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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手術前的電話

2026-08-04 02:57:42 作者: 鐵英

  陳建到趙永江師已經一周了。

  他從早到晚,從晚到早,沒有一刻是閒的。

  趙永江師和韓流師不一樣。韓流師的山洞更大、更深、更寬敞,指揮所、通訊室、作戰室、宿舍、食堂、倉庫,一層一層地往裡延伸,走在裡面像在走迷宮。

  趙永江師的規模小一些,山洞也沒有那麼大,布局緊湊,從洞口走到最裡面的衛生隊,也就不到兩百步的距離。

  衛生隊在三岔口的左手邊,右手邊是指揮所,正對面是食堂。每天吃飯的時候,陳建都能看見趙永江師長和政委端著飯碗從指揮所出來,蹲在門口吃,一邊吃一邊聊。

  蔣金銘醫生是個好相處的人,說話嗓門有點大,他對陳建的到來表現出了極大的熱情,是發自內心的高興。

  他把衛生隊裡最好的一間屋子騰出來給陳建當宿舍,又專門收拾出一間手術室,鋪了新的床單,換了新的燈泡,連器械台都擦了三遍。

  「陳醫生,你來了我就放心了。」蔣金銘第一天就拉著陳建的手說,「上次紀連臣那個事,要不是黃主任來,人就沒了。現在你在這兒,以後再有心臟外傷的戰士,不用等,不用送,就地就能救。我這心裡,踏實。」

  陳建當時笑了笑,沒有說什麼。

  他心裡不那麼踏實。不是不自信,是第一次獨立帶隊,心裡沒底。

  以前在總軍區醫院,有黃玲在前面頂著;在醫療大隊,也有黃玲在前面頂著。他只需要做好自己分內的事,其他的不用操心。

  現在不一樣了。他是這個小隊的負責人,李建國和王海東是他的兵,劉小軍雖然是麻醉師,但也歸他協調。出了什麼事,擔責任不說,會有可能讓一個生命失去。

  這一周,他沒有接到心臟外傷的傷員。不是沒有傷員,是傷都不在心臟。

  李建國處理了兩個腿部彈片傷的戰士,王海東處理了一個手臂外傷的,陳建自己做了幾台清創縫合的小手術,都是皮外傷,不嚴重。

  他每天帶著李建國和王海東在衛生隊裡轉,熟悉環境,熟悉設備,熟悉流程。

  蔣金銘手把手地教他們用師部衛生隊的器械……有些設備和總軍區醫院的不一樣,型號老一些,但能用。他還把師部衛生隊的兩個護士介紹給陳建,一個姓周,一個姓吳,都是年輕姑娘,幹活利索,話不多,一看就是老手。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進行。但陳建知道,真正考驗他的時刻還沒有到來。他每天睡前都要把黃玲教他的那些東西在腦子裡過一遍——開胸的切口位置,心包的切開方法,心肌的縫合技巧。過完了,才能睡著。

  五月十七號,下午三點,南疆的日頭還是那樣毒。

  陳建剛從手術室出來,做了一台闌尾炎手術,不是彈片傷,是一個戰士吃了不乾淨的東西,急性闌尾炎,疼得在地上打滾。

  他用了不到四十分鐘就做完了,蔣金銘在旁邊看著,做完之後豎了個大拇指,說「比我們師醫院的外科醫生還利索」。陳建笑了笑,去洗手,水冰涼刺骨,把手術的燥熱一下子衝散了。

  他正甩著手上的水,走廊那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好幾個人的,雜沓的,通訊員跑在最前面,氣喘吁吁的。

  「蔣醫生!陳醫生!前沿陣地電話,有一個戰士受傷了,彈片!心臟區域!人還有意識,十多分鐘後送到!」

  陳建的手頓住了。冰涼的水順著手指往下淌,他站在那裡,看著通訊員,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嗡」地響了一聲。

  蔣金銘從值班室衝出來,他的表情繃得很緊。

  「陳醫生,你聽到了?」

  陳建關掉水龍頭,把手在毛巾上擦了擦。「聽到了。」

  

  他轉過身,走進手術室。李建國和王海東已經站在器械台前面了,兩個人都在看他,等著他說話。劉小軍也走出來,手裡拎著麻醉箱,表情專注。師部衛生隊的兩個護士,周護士和吳護士,也站在門口,手裡拿著手術衣和手套,等著他的指令。

  陳建站在那深吸一口氣。

  「李建國,開器械包。心臟手術那一套,全要。王海東,把吸引器檢查一遍,管子接好,試一下吸力。

  劉小軍,準備麻醉藥品,誘導劑量按體重算,傷員情況不明,備好升壓藥。

  周護士,準備消毒。吳護士,準備縫線,三槓零和四槓零的圓針,各穿兩根。」


  幾個人齊聲應了一聲,各自忙去了。

  陳建站在手術室中央,看著他們忙碌的背影,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攥了攥拳頭。手心全是汗。他想起黃玲說過的話……「第一次獨立做心臟手術,緊張是正常的。但你要記住,緊張歸緊張,手不能抖。手一抖,就什麼都完了。」

