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的日子定在五月十號。
頭一天晚上,黃玲把三個隊的人召集到會議室,最後一次確認方案。
陳建坐在會議桌左邊,旁邊坐著李建國和王海東。
他的表情比平時嚴肅,嘴唇抿著,下頜線繃緊。他是要去趙永江師的人。
周志強坐在會議桌右邊,旁邊坐著劉洋和張偉。
他的表情還是那樣,安安靜靜的,看不出什麼情緒。但他的手放在膝蓋上,他要去江南師。江南師在防區的最西邊,距離醫療大隊最遠,路也最難走。
王秀秀坐在黃玲旁邊,吳曉敏和趙小燕坐在她後面。她們要去韓流師。韓流師在防區的最北邊,離醫療大隊不近。黃玲選擇去韓流師,理由很簡單……女的在一起,去一個熟悉的地方,跟一個熟悉的領導,相處和安排都會容易一些。她沒有說出口的另一個理由是,韓流在那裡。
黃玲站在會議桌前面,把三個隊的器械清單、藥品清單、聯絡方式、應急預案又過了一遍。每一條都說得很清楚,沒有遺漏,沒有含糊。
「陳建,趙永江師那邊,蔣金銘醫生會接應你。他已經把衛生隊的手術室收拾出來了,器械也備了一份。你到了之後,先看設備,再熟悉環境。有拿不準的,隨時打電話。」
陳建點了點頭。「黃主任,你放心。」
「周志強,江南師那邊,衛生隊隊長姓王,叫王志遠。我已經跟他通過電話了,他知道你們要去。你到了之後,先跟他對接,把手術室的條件摸清楚。那邊的路不好走,你們路上注意安全。」
周志強「嗯」了一聲,還是那樣,話不多,但黃玲知道他心裡有數。
「秀秀,我們這邊,韓流師衛生隊的方醫生我見過。到了之後,還是跟方醫生配合。他已經把手術室準備好了,器械也到位了。我們去了就能開展工作。」
王秀秀點了點頭。「好。」
黃玲把清單收起來,看著面前的十個人。
她的目光從每一張臉上掃過,從陳建的嚴肅到周志強的安靜,從王秀秀的篤定到吳曉敏的緊張,從趙小燕的期待到李建國的忐忑,從王海東的沉穩到劉洋的沉默,最後到張偉的笑臉何劉小軍的平靜。
「明天一早出發。三個師部都會派車來接。到了之後,給我打個電話報平安。」
散了會,幾個人各自回去收拾東西。黃玲沒有走,她坐在會議室里,看著窗外的天。
王秀秀推門進來,在她旁邊坐下。
「黃玲,你緊張嗎?」
黃玲沒有回答。她確實緊張。不是為自己緊張,是為陳建和周志強緊張。陳建是第一次獨立帶隊,周志強也是。他們要去的地方,是真正的前沿。
雖然師部衛生隊不在最前線,她把他們帶出來了,就要把他們安全帶回去。
「他們會沒事的。」王秀秀說。
黃玲看了她一眼。「你怎麼知道?」
王秀秀笑了笑。「因為是你教的。」
黃玲沒有說話,但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剛吃完早飯,三輛軍用卡車就停在了醫療大隊的門口。每輛卡車上都有兩名持槍的戰士。
第一輛是去趙永江師的,綠色的車身上蒙著一層紅土,司機是個老兵,臉上有疤,不說話,只是朝陳建點了點頭。
第二輛是去江南師的,車況比第一輛差不多。
第三輛是去韓流師的,車況最好,駕駛座上坐著一個年輕的戰士,臉被曬得黝黑,看見黃玲出來,咧嘴笑了。
陳建帶著李建國和王海東上了第一輛車。劉小軍被黃玲也分配到陳建隊裡,也上了車。其實個各師衛生隊,都有麻醉師。
陳建把背囊放在車廂里,轉過身,看著黃玲,立正,敬了個禮。黃玲還禮。他轉過身,爬上車廂,在帆布篷下面坐下來。車子發動了,排氣管噴出一團白煙,緩緩駛出大門,拐上邊防公路,消失在山的拐角處。
周志強帶著劉洋和張偉上了第二輛車。他還是那樣,話不多,只是朝黃玲點了點頭。劉洋上車的時候絆了一下,周志強伸手拉了他一把,兩個人一前一後爬進了車廂。張偉跟在後面,抱著那台充電式無影燈,燈頭用帆布包著,抱得緊緊的。車子發動了,比第一輛慢一些,排氣管的聲音有些悶,但還是穩穩地駛出了大門。
黃玲站在門口,看著那兩輛車消失的方向,站了一會兒。然後她轉過身,看著第三輛車。王秀秀已經在車上了,吳曉敏和趙小燕也上去了。她們的背囊和器械箱堆在車廂里,整整齊齊的。
黃玲最後看了一眼身後的醫療大隊。灰白色的牆,灰色的瓦頂,窗戶上掛著的窗簾在風裡輕輕晃著。操場上的旗杆上,紅旗在飄。門口的木牌上,「邊防駐防醫療大隊」幾個字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金色。
醫療房門口,張俊峰和劉凱站在那裡看著大門口。
她在這裡住了將近兩個月,救了好幾個人。現在她要走了。不是離開輪戰區,是去更前線的地方。
她轉過身,爬上車廂。王秀秀伸手拉了她一把,她在帆布篷下面坐下來,背囊放在膝蓋上,手搭在包帶上。
「走吧。」她對司機說。
車子發動了,緩緩駛出大門。黃玲從車廂後面看著醫療大隊越來越遠,灰白色的牆變成一個小小的點,灰色的瓦頂被山的輪廓遮住了,旗杆上的紅旗也看不見了。
她轉過身,看著前方。路在車輪下面延伸,彎彎曲曲的,一會兒上山,一會兒下山。
王秀秀坐在她旁邊,吳曉敏和趙小燕坐在對面。兩個戰士坐在頭前端著槍。
四個人誰都沒有說話。
韓流師。方醫生。衛生隊。手術室。
這些詞在黃玲腦子裡轉著。還有韓流。她在醫療大隊的時候,想他的時候可以寫信,可以打電話。現在她要去他所在的地方了,每天都能見到他。不是那種刻意的、專門騰出時間的見面,是在各自忙碌的間隙里,擦肩而過時的一個眼神,吃飯時坐在同一張桌子上的沉默,深夜她做完手術後他端來的一杯熱水。
她把背囊抱緊了一些,看著窗外的山。
路還長。但總會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