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玲剛走進山洞,蹙了蹙眉,眼睛伶仃的還沒有完全適應裡面的光線。
頭頂的白熾燈的昏黃的光,照在凹凸不平的岩壁上,空氣里瀰漫著消毒水、血腥和泥土混合的氣味,嗆嗆的。她眨了眨眼,瞳孔在幾秒鐘之內完成了調節,視野變得清晰起來。
方醫生站在手術床邊,手裡還拿著聽診器,看見黃玲眼前一亮。
「黃主任。傷員廉海,偵察排長。彈片扎在左側第三肋間,靠近胸骨。受傷到現在快三個小時了。生命體徵:血壓八十五十,心率一百三十,體溫三十五度八。已經輸了四百毫升全血,用了升壓藥,目前還算穩定。」
黃玲走到手術床邊,低頭看著廉海。廉海的眼睛閉著,臉色蒼白,嘴唇上有一層乾裂的白皮。胸口那塊彈片還在原來的位置,傷口周圍的皮膚腫得發亮,血還在滲,不多,但一直在滲。
她把手指搭在他的頸動脈上,感受了一下脈搏……快,但不算太弱,還有力氣。這說明心臟還在撐著,沒有到衰竭的地步。
「陳建,把無影燈架起來。周志強,打開器械包。吳曉敏,準備消毒。」黃玲一邊說,一邊從牆上摘下了一件乾淨的手術衣,抖開,套在身上。方醫生幫她系了背後的帶子,動作熟練。
陳建把充電式無影燈從帆布包里取出來,燈頭是圓形的,銀白色的,在昏暗的山洞裡顯得格外亮眼。
他把燈架夾在手術床的導軌上,擰緊螺絲,調整了一下燈頭的角度,讓光線正好照在廉海的胸口。然後按下開關,燈亮了……是冷白色的、明亮的、沒有陰影的光,把手術區域照得纖毫畢現。山洞裡的人都不約而同地眯了一下眼睛。
周志強打開了器械包,藍色的手術布鋪在器械台上,止血鉗、持針器、組織剪、鑷子、縫針、縫線,一樣一樣地擺好。
吳曉敏把碘伏棉球倒進彎盤裡,碘伏的氣味彌散開來,把消毒水的味道沖淡了一些。她拿起一把鑷子,夾起一個碘伏棉球,遞給黃玲。
黃玲接過鑷子,開始消毒。從鎖骨到肋緣,從胸骨到腋中線,大面積的,來回擦了三遍。
同時吳曉敏把輸液針,在右腳脖紮上固定好。
王小軍站在床頭,已經把麻醉藥抽好了,針尖朝上,排掉空氣。他看了黃玲一眼,黃玲點了點頭,他把藥從輸液管里推了進去。
黃玲放下鑷子,拿起手術刀。
刀鋒在彈片旁邊停了一下。她沒有急著下刀,而是在腦子裡把手術的路徑又過了一遍。
彈片扎在左側第三肋間,靠近胸骨。這個位置,下面是肋間肌,再下面是胸膜,再下面是心包,再下面是心臟。
彈片沒有穿透胸壁,這是韓流在電話里告訴她的信息,也是她決定來這裡而不是把傷員送過去的關鍵原因。
沒有穿透胸壁,意味著彈片還卡在胸壁的肌肉組織里,沒有進入胸腔,沒有刺破心包,沒有傷到心臟本身。如果是這樣,手術會比她預想的簡單得多。
但她不能假設。戰場上,任何信息都可能不準確。韓流說沒有穿透,那是方醫生肉眼觀察的結果,沒有影像學檢查,沒有超聲,誰都不能百分之百確定彈片到底扎了多深。她必須親眼看到,親手探查,才能做出判斷。
刀鋒切下去。
切口沿著彈片的長軸,從第二肋間到第四肋間,大概六公分長。皮膚、皮下組織、肌肉,一層一層地切開。血湧出來,吳曉敏用紗布吸走,一塊一塊的紗布被血浸透,變成暗紅色,扔進彎盤裡。切口被撐開,露出下面的肋間肌和那塊嵌在肌肉里的彈片。
黃玲放下手術刀,換了一把止血鉗。她用鉗尖輕輕探了一下彈片周圍的肌肉組織,很緊,彈片卡得很死,肌肉被它撐開了一個口子,邊緣有些腫脹,但沒有撕裂,沒有活動性出血。她用鉗尖沿著彈片的邊緣分離了一小段肌肉,露出彈片更深的部分。
然後她看見了。
彈片的尖端,距離胸膜不到兩毫米。
胸膜是覆蓋在胸腔外面的一層薄膜,薄得透明,能看見下面灰白色的肋骨和更深處隱隱跳動的陰影……那是心臟,在心包裡面,一下一下地跳著。彈片的尖端就停在胸膜外面,再往前兩毫米,就會刺穿胸膜,進入胸腔,刺破心包,刺到心臟。
黃玲的手頓了一下。
如果送來的路上再顛簸一點,如果擔架再晃一下,兩毫米之後,就是心包,就是心臟……
她沒有把這個念頭說出來,她只是把手裡的止血鉗換了一個角度,繼續分離彈片周圍的肌肉組織。一毫米,兩毫米,三毫米。肌肉被一點一點地分開,彈片一點一點地暴露出來。
