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到韓流師駐地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南疆的日頭開始偏西，光線從樹梢上斜射下來，把整片山林染成一片暖金色。
師部駐地的山體在視野里越來越大。洞口用偽裝網遮著，從遠處看根本看不出來這裡有一個師指揮部。
門口站著哨兵，背著槍，表情嚴肅。司機停下車，出示了證件，哨兵朝車廂里看了一眼，兩名持槍戰士先跳下車。
哨兵認出了黃玲，敬了個禮，放行了。
車子開進山洞，停下。黃玲跳下車。王秀秀三人跟著也跳下了車。
山洞裡的空氣還是那樣，悶悶的，帶著一股泥土的味道。頭頂的白熾燈泡發出昏黃的光，照在岩壁上。一切都和上次來的時候一樣，但她知道，這次不一樣了。上次她是來救人的，做完手術就走了。這次她是來駐紮的，要在這裡待一段時間。
方醫生從衛生隊裡迎出來，白大褂上乾乾淨淨的，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像是特意收拾過的。他看見黃玲，笑了笑。
「黃主任，你可算來了！手術室我都收拾好了，器械也備齊了，就等你來驗收呢。」
黃玲點了點頭，正要說話，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好多人的，雜沓的，她轉過頭。
韓流走在最前面。他穿著一身作訓服，腰裡扎著武裝帶，腳上是一雙沾滿紅土的作戰靴。臉被曬得更黑了，顴骨上的皮膚有些發紅。眼睛還是那樣，深邃的，沉穩的，有點亮亮的。
他身後跟著幾個人……師政委老丁，參謀長，還有幾個黃玲叫不出名字的參謀和幹事。一群人走過來，腳步聲在山洞裡迴響，轟轟的。
黃玲立正，抬手敬了一個軍禮。
「報告政委、師長，心外科醫療隊奉命前來報到。應到四人，實到四人。請指示。」
老丁先還了禮，還沒等老丁說話，韓流還禮。動作很標準，很利落，但他還禮的時候，目光沒有從她臉上移開過。
「歡迎。」他說。兩個字。身後的老丁聽見後，推了推眼鏡，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韓流轉過身，看著身後的那些人。「這是黃玲，心外科主任。從今天起，她和她的團隊駐紮在師部衛生隊。大家多支持。」
老丁第一個走過來，伸出手。「黃主任，歡迎歡迎。早就聽說你的大名了。韓師長老念叨，說你們心外科救了好幾個戰士的命。感謝你，也感謝你們團隊。」
黃玲握住他的手。「政委客氣了。這是我們該做的。」
參謀長也走過來，說了幾句客套話。幾個參謀和幹事也一一上前，自我介紹，握手，寒暄。黃玲一一回應，記著每一個人的名字和職務。這是她的習慣。到了一個新地方，先認人，把每一個可能打交道的人的臉和名字對上號，以後辦事方便。
韓流站在旁邊，看著黃玲跟他的部下們握手、說話、微笑，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他沒有注意到自己笑了。但老丁注意到了。老丁站在旁邊，眼鏡片後面的眼睛彎了彎，沒有說什麼。
寒暄完了，韓流把黃玲帶到衛生隊旁邊的一排房間前。這是師部給她們安排的宿舍，不是衛生隊裡的行軍床，是單獨的房間，靠著岩壁，用木板隔出來的，有門。房間不大，但夠用。兩張單人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兩個臉盆架，臉盆架上放著兩個嶄新的搪瓷臉盆，被子是新的，軍綠色的，疊得整整齊齊的。
黃玲站在門口，看著這間屋子，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感覺，她和王秀秀兩個人住一間。吳曉敏和趙小燕住隔壁。安靜，整潔，有隱私。
「還滿意嗎？」韓流站在她身後，低聲問。
黃玲轉過身，看著他。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一步。
「挺好。」她說。
韓流點了點頭。兩個人對視了兩秒。周圍沒有人，方醫生已經回衛生隊了，王秀秀帶著吳曉敏和趙小燕在搬行李，老丁和參謀長他們也散了。走廊里安安靜靜的，只有遠處指揮所電台的滴滴聲隱隱約約地傳過來。
「你瘦了。」韓流說。
黃玲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你看錯了。」
「我沒看錯。」韓流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下，從她的眼睛到她的下巴，從她的下巴到她的肩膀，「比上次來的時候瘦了。」
黃玲沒有接話。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她把手指攥緊。
「你也是。」她說。聲音很輕。
但韓流聽著。他站在那裡，看著她的頭頂。她的頭髮有些散了，他伸出手，想去碰一下那些碎發，但手伸到一半，停住了。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有人走過來了。
他把手收回去，插進口袋裡。
「晚上一起吃飯。食堂。六點半。」他的語氣恢復了那種公事公辦的、不冷不熱的調子。
黃玲抬起頭，看著他。「好。」
韓流轉過身，大步走了。他的腳步聲在走廊里迴響……越來越遠。
黃玲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處。然後她轉過身，走進房間，把自己的背囊放在那張床上，拉開拉鏈，把裡面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拿出來，幾件換洗的衣服，一個洗漱包，一本牛皮紙封面的筆記本，一支黑色的鋼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