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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韓流師的偵察排長被彈片扎進心臟區域

2026-08-04 02:56:50 作者: 鐵英

  山體內的空氣悶悶的。

  不是南疆雨季濕熱黏稠的悶,是石頭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的、密不透風的悶。

  頭頂是凹凸不平的岩壁,水珠從石縫裡滲出來,沿著岩壁慢慢往下淌,在牆上畫出一道一道深色的水痕。

  腳下是壓實的紅土地面,踩上去硬邦邦的,表面鋪了一層細碎的碎石和沙土,人走得多了,沙土被踩得發亮。

  師部指揮所,就設在這個天然山洞的深處,是最安全的地方,也是整個師的大腦和心臟。

  電台的指示燈在黑暗中一閃一閃的,發報聲滴滴答答的,像是有人在用指尖敲打著密碼。

  電話擺在長條桌上,七八部,紅的黑的灰的,線纜從桌上垂下來,沿著地面蜿蜒到牆角,匯成一股粗粗的線束,從岩壁的縫隙里穿出去,通向後方的通信總站。

  牆上掛著軍用地圖,圖上的等高線密密麻麻的,紅色的箭頭標註著敵我態勢,藍色的線條畫著進攻路線。

  地圖前面的長條桌上擺著望遠鏡、指北針、手電筒和幾個搪瓷缸子。

  韓流站在地圖前面,手裡捏著一支紅藍鉛筆,正在跟參謀長討論明天的作戰方案。

  他的作訓服上全是汗,後背濕了一大片,領口敞開著,露出脖子上被太陽曬出的分界線。

  他已經兩天沒有合眼了,眼睛熬得通紅,但聲音還是穩的,不緊不慢,吐字清晰。

  衛生隊在山洞的另一頭。

  說是衛生隊,其實就是一個能用上的空間,用帆布和木板隔出來的幾個小間,最外面是傷員接收區,往裡是處置室,最裡面是能放得下兩張手術床的搶救室。設備簡陋得不能再簡陋,幾把手術器械,幾卷紗布,幾瓶消毒液,幾張行軍床。

  

  沒有無影燈,頭頂掛著兩盞白熾燈泡,照在傷員臉上,顯得臉色更白了。

  沒有監護儀,護士們靠手摸脈搏、數呼吸、聽心跳來判斷傷員的生命體徵。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衛生隊有一位經驗豐富的外科醫生,姓方,四十出頭,原來是總軍區醫院普外科的副主任,輪戰開始後主動請纓來的前線。

  方醫生話不多,手上活利索,在戰場上什麼樣的傷都見過,什麼樣的手術都做過。但不能做心臟手術。

  這一天下午,方醫生正在處置室給一個腿部受傷的戰士換藥。戰士小腿上被彈片削掉了一塊肉,縫了十幾針,傷口還在滲液,紗布揭開的時候帶著一股腥臭味。方醫生低著頭,鑷子夾著碘伏棉球,一點一點地擦著傷口邊緣。

  山洞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方醫生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朝門口看了一眼。

  衛生隊的門帘被猛地掀開了。

  兩個戰士抬著一副擔架衝進來,擔架上躺著一個人,穿著作訓服,胸前的衣服已經被血浸透了,暗紅色的一大片,還在往外滲。血順著擔架的邊緣往下滴,在帆布帘子和紅土地面上留下一串深色的痕跡。

  跟在擔架後面的還有一個戰士,臉上全是泥和汗,眼睛紅紅的,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方醫生!方醫生!」跑在前面的那個戰士聲音是抖的,「排長受傷了!彈片!胸口!」

  方醫生把手裡的鑷子扔進彎盤,三步並作兩步走過去。他掀開蓋在傷員身上的軍綠色毯子,看了一眼,心就沉了下去。

  彈片扎在左側胸口,靠近胸骨。彈片不大,不規則的形狀,斜著插進肉里,一半在外面,一半在裡面。

  方醫生把手指搭在傷員的頸動脈上,摸了一下。脈搏很快,細弱,他又翻開傷員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等大等圓,對光反射存在,但反應有些遲鈍。傷員的意識還在,眼睛是睜著的。

