。
「怎麼樣?」他問。
何醫生把聽診器從耳朵上摘下來,放在口袋裡,斟酌了一下措辭。
「劉副隊長,我們認為孩子像是心臟的問題。」
劉凱站在那裡,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他轉過身,對門口站崗的哨兵說了一句。
「去叫黃玲。心外科的黃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