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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提前到達

2026-08-04 02:56:54 作者: 鐵英

  黃玲掛斷電話,手還在話筒上停了一瞬。

  她撂下聽筒,沒有時間想別的。

  她轉過身,快步走出值班室,「陳建!周志強!」聲音在安靜的走廊里傳得很遠。

  陳建從病房裡申出頭來,周志強從庫房那邊跑過來,手裡拎著兩袋沒拆封的輸液器。兩個人看見黃玲的表情,什麼都沒問,放下手裡的東西,跟了上來。

  「師部有個傷員,彈片扎在心臟區域。跟我去做手術。」黃玲一邊走一邊說,語速比平時快,「陳建,你去手術室,把心臟手術器械打包。止血鉗、持針器、組織剪、鑷子,每樣雙份。縫線帶三槓零和四槓零的,圓針,雙針。紗布、敷料、引流管,吸引器,按兩台手術的量準備。」

  「是。」陳建轉身就跑。

  「周志強,你去庫房,把那台充電式無影燈帶上。燈泡檢查一下,電充滿。另外,多帶兩節備用電池。」

  「是。」周志強也跑了。

  黃玲走到病房門口,推開門。

  「吳曉敏,你跟我走。趙小燕留下,繼續照顧病人。」

  吳曉敏先是愣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把手裡的體溫計交給趙小燕,摘下牆上的白大褂,一邊穿一邊往外走。趙小燕接過體溫計,抬起頭看著黃玲。

  「黃主任,病人……」

  「病人一穩定,我回來之前,你全權負責。」

  趙小燕點了點頭。

  黃玲轉身快步往宿舍走。她需要換衣服。白大褂不適合上路,她要穿作訓服,把槍帶上。韓流說的,槍不離身,隨時上膛。

  她推開宿舍的門,脫下白大褂掛在門後的釘子上,換上作訓服。衣服有些大,袖子長了一截,她挽了兩道,她把五四式手槍從槍套里取出來,檢查了一下彈匣,滿的,八發。膛里有子彈,她把槍插回槍套,系好搭扣,拍了拍腰側,硬邦邦的,硌手,心裡踏實了。

  她又從抽屜里拿出一卷繃帶和一小瓶碘伏,塞進軍用挎包里。

  收拾好之後,她走出宿舍,穿過操場,往大門的方向走。

  大門外面,已經有人在等著了。

  張峻峰站在鐵門旁邊,手裡拿著一份文件,正在跟一個穿作訓服的軍官說話。軍官個子不高,腰裡扎著武裝帶,腳上是一雙沾滿紅土的作戰靴。他身後停著一輛車,不是普通的軍用卡車,是輪式輕型裝甲車。

  

  車身塗著迷彩,綠色的棕色的黑色的色塊交織在一起。

  車頂上有機槍座,一挺輕機槍架在上面,槍口朝著前方,子彈帶垂下來,在風中輕輕晃著。

  車身的裝甲很厚,車門是那種厚重的鐵門,上面有一個小小的防彈觀察窗,窗戶關著,看不見裡面。

  「黃主任。」張峻峰看見她走過來,迎上去,「這是邊防支隊的王排長。他帶車護送你們去師部。」

  王排長立正,敬了個禮。「黃主任,路上我來負責安全。車已經檢查過了,油滿的,彈藥充足。隨時可以出發。」

  黃玲回了個禮。「辛苦了。還有幾個人,馬上到。」

  話音剛落,陳建和周志強從醫療用房那邊跑過來了。陳建背著一個大號的軍用背囊,鼓鼓囊囊的,裡面裝滿了手術器械和敷料。周志強抱著那台充電式無影燈,燈頭用軍綠色的帆布包著,電源線纏在燈架上,被他抱在懷裡,跑起來時哐啷哐啷地響。吳曉敏跟在最後面,背著自己的軍用挎包,手裡拎著一個急救箱,跑得氣喘吁吁,臉頰通紅。最後是王小軍提著麻醉器戒,緊趕著吳曉敏。