  「叫什麼名字?」方醫生低下頭,靠近傷員的耳朵。

  「廉……廉海。」聲音很小,斷斷續續的。

  「哪個部隊的?」

  「偵察……偵察排。」

  「職務?」

  「排長。」

  方醫生直起身,看著擔架旁邊那個戰士。

  「什麼時候受傷的?」

  「一個小時前。偵察排在前沿執行任務,遭遇敵人伏擊。排長帶我們突圍的時候,彈片飛過來了……我們抬著他跑了四五公里……」

  方醫生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近一小時。從受傷到現在,一個小時過去了。彈片扎在心臟區域,雖然沒有穿透胸壁進入胸腔,如果穿透了,人可能早就沒了,但彈片的位置太險了,緊挨著心臟,每一次心跳,彈片就可能往裡再進一點。


  心臟的搏動、呼吸的運動、擔架的顛簸,任何一個微小的移動都可能讓彈片刺穿胸壁,那樣的話,人也就沒了。

  方醫生站在那裡,沉默了片刻,腦子裡在飛快地轉著。衛生隊沒有器械,沒有能做這種手術的醫生。

  他不是心臟外科的,普外科和心外科雖然只差一個字,但手術台上差的是一條命。

  他轉過身,走到門口,掀開門帘,朝隔壁喊了一聲。「報告師長!衛生隊有情況!」

  韓流正在地圖前面跟參謀長說話,聽見方醫生的聲音,放下手裡的紅藍鉛筆,大步走過來。

  參謀長跟在他後面,手裡還拿著那份作戰方案。

  韓流掀開門帘走進衛生隊的時候,第一眼就看見了擔架上那個渾身是血的戰士。

  他的目光在戰士胸口停了一下,那塊彈片,那個位置,那些血,那些從傷口縫隙里隨著心跳一股一股往外涌的血。他的喉頭滾動了一下,表情沒有變。

  「什麼情況?」

  方醫生站在擔架旁邊,臉上的表情很不好看。他急的手在微微發抖。

  「師長,偵察排長廉海,彈片扎在心臟區域。位置太險了,我不敢動。衛生隊做不了這種手術。」

  他看著韓流,咬了咬牙,說出了那句話。

  「得送邊境醫療大隊。那裡有專家。總軍區醫院心外科的醫療隊在那裡,黃玲主任在。她能做。」

  韓流聽到「黃玲」兩個字的時候,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走到擔架旁邊,蹲下來,看著那個叫廉海的戰士。廉海的眼睛睜著,瞳孔里有他的倒影,很小,很模糊。

  廉海的嘴唇在動,在說話,韓流把耳朵湊過去,聽見了,「師長……我……沒事……別告訴……」

  韓流沒有說話。他站起來,轉過身,看著方醫生。

  「從這裡到邊境醫療大隊,多遠?」

  「二十公里。」

  「路況呢?」

  「邊防公路,沙石路,彎多,坡陡,有一段在修路,不好走。」

  「路上要多久?」

  方醫生沉默了一下。「最快也要兩個小時。路不好走,擔架顛簸,彈片隨時可能移位。而且這段路不安全,敵人的特工隊、滲透分隊經常在這一帶活動。前幾天有一輛補給車在路上被伏擊了。」

  韓流站在那裡,沒有說話。他的腦子在轉。兩個小時。二十公里。沙石路。修路。伏擊。彈片移位。這些詞在他的腦子裡一個接一個地閃過,每一個都帶著重量,壓得他喘不過氣。

  送過去,路上兩個小時,彈片隨時可能移位。一旦移位刺破心臟,人在路上就沒了。就算運氣好,彈片沒動,到了醫療大隊,黃玲能做手術,但兩個小時的路程,加在一起就是三個多小時了。從受傷到現在已經一個小時了,再加兩個多小時,將近三個小時。黃金搶救時間早就過了。