  他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在褲腿上蹭了蹭,擦掉手心的汗。然後他轉過身,對蔣金銘說了一句話。

  「蔣醫生,我需要打個電話。」

  蔣金銘看著他,點了點頭。他沒有問打給誰,他知道。

  師部的電話在指揮所里。指揮所和衛生隊隔著一個三岔路口,走過去不到兩分鐘。

  蔣金銘帶著陳建穿過那條窄窄的通道,陳建跟在蔣金銘後面,腳步很快。他在心裡把黃玲的電話號碼默念了一遍,不是數字,是轉接的流程。從趙永江師到總軍區,再從總軍區到韓流師。

  要轉兩站,中間可能會等,可能會斷,可能會聽不清。但他必須打。不是為了問「怎麼做」,是為了聽到她的聲音。

  指揮所里的人都在忙,電台在響,電話在響,參謀們在圖上作業,誰都沒有注意到他們進來。蔣金銘走到一部電話前面,拿起話筒,撥了一個號碼。

  「總軍區總機嗎?我是趙永江師衛生隊,要接韓流師。對,韓流師。找心外科黃玲主任。急事。好,我等。」

  他把話筒遞給陳建。陳建接過來,握在手心裡。話筒是涼的,鐵殼的,貼在耳朵上有些硌。

  他聽見電話那頭傳來滋滋的電流聲,然後是總機接線員的聲音,然後是轉接的提示音,然後是漫長的等待。每一秒都像是一分鐘。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耳朵里,咚,咚,咚,和話筒里的電流聲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電話接通了。但不是黃玲的聲音。

  「韓流師,我是韓流。找哪位?」

  陳建愣了一下。他沒想到會是韓流接電話。他聲音有些發緊。「韓師長,我是陳建。趙永江師衛生隊。我找黃主任。」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韓流的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低沉了一些,像是用手捂住了話筒在說話。「等一下。」

  陳建握著話筒,等著。他聽見電話那頭有腳步聲,有說話聲,有門開合的聲音。然後是一個聲音……「黃玲!電話!趙永江師,陳建!」然後是更近的腳步聲,然後是話筒被拿起來的聲音,然後是她接起電話的聲音。

  「陳建?」

  那個聲音從話筒里傳出來,有些失真,被電流和距離削去了一些溫度和質感,但陳建還是聽出了那個聲音里特有的平靜。他聽到這個聲音的時候,手心不冒汗了,心跳也不那麼快了,像是有一隻手輕輕按在了他的肩膀上,不重,但很穩。

  「黃主任,我這邊有一個傷員,彈片傷,心臟區域。人還在路上,大概十多分鐘後到。我想問您……手術的時候,有什麼需要注意的?」

  他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心裡有些羞愧。他學了這麼久,練了這麼久,活豬手術做了上百台,廉海的手術他是一助,趙鐵的手術他是主刀——雖然是黃玲站在門口看著的,但全程是他自己做的。

  他應該知道需要注意什麼,不需要打電話問。但他還是打了。不是因為他不知道,是因為他想聽到她的聲音。他想聽到她說「你行」,哪怕只是一句,哪怕只是兩個字。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黃玲的聲音響起來,比剛才認真了一些。

  「穩住心態。手要快。你肯定行。」

  九個字。陳建握著話筒,把這九個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每一遍都讓他的手更穩了一些。

  然後黃玲又補充了一句。

  「你慌,戰士死。」

  五個字。比前面九個字更短,這幾個字,像釘子一樣釘進陳建的心裡。

  他握著話筒,點了點頭。點完了才想起來她看不見。「我知道了。」他說。

  電話那頭沒有再說別的。沒有「加油」,沒有「我相信你」,沒有那些多餘的話。

  黃玲從來不說多餘的話。但陳建從那四個字里聽出了比「加油」更重的東西……你手裡的這條命,不是你自己的,是戰士的。你沒有資格慌。

  「黃主任,那我掛了。」

  「嗯。做完給我打電話。」

  電話掛了。話筒里傳來嘟嘟嘟的忙音。陳建把話筒放回話機上,站在那裡,看著那部黑色的老式電話,看了兩秒。然後他轉過身,走出了指揮所。


  回到衛生隊的時候,傷員還沒有到。手術室里一切就緒。李建國把器械台鋪好了,藍色的手術布上,止血鉗、持針器、組織剪、鑷子、縫針、縫線,一樣一樣地擺著,每一樣都在它應該在的位置上。