  「人到齊了。」黃玲說,「上車。」

  王排長拉開裝甲車的後門,厚重的鐵門發出沉悶的聲響。車裡面比外面看起來寬敞一些,兩側是長條形的座椅,包著綠色的帆布,座椅上方有幾個小小的防彈觀察窗,窗戶關著,光線有些暗。陳建第一個爬上去,把背囊放在座椅上,然後轉身幫周志強把無影燈接上去。王小軍也上去了。吳曉敏跟在後面,被陳建拉了一把,穩穩地坐下了。黃玲最後一個上車,她站在車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張峻峰。

  「張隊長,病人那邊,拜託了。」

  張峻峰點了點頭。「放心。你那邊,注意安全。」

  黃玲鑽進車裡,拉上車門。鐵門關上的那一刻,外面的光線被切斷了,車廂里暗了下來,只有幾個觀察窗透進來的細細的光線,在空氣中畫出一道一道的光柱,光柱里有細小的塵埃在飛舞。


  王排長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拿起車內的對講機。「出發。」

  發動機轟鳴起來,一種有力的、更厚重的、像是野獸低吼的聲音傳出。車身震了一下,然後緩緩地動了起來,駛出大門,拐上邊防公路。

  黃玲坐在座椅上,身體隨著車身的顛簸一晃一晃的。她把軍用挎包放在膝蓋上,手搭在包帶上。陳建坐在她對面,背囊放在腳邊,兩隻手撐著座椅邊緣,身體繃得很緊。周志強把無影燈放在腳邊,用腿夾住,怕它晃來晃去碰壞了。吳曉敏跟王小軍坐在最裡面,靠著車廂壁,吳曉敏臉色有些發白,她從沒坐過這種裝甲車,顛簸比普通卡車厲害得多,減震硬,路感直接,每一個坑窪都能把人顛起來。

  黃玲看著窗外的觀察窗。透過那個小小的防彈玻璃,她看見路邊的樹一棵一棵地往後退,樹影斑駁。

  路上沒有別的車,也沒有行人。這一段路本來就偏,加上有裝甲車護送,沿途的哨位應該已經接到了通知,路上提前做了清場。一路暢通,沒有遇到任何麻煩。

  她把目光從觀察窗上收回來,低下頭,閉上眼睛。腦子裡在過手術的流程。彈片扎在左側第三肋間,靠近胸骨,沒有穿透胸壁。這個位置,下面是心臟,是左心室的前壁。彈片沒有穿透胸壁,說明胸壁的肌肉組織擋住了它,但也說明彈片離心臟非常近,近到每一次心跳都可能把它往裡再推一點。手術的關鍵,是開胸之後怎麼在最短的時間內找到彈片,怎麼在不損傷心肌的情況下把它拔出來,怎麼把傷口縫好。止血要快,縫合要准,不能有第二次出血。

  她把這些步驟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

  車廂里沒有人說話。只有發動機的轟鳴聲,還有偶爾從遠處傳來的、不知是鳥叫還是槍聲的模糊聲響。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王排長拿起對講機,說了一句什麼,聲音不大,被發動機的噪音蓋住了,黃玲沒有聽清。

  車子加速了,不是突然的加速,是平穩持續的提速。

  陳建看了黃玲一眼,想說話,又咽了回去。周志強低頭檢查了一下無影燈的電源線。

  裝甲車拐過一個彎,路面變得平整了一些,顛簸減輕了。黃玲睜開眼睛,看了一眼觀察窗。窗外的樹變得稀疏了,露出大片的天空。遠處有山的影子,一層一層的,最遠的那個是淡藍色的,和天幾乎分不清界限。

