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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今夜不走了

2026-08-04 02:57:00 作者: 鐵英

  手術做完之後,黃玲沒有馬上走。

  她站在手術床邊,看著廉海的臉,她還在睡著,呼吸依然很輕很慢,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縫合好的傷口被紗布蓋住了,紗布是白色的,乾乾淨淨的,沒有滲血。引流管里也沒有血,只有一點點淡黃色的組織液,慢悠悠地往下滴。

  監護儀上的波形跳得很穩,心率從一百三十降到了一百一十,血壓從八十五十升到了九十六十。雖然還不算正常,但已經不在危險區了。

  方醫生站在她旁邊,也在看監護儀上的數字。他的表情比剛才鬆弛了很多。可他心裡還在打鼓……這可是心臟外傷,雖然彈片沒有穿透胸壁,沒有傷到心臟本身,但手術之後的前幾個小時才是最危險的。遲發性出血、心律失常、心包積液、感染,哪一樣都可能要命。他不是心外科的,他不知道該怎麼判斷這些併發症的早期徵兆。

  「黃主任,」方醫生開口了,有些猶豫,「要不……你再待一會兒?觀察一下再走?」

  黃玲沒有馬上回答。她看了一眼手錶。從手術結束到現在,快二十分鐘了。廉海的生命體徵還算平穩,但二十分鐘確實太短了。

  她本來打算做完手術就走的,醫療大隊那邊還有一個傷員在恢復期,趙小燕一個人盯著,她不放心。但現在看著廉海蒼白的臉,看著那些跳動的數字,她還真得在待一會。

  她是醫生。醫生不能把一個剛從心臟外傷手術中醒過來的病人扔給一個不會做心臟手術的同行。這不是信任不信任的問題,這是責任。

  「陳建。」她轉過身。

  陳建正在收拾器械,聽見叫她,抬起頭。

  「你帶周志強和吳曉敏先回去。醫療大隊那邊,還有傷員在恢復期,趙小燕一個人忙不過來。你們回去之後,趙小燕就不用值夜班了,讓她休息。」

  陳建愣了一下。「黃主任,那你呢?」

  「我留下。觀察一晚。明天一早回去。」

  陳建點了點頭,把背囊的拉鏈拉好,背在肩上。周志強抱著無影燈,吳曉敏拎著急救箱,王小軍提著麻醉器戒,四個人跟著方醫生派來的一個戰士,走出了山洞。

  裝甲車還停在山洞口。發動機重新轟鳴起來,車燈亮了兩束白光,刺破傍晚的昏暗。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漸漸遠去。

  黃玲站在山洞口,看著那兩束白光消失在路的盡頭。她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了山洞。

  衛生隊裡安靜下來了。沒有手術時的緊張和忙碌。方醫生搬了一把椅子,放在手術床邊,讓黃玲坐下。他自己搬了另一把椅子,坐在對面。護士回到裡面了。

  兩個人守著廉海,偶爾說幾句話,大多數時候沉默著。

  時間慢慢過去。

  廉海的生命體徵在一點一點地好轉。心率從一百一十降到了一百,血壓從九十、六十升到了一百、七十。

  手腳也變暖了,方醫生摸了摸他的腳,說「比剛才熱乎了」。黃玲把聽診器貼在廉海胸口聽了一遍,心跳有力,節律規整,沒有雜音,沒有心包摩擦音。她把聽診器摘下來,掛在脖子上,靠在椅背上,呼了一口氣。

  她有點累。她閉上眼睛,想眯一會兒,但腦子裡還在轉,轉著廉海的病情,轉著醫療大隊傷員,轉著趙小燕一個人能不能應付,轉著陳建他們路上安不安全。

  她睜開眼睛,不睡了。

  方醫生遞給她一個搪瓷缸子,裡面是熱水,溫的,不燙。她接過來喝了兩口,水有些澀,是山裡的水,帶著一股泥土的味道。

  「黃主任,」方醫生開口,「你從醫療大隊過來,路上還順利吧?」

  「順利。裝甲車送的,一路沒遇到麻煩。」

  方醫生點了點頭,沉默了片刻,又說了一句。「師長在洞口等了很久。從打完電話開始,就一直站在那裡,哪兒都沒去。」

  黃玲端著搪瓷缸子的手微微頓了一下。她沒有接話,低下頭,又喝了一口水。

  方醫生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說什麼。

  

  山洞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遠處的山影在夜色里只剩一道模糊的輪廓,天上有幾顆星星,不太亮,

  風比傍晚的時候涼了一些,從洞口灌進來,帶著一股草木的清氣。哨兵換崗的聲音從遠處傳過來,聽不完整。

  黃玲把搪瓷缸子放在地上,站起來,走到廉海床邊,把引流管調整了一下位置,免得壓住了。然後她坐回椅子上,靠著,閉了一會兒眼睛。





  是有節奏的腳步,是一個人走路的聲音,不緊不慢,黃玲聽出來了。她沒有睜開眼睛,但她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動了一下。

