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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又救活一個人

2026-08-04 02:57:21 作者: 鐵英

  五月二號,下午一點半。

  黃玲從病房剛回到診室,劉凱就推門進來,「黃主任,趙永江師,來電話,有一名戰士受傷了。懷疑是氣胸,較嚴重。請咱們過去救人。」

  黃玲看著劉凱,「具體情況。」

  劉凱蹙蹙眉,「被彈片擊中左側胸背部。左肺呼吸音消失,叩診鼓音,心率快,血壓低,頸靜脈怒張,懷疑有心包填塞。彈片的位置在心臟投影區,人已經休克了,輸血補液效果不好。」

  黃玲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氣胸加心包填塞,這是要命的組合。氣胸可以放引流管解決,但心包填塞必須開胸,把心包腔里的積血放出來,把心臟上的傷口縫上。趙永江師衛生隊的條件應該跟韓流師差不多,做個氣胸引流已經是極限了,開胸做心臟手術,不可能。

  「我們馬上過去。讓他們先把氣胸處理了,放引流管,把胸腔里的氣體排出來。心包填塞等我到了再說,血備好。我這邊出五個人,一輛車,帶手術器械。一個小時之內到。」

  「好!」劉凱回去打電話。

  轉過身。王秀秀正好過來,看見黃玲的表情,

  「怎麼了?」

  「趙永江師,重傷員。氣胸加心包填塞。你跟我去。叫上吳曉敏和陳建。其他人留下看家。」黃玲一邊說一邊往手術室走,腳步又快又急。王秀秀小跑著跟上去。

  五分鐘後,五個人在醫療用房門口集合。加上麻醉師劉小軍。

  黃玲換好了作訓服,腰間的槍套鼓鼓的,五四式手槍在裡面,彈匣滿的,膛里有子彈。

  王秀秀穿著白大褂,外面套了一件軍綠色的急救背心,背心上印著紅十字。吳曉敏拎著急救箱,陳建背著那個大號的軍用背囊,裡面裝著心臟手術器械和縫線。王秀秀跟黃玲抬著無影燈。劉小軍提著麻醉器戒。

  一輛軍用吉普車停在門口,發動機已經預熱了,排氣管突突地響。副駕駛座上坐著一個武裝軍人,穿著作訓服,背著衝鋒鎗。他是醫療大隊配給他們的護衛,這段路雖然近,但也不是絕對安全。

  幾個人上了車。吉普車駛出大門,拐上邊防公路。

  路確實不遠。從醫療大隊到趙永江師駐地,直線距離五六公里,邊防公路彎彎繞繞,也就多了一兩公里。路況比去韓流師那邊好一些,雖然也是沙石路,但沒那麼顛簸,彎也沒那麼多。司機開得很快,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

  黃玲坐在後排,看著窗外的山。她的腦子裡又在過著手術的流程。

  心包填塞,開胸,切開心包,放出積血,找到心臟上的出血點,縫合。

  說起來簡單,但做起來每一步都兇險萬分。心包腔里的積血放出來的那一瞬間,心臟失去了壓迫,可能會一下子擴張,導致急性心功能不全。

  出血點如果在大血管上或者冠狀動脈上,縫合的難度會成倍增加。而且這個傷員還有氣胸,肺被壓縮了,呼吸功能本來就差,再加上心臟的問題,整個人已經在死亡的邊緣了。

  她把手插進口袋裡,摸到了那幾顆子彈。銅殼的,冰涼的,在指尖滾動了一下。她攥了攥,然後鬆開。

  吉普車開了四十多分鐘,到了趙永江師駐地。駐地和韓流師那邊差不多,也是在山體裡,洞口用偽裝網遮著,從外面看根本看不出來。門口站著哨兵,背著槍,表情嚴肅。護衛的戰士搖下車窗,出示了證件,哨兵敬了個禮,放了行。

  車開到山洞跟前,幾人提著器戒下車。

  