  王排長的對講機里傳來一個聲音。「前方哨位,無異常。可以通行。」

  王排長回了一句。「收到。」

  車子繼續往前開。速度沒有減,引擎的聲音還是那樣低沉有力。

  黃玲看了一眼手錶。從出發到現在,一個小時零十分鐘。按照這個速度,用不了一個小時四十分鐘就能到。比韓流預計的要快。

  她把目光從手錶上移開,重新閉上眼睛。

  *

  師部衛生隊裡,方醫生站在手術床邊,手裡拿著聽診器,貼在廉海的胸口。彈片還在原來的位置,沒有移位,這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廉海的臉色比剛才更白了,嘴唇從發紫變成了發灰,是失血過多之後缺血缺氧的灰。他的眼睛還睜著,但目光已經有些渙散了,不再像剛才那樣能聚焦在人的臉上。

  「血壓多少?」方醫生問。

  「七十六十。還在掉。」護士的聲音有些抖。

  「心率?」

  「一百四。細弱。」

  方醫生把聽診器摘下來,掛在脖子上,低頭看著廉海。廉海的嘴唇在動,他把耳朵湊過去,聽見了,「冷……好冷……」

  失血過多,體溫在下降。方醫生轉過身,對護士說:「拿兩床被子來,蓋上。再灌兩個熱水袋,放在腳邊。」

  護士轉身就跑。方醫生又拿起注射器,從輸液管里推了一針多巴胺,升血壓的,雖然他知道這種時候升壓藥只能維持一時半刻,根本解決不了根本問題。根本問題是出血,是彈片,是那顆快要被壓停的心臟。

  方醫生把注射器放下,站在那裡,兩隻手攥著拳頭。他恨自己。恨自己不會做心臟手術。恨自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個二十三歲的年輕人一點一點地滑向死亡的邊緣,而他什麼都做不了。他只能撐,撐到專家來,撐到黃玲來。撐住了,廉海活;撐不住,廉海死。

  門帘被掀開了,韓流走了進來。

  他換了一身乾淨的作訓服,臉上看不出表情。他走到手術床邊,低頭看著廉海,看了幾秒,然後轉向方醫生。


  「怎麼樣?」




  韓流沒有說話。他蹲下來,看著廉海的臉。廉海的眼睛還在睜著,但瞳孔已經不聚焦了,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韓流伸出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廉海。」

  廉海的眼睛動了一下,瞳孔慢慢聚焦,認出了面前的人。他的嘴唇動了動,這次聲音大了一些,不再是氣聲,而是沙啞的、斷斷續續的聲音。

  「師長……我……沒事……」

  韓流沒有接這個話。他直起身,目光落在廉海胸口的彈片上。那塊黑乎乎的東西斜著插在肉里,傷口周圍的皮膚已經腫得發亮,血還在滲,不多,但一直在滲。從受傷到現在,廉海已經流失了多少血?他不知道。如果不輸血,這個人撐不到黃玲來。

  「驗血型。」韓流轉過身,看著方醫生。

  方醫生愣了一下。「什麼?」

  「驗他的血型。然後驗師部所有人的血型。誰是同型的,誰就給他輸血。」

  方醫生的眼睛亮了一下。「對,對,輸血!我怎麼沒想到!」他轉身從藥櫃裡拿出驗血型的試劑和玻片,走到手術床邊,用針尖刺破廉海的指尖,擠了一滴血,滴在玻片上,又滴上試劑,輕輕搖晃。幾十秒後,結果出來了。

  「B型。」方醫生說。

  韓流點了點頭,轉身走出衛生隊,走到師部指揮所。指揮所里的人都在忙,電台在響,電話在響,參謀們在圖上作業,誰都沒有注意到他進來。他站在指揮所中央,拍了拍手。

  「所有人,注意了。」

  指揮所里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抬起頭,看著師長。

  「衛生隊有個傷員,需要輸血。B型血。誰是B型血的,舉手。」

  沉默了兩秒。然後一隻手舉起來了,是一個參謀,年輕的,戴眼鏡。又一隻手舉起來了,是電台的操作員。第三隻,第四隻,第五隻。韓流數了一下,七個人。夠了,足夠撐到黃玲來了。

