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點剛過,南疆的日頭又開始毒了。
黃玲剛從病房出來。高雲霄的傷口拆了線,癒合得很好,明天就能出院歸隊了。
高雲霄高興得夠嗆,在病房裡來回走了好幾趟,說要回去打靶。
黃玲站在走廊里,把聽診器從耳朵上摘下來,正準備去趟洗手間,大門口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汽車引擎聲。
好像不是一輛車,兩輛野戰救護車,發動機的聲音又急又悶。
她腳步頓了頓,朝房門口走去。
救護車直接開到了醫療用房門口,車門還沒停穩,車門就被人從裡面推開了,跳下來兩個衛生員,臉上全是汗,表情緊繃,抬著一副擔架上面躺著人。
後面那輛車上也跳下來兩個人,從車廂里抬出一副擔架,一前一後,腳步很快。
「重傷員!」跑在最前面的衛生員聲音都變調了,「彈片傷!多處!」
黃玲快步走過去。第一副擔架上躺著一個年輕的戰士,臉色發白,嘴唇發灰,胸口的衣服已經被血浸透了,暗紅色的一大片。
他的左臂上也有血,袖子被剪開了,肉翻在外面,他的眼睛半睜半閉,意識有些模糊,嘴唇在動,聽不清在說什麼。
第二副擔架上的人傷得更重。臉上都是血,分不清是從哪裡流出來的,整個頭部都被血糊住了,頭髮和血粘在一起。
胸口也有傷,衣服被剪開了,露出左側位置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彈片還在裡面,血從傷口邊緣往外滲,一股一股的,跟著心跳的節奏。
他的左臂也有傷,但看起來不算嚴重,已經被衛生員用止血帶扎住了。
「什麼情況?」黃玲手指已經搭在了第一個傷員的手腕上。脈搏快,細弱,但還算規律。
她又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等大等圓,對光反射存在。意識雖然模糊,但還在,沒有昏迷。
「偵察連的,執行任務的時候踩到雷區了,絆雷,近距離爆炸。」衛生員的聲音在抖,「三個人受傷,兩個送這邊了,還有一個心臟區域沒傷。這個叫趙鐵。身上三塊彈片,心臟區域一塊,肺部區域一塊,頭部區域一塊。都不深,但都在要害位置。」
黃玲的手指頓了一下。三塊彈片。心臟、肺、頭。這是要命的三件套。
她又走到第二副擔架旁邊,低頭看了看那個傷員。
他的傷集中在兩個地方……心臟區域和左臂上側。心臟區域的彈片位置比趙鐵的還要靠里,靠近胸骨,傷口周圍的皮膚已經腫得發亮,血還在滲。
左臂的傷不重,彈片劃開了一道口子,肌肉外翻。
「這個叫什麼?」
「李向陽。班長。」
黃玲直起身,腦子已經在飛速地轉了。兩個傷員,都是心臟外傷。心臟區域的彈片雖然都不深,都沒有穿透胸壁,但位置都很險,一個在左側第三肋間,一個在胸骨左緣第四肋間,都是心臟在前胸壁的體表投影區。
彈片不取出來,隨時可能移位,一旦刺穿胸壁進入心包,就是心包填塞,幾分鐘之內就會要命。
她的醫療隊有五個人。陳建、周志強、吳曉敏、趙小燕、王小軍。加上她自己,六個人。兩個心臟手術同時做,人手夠不夠?如果是一般的兩台手術同時開台,六個人夠了,甚至還有富餘。但這是心臟手術,不是闌尾炎。
每一台手術至少需要三個人……主刀、一助、洗手護士。兩台同時做,就是六個人。她自己可以算一個,但她不能同時做兩台手術的主刀。她只能做一台,另一台必須有人主刀。
她看著陳建和周志強。兩個人站在她身後,都表情嚴肅,眼睛盯著那兩副擔架,他們在等她說話。
「陳建,你做趙鐵柱。心臟區域彈片,位置左側第三肋間。周志強,你做李向陽。心臟區域彈片,位置胸骨左緣第四肋間。兩台同時做。」
陳建和周志強同時愣了一下。陳建的嘴唇動了一下,想說話。周志強看著黃玲,說了聲:「是。」
黃玲轉向吳曉敏和趙小燕。「你們兩個,一人跟一台。吳曉敏跟陳建,趙小燕跟周志強。洗手護士,器械準備好。王小軍,你負責兩台手術的麻醉,兩邊跑,有什麼問題隨時叫我。」
「是!」幾個人齊聲應道。
黃玲轉身,快步走向劉凱的辦公室。門開著,劉凱正在裡面,看見她進來,站了起來。
「劉副隊長,我需要兩個人。兩名醫生,兩名護士。兩台心臟手術同時做,我的人不夠。何醫生在不在?讓他過來幫我。再叫一個外科醫生,兩個外科護士。十分鐘之內到位。」
劉凱立刻拿起電話撥了號碼。放下電話,他對黃玲說:「何醫生馬上到。鄭醫生也來。護士從病房抽兩個,五分鐘之內到你那兒。」
黃玲點了點頭,轉身跑了回去。
手術室已經忙開了。兩間手術室……說是手術室,其實就是醫療用房最裡面的兩個隔間,平時一個做手術,一個空著備用。
今天兩個都要用上。陳建在左邊那間,已經在刷手了,水龍頭開得很大,嘩嘩響。他表情看似緊張。周志強在右邊那間,也在刷手,動作比陳建慢,每一根手指都反覆刷了好幾遍。