  方醫生抬起頭,朝洞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後站起來,很自然地往旁邊走了幾步,假裝去檢查輸液瓶。

  韓流走進來的時候,沒有看方醫生,目光直接落在了黃玲身上。

  她還穿著作訓服,馬尾有些散了,幾縷碎發從皮筋里滑出來,垂在耳朵旁邊。她閉著眼睛,靠在那,表情安靜,但眉頭微微蹙著,沒有完全舒展開。

  韓流在她旁邊站住,沒有說話。

  黃玲睜開了眼睛。

  四目相對的那一瞬,誰都沒有說話。山洞裡的燈光昏昏黃黃的,照在兩個人臉上,把所有的稜角和線條都柔化了。

  韓流的眼睛是紅的,熬了兩天沒合眼,但眼神是亮的。黃玲的眼眶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是累的,但眼睛也是亮的。

  「還沒走?」韓流問。

  「不走了。觀察一晚。」黃玲說。

  韓流點了點頭,沒有問為什麼。他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兩個人之間隔了一把空椅子。方醫生已經不知道躲到哪兒去了,輸液瓶掛得好好的,不需要檢查。衛生隊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和一個睡著的廉海。

  沉默了好一會兒。

  韓流開口。「你脖子上的傷,怎麼回事?」

  黃玲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脖子。勒痕還沒有完全消,皮膚下面有幾處細小的出血點,像一顆一顆的紅痣。她穿作訓服的時候特意把領子豎起來了,但剛才做手術的時候領子翻下去了,被他看見了。

  「沒什麼。一點小意外。」她的語氣輕描淡寫。

  韓流沒有說話。他依然看著她,目光在她的脖子上停了半晌。黃玲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把領子又豎起來了。

  「黃玲。」他叫她。

  「嗯。」

  「你跟我說實話。」

  黃玲沉默了片刻。她知道自己瞞不過他。他當了這麼多年兵,什麼樣的小意外沒見過?脖子上的勒痕,皮膚下面的出血點,不是摔的,不是磕的,是被人勒的。她不說,他也能猜到。

  「女特工。前幾天在大門口。已經處理了,沒事。」

  韓流的眉頭擰了一下,很快又鬆開了。他沒有問細節,沒有問「你怎麼脫身的」,沒有問「誰救了你」。他知道她能脫身,能處理,能活到現在,靠的不是運氣。他只是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她的領口,把豎起來的領子翻了下去,看了看那些還沒有消退的出血點。他的手指很輕輕摸摸。

  「疼嗎?」他問。

  「不疼了。」

  韓流把手收回去,放在膝蓋上。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看了會兒。然後他很低說。

  「我來的時候,路上在想,萬一你出事了怎麼辦。」

  黃玲愣愣的看著他,他沒有抬頭,還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

  黃玲的喉嚨有些發緊。她想說「我沒事」,想說「你不用擔心」,想說「我不是好好的嗎」。

  但那些話到了嘴邊,全都堵在嗓子眼裡,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只是伸出手,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她的手指是涼的,他的手指是熱的。

  韓流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沒有握得太緊,輕輕握著,在確認她在,沒有丟,沒有出事,還是好好的。兩個人就這樣坐著,手握著,又都不說話了。

  廉海的呼吸依然挺平穩,胸口一起一伏的。引流瓶里的液體還在慢慢地滴,一滴,兩滴,三滴。山洞外面的風大了些,從洞口灌進來,把帆布門帘吹得晃了一下,又停了。

  過了半天,黃玲感覺手被鬆開了。

  「方醫生說你明天一早回去?」

  「嗯。」

  「路上注意安全。我讓邊防支隊再派車送。」

  黃玲點了點頭。

  韓流站起來,低頭看著她。黃玲也抬起頭,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兩秒,韓流伸出手,把她散落在耳邊的那縷碎發別到耳後。

  「去睡一會兒。那邊有行軍床。」他朝衛生隊角落裡指了指。

  黃玲搖了搖頭。「不睡。守著。」


  韓流沒有勉強她。他站在那裡,又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大步走出了衛生隊。

  門帘晃了幾下,慢慢停了。

  黃玲坐在椅子上,看著那扇還在晃動的門帘,看了好幾秒。然後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背上還有他手指的溫度,淡淡的,正在一點一點地散。

  方醫生不知道從哪個角落裡鑽出來了,手裡端著兩個搪瓷缸子,一個遞給黃玲,一個自己端著。他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喝了一口水,看了黃玲一眼,什麼也沒說。

  黃玲接過缸子,喝了一口。水還是溫的,不燙。她捧著缸子,靠著椅子,看著廉海平穩起伏的胸口和監護儀上那些跳動的數字。

  她留在這裡,守著這個二十三歲的偵察排長,守著這條從鬼門關拉回來的命。他活著,她才能安心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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