  「你們七個,去衛生隊驗血。確認是B型的,準備輸血。」

  七個人放下手裡的工作,站起來,往衛生隊走去。

  韓流站在那裡,看著他們的背影,喉頭滾動了一下。然後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他不知道自己的血型。當兵這麼多年,體檢過無數次,每次都驗血型,但他從來沒有記住過。他轉身走到衛生隊,走到方醫生面前。

  「方醫生,給我也驗一下。」

  方醫生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拿出玻片和試劑,刺破韓流的指尖,擠了一滴血。試劑滴上去,玻片輕輕搖晃,幾十秒後,結果出來了。

  「O型。萬能供血者。」

  韓流點了點頭,把手指放在嘴裡含了一下,止住血。他沒有說「抽我的」。他是師長,他不能倒下。他還有整個師要指揮,還有廉海要救,還有黃玲要等。

  他走出衛生隊,站在山洞口,看著外面的路。

  路是沙石路,灰白色的,在午後的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路兩邊是密密的樹林,樹不高,但很密,枝枝丫丫地交錯在一起,把天空遮成一條窄窄的縫。風從樹林裡吹過來,帶著一股濕漉漉的青草味和泥土味。遠處的山影模模糊糊的,天邊的雲在慢慢移動,一朵一朵的,像是在趕路。

  韓流站在那裡,看著路的盡頭。

  他在等。

  時間過得真慢。每一分鐘都像是一小時。

  方醫生在衛生隊裡守著廉海,七個人在排隊抽血,血漿一袋一袋地掛在輸液架上,暗紅色的,溫熱的,一滴一滴地流進廉海的身體裡。血壓穩住了,不再往下掉了。心率還在快,但沒有繼續升高。體溫回升了一些,廉海不說冷了,閉上了眼睛,應該是睡著了。

  韓流站在山洞口,沒有離開。他的影子從腳下慢慢地向東移動,從一尺長變成一丈長,從清晰變得模糊。

  太陽從頭頂慢慢滑到了西邊的山尖上,光線從白色變成了金色。

  路的盡頭,出現了一個移動的黑點。

  韓流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黑點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輪廓從模糊變得分明……是一輛車,不是普通的卡車,是裝甲車,輪式的,塗著迷彩,車頂上有機槍。


  車開得不快,很穩,引擎的聲音從遠處傳過來,悶悶的,像是遠處在打雷。

  裝甲車越來越近。韓流能看見車身上的迷彩色塊了,綠色的棕色的黑色的,在夕陽下泛著暗沉的光。

  車子在山洞口停下來。

  引擎熄火了,排氣筒噴出最後一團白煙,消散在傍晚的空氣里。厚重的鐵門被從裡面推開,發出沉悶的聲響。

  黃玲跳下車。

  她穿著一件作訓服,袖子挽了兩道,露出小臂。馬尾扎在腦後,幾縷碎發貼在臉頰上。腰間的槍套鼓鼓的,五四式手槍的握把從槍套邊緣露出一小截,在夕陽下泛著黑色的光。軍用挎包斜挎在肩上,包帶被汗水洇濕了一小片,顏色比別處深。

  她的臉被夕陽照成橘紅色,眼睛裡有光。

  她站在裝甲車旁邊,看著山洞口那個穿作訓服的高大身影,看了兩秒。然後她低下頭,看了一眼手錶。

  「一小時四十分鐘。」她說。聲音不大,但韓流聽見了。

  他沒有說話。他只是站在那裡,看著她,看了兩秒。然後他側過身,讓出洞口的路。

  「人在裡面。」他說。

  黃玲點了點頭,拎起軍用挎包,大步往山洞裡走去。陳建抱著無影燈跟在後面,周志強背著背囊,吳曉敏拎著急救箱。四個人走得很快,腳步踩在碎石和紅土混合的地面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韓流站在山洞口,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山洞裡。然後他轉過身,看著那輛裝甲車,看著車頂上那個戴著鋼盔的機槍手,看著天邊那片被夕陽染紅的雲。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慢慢地吐出來。

  她來了。提前二十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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