  不能送。

  他轉過身,看著方醫生。

  「不能送。」

  方醫生愣住了。「師長……」

  「我說不能送,二十公里路,兩個小時,還要經過敵特工活動區。送過去,人死在路上怎麼辦?」

  方醫生的嘴唇動了動,想說話,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韓流說得對。他剛才提出送醫療大隊,是因為他自己做不了這個手術,急糊塗了,只想到了唯一能救這個人的地方,沒想到路有多遠、多難、多險。現在韓流一說,他才反應過來,送過去,大概率是死。

  「那怎麼辦?」方醫生問,「衛生隊做不了這種手術。我不會做。彈片扎在心臟區域,我連碰都不敢碰。師長,我不是怕擔責任,我是怕把人弄死在手術台上。我……我沒做過心臟手術,我不知道該怎麼下手。」

  韓流看著他,沉默了兩秒。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讓專家來這裡。」

  方醫生愣住了。「什麼?」

  「讓專家來。讓黃玲來。她不是能做心臟手術嗎?讓她來這裡做。」

  方醫生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了下去。「師長,從醫療大隊到這裡,也是二十公里。她過來,路上也要兩個小時。」

  「她來,是輕裝過來,帶著手術器械,坐車。速度快。傷員過去,是擔架抬著走,速度慢,還要顛簸。兩者不一樣。」


  韓流的聲音冷靜,像是已經在腦子裡把每一種可能都算了一遍。

  「而且,傷員在衛生隊,我可以保證他不出事。彈片不動,生命體徵穩住,撐兩個小時沒問題。方醫生,你能不能做到?」

  方醫生咬了咬牙。「能。我用盡一切辦法,撐兩個小時。」

  韓流點了點頭,沒有再說話。他轉身走出衛生隊,走回師部指揮所,走到那排電話前面,拿起其中一部,撥了號碼。

  電話響了四聲,被接起來了。

  「邊防醫療大隊,張峻峰。」

  「張隊長,我是韓流。師部衛生隊有一個傷員,偵察排長,彈片扎在心臟區域。需要你們心外科的專家過來做手術。」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心外科的專家?黃玲?」

  「對。讓她來。帶幾個幫手,帶手術器械。我這邊派車去接她。路上不安全,還耽誤時間,我需要你們配合聯繫邊防支隊,派輕型輪式裝甲車護送。」

  張峻峰又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個字。「好。」

  韓流又說:「傷員情況:男性,二十三歲,偵察排長。受傷時間約一個半小時前。彈片扎在左側,靠近胸骨,沒有穿透胸壁。生命體徵:意識清楚。你們那邊有什麼需要我準備的?」

  電話那頭傳來翻動紙張的聲音。大概是張峻峰在找紙筆,在記韓流說的這些信息。過了一會兒,張峻峰的聲音又響起來。

  「讓黃主任跟你說。」

  電話那頭有短暫的沉默,然後是腳步聲,然後是一個聲音。

  「韓流?」

  黃玲的聲音從話筒里傳出來,有些失真,被電流和距離削去了溫度和質感,但韓流聽出了那個聲音里特有的平靜。

  「我在。」韓流說。他的聲音比剛才跟張峻峰說話的時候輕了一些,「有個傷員,彈片扎在心臟區域。位置在左側靠近胸骨,沒有穿透胸壁。人還清醒。」

  他停了一下。

  「你過來。我等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黃玲的聲音響起來,還是那樣平靜。

  「好。我馬上出發。」

  電話掛了。

  韓流把話筒放回話機上,站在那裡,看著那部電話,看了兩秒。然後他轉過身,走回地圖前面,拿起那支紅藍鉛筆,繼續跟參謀長討論作戰方案。

  他的聲音還是那樣,不緊不慢,但參謀長注意到,他手裡那支紅藍鉛筆的筆尖,已經在同一張地圖上點了好幾下,點出來的都是同一個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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