吳曉敏和趙小燕在器械台前忙碌著,把手術器械一樣一樣地擺好。止血鉗、持針器、組織剪……每一樣都在它應該在的位置上。何醫生和鄭醫生也到了,兩個人換好了手術衣,站在右邊那間手術室里,等著黃玲分配任務。
「何醫生,你跟我進左邊。鄭醫生,你進右邊,給周志強當一助。」黃玲一邊穿手術衣一邊說,「兩台手術,我兩邊跑。有什麼拿不準的,馬上叫我。不要猶豫,不要硬撐。」
何醫生點了點頭,走進左邊的手術室。
鄭醫生跟著周志強進了右邊的手術室。兩個護士各就各位。王小軍在兩個手術室之間來回跑,一邊調麻醉深度,一邊盯著監護儀上的數字,額頭上的汗順著鼻樑往下淌。
黃玲站在左邊手術室的門口,看了陳建一眼。陳建已經站在手術台前了,手裡拿著手術刀,刀尖懸在趙鐵柱胸口上方,沒有落下。他的手在微微發抖,黃玲沒有走過去,沒有說「你可以的」,沒有說「別緊張」。她只是站在門口,看著他。
陳建深吸了一口氣。刀尖落下去。
切口沿著彈片的長軸,從第二肋間到第四肋間,大概六公分長。皮膚、皮下組織、肌肉,一層一層地切開。
他的動作有些慢,但每一步都很穩,沒有多餘的動作。血湧出來,吳曉敏用紗布吸走,一塊一塊的紗布被血浸透,變成暗紅色,扔進彎盤裡。切口被撐開,露出下面的肋間肌和那塊嵌在肌肉里的彈片。
陳建放下手術刀,換了一把止血鉗。他用鉗尖輕輕探了一下彈片周圍的肌肉組織,找到彈片的邊緣,開始分離。
動作輕而慢,每一毫米的分離都小心翼翼,生怕碰到彈片尖端下面那層薄得透明的胸膜。
何醫生站在他對面,手裡拿著拉鉤,撐開切口,沒有說話,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配合著他。
彈片周圍的肌肉組織一點一點地被分開了。
陳建的額頭開始冒汗,吳曉敏拿紗布幫他擦了一下,他沒抬頭,眼睛一直盯著那塊彈片。彈片不大,大概一公分半長,邊緣鋒利,尖端距離胸膜很近,近到能看見胸膜在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陳建的手頓了一下,喉頭滾動了一下,然後繼續分離。最後一小段粘連被分開了,彈片完全暴露在視野里。
黃玲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門口。她沒有進去,就站在門檻外面,看著陳建用鑷子輕輕夾住彈片的尾端,手腕輕輕一提,彈片從肌肉里拔了出來。沒有噴射狀的出血,只有少量的暗紅色的血從彈片留下的腔隙里滲出來,被紗布一按就止住了。
陳建的手不抖了。他把彈片放在彎盤裡。
「生理鹽水。沖洗。」他的聲音有些啞。
吳曉敏遞過一罐生理鹽水。陳建接過來,倒在傷口上,他沖了三遍,直到衝出來的液體變清。
然後他換了持針器,開始縫合。從深到淺,從內到外,一層一層地縫。每一針的間距都均勻,根本不像第一次獨立主刀心臟手術的年輕醫生。
黃玲看了幾秒,轉身走進了右邊的手術室。
周志強正在分離彈片周圍的肌肉組織。他的動作比陳建更慢,但更仔細,每一鉗都夾得很準,每一刀都切得很精確。
彈片的位置在胸骨左緣第四肋間,比陳建那個更靠近胸骨,操作空間更小,難度更大。
他的額頭全是汗,趙小燕已經幫他擦了好幾次了,但剛擦完又冒出來了。他的手非常穩。
彈片被取出來了。沒有出血。周志強把彈片放在彎盤裡,拿起生理鹽水罐子,沖洗腔隙。動作很熟練。
然後他開始縫合,一針……每一針都走得穩穩噹噹的,間距均勻,深度一致,打結的力度恰到好處。
黃玲站在他身後,看了幾秒,沒有說話,轉身又走回了左邊的手術室。
陳建已經縫完了皮膚。皮內縫合,縫得很精細,切口的兩側皮膚完美地對合在一起。他用干紗布輕輕按著切口,確認沒有滲血。
他又開始把其它彈片取出,縫合好。其它的比較簡單,離心臟遠。取出清創,縫合。
「好了。」陳建把持針器放在器械台上,退後一步,抬起頭,看見了站在門口的黃玲。
兩個人的目光碰了一下。陳建有第一次獨立完成手術的興奮,黃玲沒有誇他,只是點了點頭,說了一句:「另一台也快好了。你過去看看。」
陳建點了點頭,摘下血淋淋的手套,走出了手術室。
黃玲站在兩個手術室之間的走廊里,左邊是陳建剛做完的手術,右邊是周志強正在收尾的手術。何醫生從左邊手術室走出來,一邊摘手套一邊念叨著:「這孩子,行啊。」鄭醫生從右邊手術室出來,朝黃玲點點頭,「不錯。」
黃玲靠在牆上,把聽診器從脖子上取下來,掛在手上。
她的白大褂上沾了幾滴血,袖口上也有,是剛才看周志強做手術的時候不小心蹭上的。她低下頭,看著那些暗紅色的斑點,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看著走廊盡頭的窗戶。
窗外,陽光還是那樣毒,照在營房頂上的瓦片上,泛著白花花的光。
然後她站直了身體,把聽診器重新掛在脖子上,走進了右邊的手術室。
周志強正在縫最後一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