陳建站在她對面,手裡拿著拉鉤,撐開切口。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黃玲手裡的止血鉗,盯著那塊黑乎乎的不規則的彈片,盯著彈片尖端下面那層薄得透明的胸膜和胸膜下面隱隱跳動的陰影。他的喉頭滾動了一下,沒有說話。
周志強站在器械台旁邊,手裡拿著另一把止血鉗,隨時準備遞上去。他的表情專注,嘴唇抿著,額頭上有一層薄汗。
吳曉敏站在黃玲身邊,手裡拿著紗布,一塊一塊地遞,一塊一塊地接,動作越來越快,但越來越穩。
方醫生站在手術床的對面,兩隻手垂在身側。他是普外科醫生,做慣了腹部手術,對胸腔有一種本能的敬畏。他看著黃玲手裡那把止血鉗在彈片和肌肉之間遊走,動作輕得像是在拆一顆炸彈,每一次分離都精確到毫米。
他在總軍區醫院幹了二十年,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手術,不是沒見過心臟手術,是沒見過有人在這樣的環境下,用這樣的器械,在這樣的燈光下,做這樣精確的操作。
彈片周圍的肌肉組織全部分離開了。整塊彈片暴露在視野里,大概兩公分長,一公分寬,不規則的三角形,邊緣鋒利,像一塊被打碎的鐵片。尖端距離胸膜不到兩毫米,尾端露在皮膚外面,被血痂和腫脹的肌肉包裹著。黃玲放下止血鉗,換了一把無創鑷子,左手拿著鑷子,右手拿起一把蚊式鉗。
她深吸了一口氣。
「準備吸引器。可能有出血。」
吳曉敏已經把吸引器準備好了,吸頭握在手裡,管子接在吸引瓶上,開關開著,發出嗡嗡的低鳴。
黃玲用鑷子輕輕夾住彈片的尾端,沒有動,停了一下,感受了一下彈片和肌肉之間的阻力。彈片卡得很緊,但肌肉組織已經被分離得差不多了,只有最深處還有一小段粘連。她用鑷子輕輕晃了一下彈片,晃動的幅度很小,不到一毫米。
胸膜沒有被牽動。彈片和胸膜之間還有那不到兩毫米的距離,雖然很小,但足夠了。
「拔了。」
她的手腕輕輕一提,彈片從肌肉里拔了出來。
沒有出血。不是沒有血,是沒有那種她預想中的、噴射狀的、洶湧的出血。只有少量的暗紅色的血從彈片留下的腔隙里滲出來,慢悠悠的,像是一口被堵了很久的井終於通了。吳曉敏的吸引器甚至沒有用上——那點滲血,用紗布輕輕一按就止住了。
黃玲看著那個彈片留下的腔隙,沉默了兩秒。然後她說了一句話。
「傷口不深。」
四個字。語氣平穩,幾個字落在這間昏暗的、瀰漫著消毒水和血腥味的山洞裡,落在所有人的耳朵里,讓這些人從心底湧上來一股,壓都壓不住的狂喜。
方醫生第一個反應過來。他靠在牆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陳建的手不抖了。
周志強把手裡的止血鉗放回器械台,轉過身,背對著手術台,低了一下頭,又抬起來。他的眼眶有些紅,但嘴角是翹著的。
吳曉敏還在等,等黃玲說下一步做什麼。她手裡的吸引器還握著,吸頭還懸在切口上方,隨時準備吸走可能湧出來的血。
可血沒有湧出來,只有那一點點滲血,被紗布一按就止住了。她等了幾秒,確認真的沒有出血了,才把吸引器關掉,放在器械台上。
黃玲沒有看任何人的反應。她的注意力還在傷口上。彈片取出來了,但彈片留下的腔隙還在。那個腔隙大概兩公分深,從皮膚表面一直延伸到胸膜外面,像一個被挖出來的小洞。腔隙的內壁是暗紅色的肌肉組織,有些地方被彈片撕裂了,邊緣不整齊,但沒有活動性出血。她需要把這個腔隙清理乾淨,把那些撕裂的、失活的肌肉組織剪掉,然後把切口一層一層地縫合起來。
「生理鹽水。沖洗。」
吳曉敏遞過一罐生理鹽水。黃玲接過來,倒在傷口上,鹽水衝進腔隙,把裡面殘留的小血塊和破碎的組織碎片衝出來,順著切口的邊緣流到床單上,把白色的床單染成淡紅色。她沖了三遍,直到衝出來的液體變清,沒有血塊,沒有組織碎片。
「鑷子。剪刀。」
周志強遞過無創鑷子和組織剪。黃玲左手拿鑷子,右手拿剪刀,開始清理腔隙內壁。她把那些被彈片撕裂的、已經失去血供的、顏色發暗的肌肉組織一點一點地剪掉。
剪刀很鋒利,每剪一下都發出輕微的「咔嚓」聲,在安靜的山洞裡聽得清清楚楚。
她仔細的剪著,不放過任何一塊看起來不健康的組織,沒剪掉一點有血供的肌肉。