  衛生隊在山洞的最深處,和韓流師那邊的布局差不多。

  裡面也燈是白熾燈泡,光線昏黃。

  蔣金銘站在門口,白大褂上都是血,兩隻手也是紅的。他看見黃玲。

  「黃主任!人在裡面!氣胸引流我做了,左胸腔的氣體放出來了,呼吸好了一些,但血壓還是上不來。心包填塞的症狀越來越重,我……我不敢動。」

  黃玲沒有說話,快步走進搶救室。

  手術床上躺著一個年輕的戰士,穿著作訓服,衣服已經被剪開了,露出瘦削的胸膛。

  左側胸壁上插著一根引流管,管子的另一端接著一個水封瓶,瓶里的液體在隨著呼吸上下波動,有氣泡冒出來,咕嚕咕嚕的。

  他的臉色白,嘴唇發灰,頸靜脈怒張,像兩條鼓起來的蚯蚓爬在脖子兩側。

  血壓計上的汞柱在六十和四十之間徘徊,心率快得嚇人,一百五十多。


  他的眼睛閉著,睫毛一動不動。嘴唇在動,但沒有聲音,只有氣流的嘶嘶聲從喉嚨里擠出來。

  黃玲把手指搭在他的頸動脈上。脈搏還在,但很弱,像是隨時會消失。她又翻開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等大等圓,對光反射存在,但反應遲鈍。意識已經模糊了。

  黃玲把聽診器貼在紀連臣胸口。左肺呼吸音有了,但弱,氣胸引流有效果,肺在慢慢復張。心音遙遠而微弱,悶悶的,聽不真切。心包填塞的體徵很典型……心音遙遠、頸靜脈怒張、低血壓,這三聯征都齊了。

  她直起身,看著蔣金銘。「血型?」

  「B型。」

  「血備了多少?」

  「八百毫升。還在抽,師部有好幾個B型血的,都在排隊。」

  黃玲點了點頭。八百毫升,加上後續的,應該夠了。她把聽診器從脖子上取下來,放在器械台上,開始穿手術衣。王秀秀已經在她身後了,幫她把背後的帶子系好。

  陳建打開了背囊,把手術器械一樣一樣地擺在器械台上,每一樣都在它應該在的位置上。

  吳曉敏在準備消毒,碘伏棉球倒進彎盤裡。

  劉小軍開始麻醉。三分鐘後。

  「開胸。」黃玲說。

  手術刀落在紀連臣的左側胸口,從第二肋間到第五肋間,沿著胸骨左緣,一刀切下去。皮膚、皮下組織、肌肉,一層一層地切開。血湧出來,吳曉敏用紗布吸走,扔進彎盤裡。

  陳建用拉鉤撐開切口,露出下面的肋骨。

  黃玲拿起肋間撐開器,卡在第四和第五肋骨之間,慢慢地擰。肋骨被撐開,發出輕微的、咯吱咯吱的聲響。

  心包露出來了。鼓鼓的,脹得發亮,透過那層薄薄的膜,能看見裡面暗紅色的血液在晃動。心包填塞不輕,心臟被壓得只微弱跳動。

  黃玲拿起手術鉗,輕輕夾起心包膜,用刀尖劃了一個小口。

  暗紅色的血液從切口裡噴出來,帶著壓力,濺出。有兩三百毫升了。王秀秀用吸引器吸走,管子裡的血咕嚕咕嚕地響,流進收集瓶里。

  心包腔里的血被吸空之後,心臟露出來了。

  那顆心臟在薄薄的心包膜下面跳動著,比正常的節奏快得多,咚咚咚的,像是要從胸腔里跳出來。

  黃玲用鑷子拔出彈片,左心室的前壁有一個破口,不大,大概半公分長,但很深,血從破口裡往外涌,一股一股的,跟著心跳的節奏。是動脈血,鮮紅色的,壓力很大,每一股都能噴到好幾公分高。

  黃玲看著那個破口,心裡沉了一下。

  破口的位置在左心室前壁,靠近前降支。前降支是給左心室供血的最重要的血管,如果彈片傷到了它,這個人的左心室就會缺血,心肌會壞死,即使把破口縫上了,心臟功能也會受到嚴重影響。她仔細看了看……破口距離前降支大概一公分,沒有直接傷到血管本身。血還在噴,監護儀開始報警了,嘀嘀嘀的,尖銳而急促。血壓掉到了五十,心率一百六,快得像是要炸開。

  「輸血不能停,止血鉗。」黃玲伸出手。

  陳建遞過一把止血鉗。她接過來,想要夾住出血點,但破口在心臟的前壁,止血鉗夠不著。血還在噴,她放下止血鉗,「持針器。」王秀秀已經把縫線穿好了——三槓零的無創縫線,圓針遞給她。

