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有句下雨便是冬的說法,外面下起了雨。
哨兵換崗的腳步聲從遠處傳過來,模模糊糊的,山洞裡的燈還亮著,白熾燈泡的光昏黃,電台的指示燈在一閃一閃的,發報聲已經停了,指揮所里安靜了下來,只有值班參謀偶爾翻動紙張的聲音。
韓流從指揮所走出來。
廉海的手術做完後,他回指揮所召開了個作戰會議的預備會,聽取了各團當天的戰況匯報,又和參謀長把明天的作戰方案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事情做完了,人也散了大半,指揮所里只剩下值班的人。他本來應該去睡一會兒,方醫生說他至少需要睡四個小時,不然明天撐不住。但他睡不著。不是因為不困,是因為腦子裡一直在轉一件事。
她……?
他走出指揮所,穿過那條連接指揮所和衛生隊的窄窄的通道。大概二十來步,兩邊的岩壁濕漉漉的,水珠從石縫裡滲出來,在手電筒的光線下亮晶晶的。
他的腳步很輕,但踩在碎石地面上還是發出了細微的沙沙聲。
通道盡頭是衛生隊的門帘,他在門帘前面停了一下,側耳聽了聽裡面的動靜。監護儀還在響,嘀嘀嘀的。沒有說話聲,沒有腳步聲。
他掀開門帘,走了進去。
衛生隊裡的燈比指揮所暗一些。光線昏黃昏黃的,照不到角落裡。手術床已經空了,廉海被轉到了隔壁的病房,說是病房,其實就是用帆布隔出來的一個小間,裡面放有行軍床。
應該是方醫生在那邊守著,這邊的衛生隊裡就只剩下她一個人。
黃玲坐在椅子上。是靠在椅子上。她的頭歪向一邊,眼睛閉著,睫毛一動不動,嘴唇微微抿著,嘴角有一點點向下的弧度。
這個弧度,是她平時思考問題時慣常的表情,睡著了也沒有完全鬆開。
兩隻手搭在椅子扶手上,右手垂在扶手外面,指尖幾乎觸到了地面。
搪瓷缸子放在椅子旁邊的地上,她的軍用挎包掛在椅背上。
韓流站在門口,看著她,站了一會兒。
她睡著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和白天不一樣。白天她的眉都是微微蹙著,嘴唇總是抿著,不輕易笑,也不輕易怒。
可現在,她的眉頭舒展開,胸口一起一伏的,像一隻倦了的貓蜷在椅子上。她好像瘦了一些。作訓服的領口敞開著,露出脖子上那幾道還沒有完全消退的勒痕。
韓流走過去,腳步輕輕的。他走到她面前,蹲下來,視線和她平齊。感覺著她鼻息間呼出的溫熱氣流。
她的嘴唇乾乾巴巴的,他伸出手,想去碰一下她的臉。手指懸在她的臉頰旁邊,離皮膚只有一兩公分的距離,能感覺到她皮膚散發出的微微的熱度。
他的手指微微顫了一下,她是他的妻子。法律上、名分上、戶口本上,她都是他的妻子。但他很少有這樣近距離地看過她睡著的樣子。以前在家裡,兩個人睡在一張床上,中間隔著那個熟悉的一拳距離。他睡他的,她睡她的。
他沒有幾次在她睡著之後看過她。
他收回手,沒有碰她。不是不想碰,是不想弄醒她。她太累了。從醫療大隊到師部,二十公里路,裝甲車顛了一個多小時。然後是一台心臟手術,站了一個多小時。做完手術她本來可以走的,但她不放心廉海,留下來了,守著,連行軍床都不肯躺,就坐在這把硬邦邦的木椅子上,靠著冰冷的岩壁,睡著了。
他站起來,把自己的軍衣外套脫下來,輕輕地蓋在她身上。衣服帶著他的體溫和一股淡淡的硝煙味。先蓋住她的肩膀,再把衣角掖到椅子扶手下面,最後把領口的位置整理了一下,不要讓布料蹭到她的脖子,那裡的勒痕還沒有好,碰到了會疼。
黃玲動了一下。她的頭從牆壁上滑下來,往另一邊歪了歪,但沒有醒。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說什麼夢話。
她的手從椅子扶手上滑下來,垂在身側,指尖碰到了他的膝蓋。他蹲在那裡,沒有動,讓她的手指搭在他的膝蓋上。她的手指是涼的,隔著作訓褲的布料,他能感覺到那一點微涼的觸感。
他低頭看著她的手指,看半晌。然後他伸出手,輕輕地把她的手握在手心裡。她的手小,整個被他的手掌包住了。
黃玲的手指動了一下。應該是本能的反應。她的手指蜷了蜷,輕輕握住了他的手指。
韓流沒有動。他還是蹲著,一隻手握著她,另一隻手撐著地面,維持著這個有些彆扭的姿勢。
他的膝蓋開始發酸,小腿開始發麻。山洞裡很安靜。監護儀不響了。應該是廉海那邊的心率已經平穩,方醫生把監護儀關了,怕吵到病人休息。
他低下頭,看著她的臉。他伸出手,用拇指輕輕撫了撫她的眉心,想把那道皺紋揉開。她的眉頭皺了一下,然後慢慢地舒展開了,表情變得安詳了一些。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他的腿已經完全麻了,他慢慢地把手從她的手心裡抽出來。她的手指動了一下,像是在找他的手,但沒有找到,慢慢地鬆開了,垂回椅子扶手上。
他把軍衣往上拉了拉,蓋住她的肩膀。然後他站起來,腿麻得幾乎站不穩,扶著牆壁站了幾秒,等血液重新流通。
他又看了她一眼,她還在睡,軍衣蓋在她身上,只露出一張小小的臉。
他轉身,掀開門帘,走了出去。
身後的山洞裡,她還在睡著。在他那件軍衣下面,安安靜靜地睡著。
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了指揮所。電台的指示燈還在閃,值班參謀趴在桌上打盹,圖紙上壓著他的胳膊肘。
韓流走到自己的行軍床邊,坐下來,脫了鞋,躺下去。他閉上眼睛,腦子裡還是她睡著的樣子。
睫毛長。嘴唇很乾。手指涼。
他翻了個身,面朝岩壁。岩壁上有水珠,但現在沒有光,什麼都看不見。他閉上眼睛,慢慢地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