清理完之後,腔隙內壁變得乾淨了,露出新鮮的、粉紅色的肌肉組織,邊緣整齊,沒有撕裂。
「可以縫了。」黃玲放下剪刀,換了一把持針器。周志強已經把縫線穿好了,三槓零的不可吸收縫線,圓針,弧形的,在無影燈下反著光。她夾住縫針,從腔隙的底部開始縫合,第一針穿過一側的健康肌肉,再穿過另一側的健康肌肉,拉緊,打結。結打得結實,但不會勒死組織。第二針,第三針,第四針。一層一層地縫,從深到淺,從內到外。每一針的間距都均勻,每一個結都打得牢固。
方醫生站在旁邊,看著黃玲縫合的動作,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她的動作不快,可每一針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間距一樣,深度一樣,力度一樣。
他做了二十年外科手術,自認為手上的活不差,但看著黃玲縫合,他覺得自己像是在看一個完全不同物種的操作……不是技術的問題,是天賦的問題。有些人的手,天生就是為手術刀長的。
腔隙縫完了。黃玲換了一把持針器,換了一種縫線,開始縫合皮膚。皮內縫合,美容的那種,縫好了之後外面看不見線結,只有一條細細的線痕。她從切口的一端開始,一針一針地縫,針距均勻,深度均勻,每一針都走在真皮層的中下層,不深不淺。縫到最後,她把線尾拉緊,切口的兩側皮膚完美地對合在一起,沒有錯位,沒有重疊,沒有縫隙。
「好了。」黃玲把持針器放在器械台上,退後一步。
吳曉敏拿起一塊干紗布,輕輕按了按縫合好的切口,確認沒有滲血。紗布上乾乾淨淨的,只有一點淡黃色的碘伏痕跡,沒有紅色。她又按了一下,還是乾淨的。
方醫生走過來,低頭看著那個縫合好的傷口。切口不長,六公分左右,縫得很精細,像是一件被精心修補過的衣服,看不出破損的痕跡,只看見一條細細的線痕,在無影燈下幾乎看不見。
他伸出手,輕輕按了一下傷口周圍的皮膚……沒有波動感,沒有皮下積血,沒有血腫。他又拿起聽診器,貼在廉海胸口聽了一下,心跳有力,節律規整,沒有心包摩擦音,沒有心包積液的體徵。
他直起身,看著黃玲。
「黃主任,你這手藝……」他搖了搖頭,找不到合適的詞,最後說了一句,「我在總軍區醫院幹了二十年,沒見過你這麼縫的。」
黃玲沒有接話。她把手術衣脫下來,扔進醫療廢物袋裡,走到洗手池邊,擰開水龍頭,開始刷手。水是涼的,從山體裡引出來的地下水,冰涼刺骨。她把手伸到水流下面,讓冷水沖刷著手指和手掌,把那些看不見的疲憊和緊張一點一點地沖走。
方醫生走到她旁邊,靠在牆上,看著她刷手。
「彈片真的沒進去?」他問。
「沒有。差兩毫米。」黃玲關掉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從架子上抽出一張紙巾,慢慢擦著手指,「再深兩毫米,就穿胸膜了。穿了胸膜,就可能刺心包。刺了心包,就可能傷心臟。」
方醫生沉默了片刻。「這孩子命大。」
黃玲把紙巾扔進垃圾桶,轉過身,看著手術床上的廉海。廉海的臉色還是白的,但已經不像是剛才那種死灰色了,嘴唇有了一點淡淡的血色,呼吸平穩,胸口一起一伏的,引流管里沒有血,輸液瓶里的液體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不是命大。」黃玲說,「是他手下的兵抬得好。七八公里山路,沒有讓彈片再深兩毫米。」
方醫生沒有說話。
黃玲走回手術床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後她轉過身,看著陳建、周志強、吳曉敏、王小軍。
「收拾東西。準備回去。」
幾個人開始收拾器械和敷料。陳建把用過的器械一把一把地擦乾淨,放進背囊里。
周志強把無影燈拆下來,用帆布包好,抱在懷裡。吳曉敏把用過的紗布和棉球裝進醫療廢物袋裡,紮好口,放在牆角。王小軍關掉了麻醉機,把面罩從廉海臉上拿下來,擦了擦廉海額頭上的汗。
黃玲站在手術床邊,最後看了一眼廉海。他的睫毛動了一下,像是在做夢。夢見了什麼,沒有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