  針尖從破口一側的健康心肌穿進去,穿過肌層,第一針。拉緊。血止住了一些,但還在滲。第二針。在第一針旁邊,同樣的深度,同樣的間距。拉緊。血止住了大半,只有少量的滲血了。第三針。把前面兩針之間的縫隙補上。拉緊。血止住了。

  傷口被三針褥式縫合得嚴嚴實實的,沒有血再往外冒了。心肌還在跳,縫合線下面的肌肉隨著心跳一收一縮的,沒有撕裂,沒有鬆動。

  黃玲盯著那個縫好的傷口,看了看。沒有出血。她又看了一遍,確認每一針都縫得均勻,每一結都打得牢固。然後她放下持針器,退後一步。

  「沖洗。」

  王秀秀遞過生理鹽水。黃玲接過來,用注射器抽了鹽水,輕輕沖洗了一下縫合的地方。

  她看著監護儀。血壓開始回升了。心率也在往下走,波形比剛才穩了,是有力的、規則的跳動。

  蔣金銘站在一旁,看著黃玲的背影,看著那顆在縫合線下面穩穩跳動的心臟,嘴唇在哆嗦,一個字都冒不出來。


  黃玲站在那裡,看著那顆心臟跳了幾秒。然後她放下手裡的東西,轉過身,走到器械台邊。她的手在微微發抖,她把血淋淋的手套摘下來,扔進醫療廢物桶里。

  王秀秀走過來,站在她旁邊,沒有說話,只是遞過來一杯水。黃玲接過來喝了兩口,水是溫的,不燙。她捧著搪瓷缸子,看著手術台上那個還插著引流管的年輕戰士,看著監護儀上那些跳動的數字,看著輸血袋裡暗紅色的血液一滴一滴地往下滴。

  「關胸。」她說。

  陳建走上前,接過她手裡的活。他麻利的完成了接下來的縫合。

  王秀秀在收拾器械,把用過的紗布和棉球裝進醫療廢物袋裡。

  蔣金銘走過來,走到手術台邊,低頭看著紀連臣。他的呼吸平穩了,胸口一起一伏的,引流管里的液體在緩緩地流動,暗紅色的,量不多。

  蔣金銘伸出手,輕輕按了一下紀連臣的頸動脈。搏動有力,節律規整。他收回手,轉過身,看著黃玲,嘴唇動了動,想說謝謝,但話到嘴邊,變成了一句:「黃主任,他……他活了吧?」

  黃玲看著他,沉默了一秒,然後說。

  「能活。」

  蔣金銘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他沒有擦,讓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他是醫生,他不應該在病人面前哭,但他忍不住。他守了這個戰士一個多小時,看著他一點一點地滑向死亡的邊緣,而自己什麼都做不了。他只能打電話,等人,等專家來,等黃玲來。她來了,做了手術,把人救活了。

  「謝謝。」他說。聲音哽咽。

  黃玲搖了搖頭。「不用謝。血是你們師部的人獻的,氣胸引流是你做的。人不是我一個人救的。」

  蔣金銘抹了一把臉,點了點頭。

  黃玲轉過身,走回手術台邊,低頭看著紀連臣。他還在睡著,麻醉沒有醒,睫毛一動不動,呼吸很輕很慢。引流瓶里的液體還在慢慢地滴,一滴,兩滴,三滴。監護儀上的綠色波形還在跳,一下……

  她看了看,然後轉過身,走到門口,靠在門框上。王秀秀跟過來,站在她旁邊。

  「黃玲,你剛才手抖了。」王秀秀的聲音很小。

  黃玲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手指已經不抖了,但虎口有些發紅,是被持針器硌的。

  「那個破口,再深一點,就扎到前降支了。」黃玲的聲音輕輕的,像是自言自語,「扎到前降支,神仙也救不了。」

  王秀秀沒有說話。她伸出手,握住了黃玲的手。兩個人的手都是涼的,但握在一起的時候,有了一點溫度。

  窗外的天還很藍,風從洞口灌進來,是熱的,還帶著花香。

  黃玲靠在門框上,看著手術台上那個年輕戰士微微起伏的胸口,慢慢地呼了一口氣。

  又救了一個。

  她閉上眼睛,讓那股從心底湧上來的疲憊一點一點地漫過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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