  王海東把吸引器試了兩遍,管子接好了,吸力夠大。劉小軍把麻醉藥品抽好了,針管排成一排,貼著標籤。周護士和吳護士站在手術台兩邊,手術衣穿好了,手套戴好了,等著。

  蔣金銘站在門口,看著走廊的方向,耳朵豎著,在聽外面的動靜。

  「來了。」他說。

  一輛軍用救護車停在衛生隊門口,車門推開,兩個衛生員抬著擔架衝進來。

  擔架上躺著一個年輕的戰士,穿著作訓服,胸口的衣服已經被剪開了,露出左側第三肋間位置一個黑乎乎的傷口。彈片還在裡面,血從傷口邊緣往外滲,跟著心跳的節奏。他的臉是白的,嘴唇發灰,但眼睛是睜著的,睜得很大,瞳孔里全是恐懼,但沒有失去意識。

  「叫什麼名字?」陳建走過去,手指搭在傷員的頸動脈上。脈搏快,但有力。還好,沒有休克。

  「孫……孫繼江。」傷員的聲音在抖,但還能說話。

  「孫繼江,你聽著。彈片在胸口,不深。我幫你取出來,縫好,你就沒事了。你信不信我?」

  傷員看著他,嘴唇在哆嗦,但他點了點頭。陳建把手收回來,轉過身,走到手術台邊。

  「上手術台。」

  傷員被抬上手術台。護士在腳脖紮上針,關上吊瓶,劉小軍把面罩扣在他口鼻上,從輸液管里推了藥。傷員的眼皮往下沉,掙扎了兩下,閉上了。

  他呼吸平穩了,胸口的起伏也穩了。陳建站在手術台邊,看著監護儀上的數字,心率一百一,血壓九十六十,還好,不算太差。

  他又看了一眼表。從傷員受傷到上手術台,二十分鐘。這個時間,比李根生短了整整一個多小時。這一個多小時,可能就是生和死的距離。

  「消毒。」

  周護士走過來,碘伏棉球在傷口周圍來回擦了三遍。陳建接過手術刀,刀尖懸在傷口上方。他的手不抖。手心也不出汗了。

  他想起黃玲說的話……「穩住心態。手要快。你肯定行。」

  刀鋒切下去。切口沿著彈片的長軸,不大,四公分左右。皮膚、皮下組織、肌肉,一層一層地切開。血湧出來,吳護士用紗布吸走。

  李建國用拉鉤撐開切口,露出下面的肋間肌和那塊嵌在肌肉里的彈片。

  陳建放下手術刀,換了一把止血鉗,用鉗尖輕輕探了一下彈片周圍的肌肉組織……不緊,彈片卡得不算深,尖端剛剛刺破胸膜。

  他小心翼翼地分離著彈片周圍的肌肉,一毫米,兩毫米,三毫米。彈片一點一點地暴露出來,三角形的,邊緣鋒利,尖端有一點點暗紅色的血,那是心肌滲出來的血。

  彈片刺破了心肌。只是輕微的刺傷。

  陳建看見那個小小的破口的時候,心裡鬆了一口氣。破口不大,大概兩三毫米,血從破口裡往外滲,不多,慢悠悠的,被吸引器一吸就乾淨了。

  心包腔里沒有積血,心包填塞很輕微,幾乎可以忽略不計。這是及時送來的好處。

  從受傷到上手術台,二十分鐘。彈片剛剛刺破心肌,還沒有來得及造成大量的心包積血,心臟還沒有被壓住。

  他用鑷子輕輕夾住彈片的尾端,手腕一提,彈片從肌肉里拔了出來。

  沒有出血,不是沒有血,是沒有那種噴射狀的、洶湧的出血。

  只有少量的暗紅色的血從破口裡滲出來,慢悠悠的,被紗布一按就止住了。他拿起持針器,接過李建國遞來的縫線,開始縫合心肌上的破口。一針。從破口一側的健康心肌穿進去,穿過肌層,從另一側穿出來。拉緊。破口合攏了,血不滲了。他又加了一針,在原來的縫線旁邊,加固了一下。

  兩針。夠了。

  他放下持針器,退後一步。

  「沖洗。」

  王海東遞過生理鹽水。陳建接過來,倒在傷口上,鹽水衝進腔隙,把裡面殘留的小血塊衝出來。沖了兩遍,流出來的液體變清了。

  他換了持針器,開始縫合肌肉、皮下組織、皮膚。一層一層地縫,從深到淺,從內到外。每一針的間距都均勻,每一個結都打得牢固。


  蔣金銘站在門口,看著陳建縫合的動作,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步都穩,穩得不像是一個第一次,完全獨立主刀心臟手術的年輕醫。

  最後一針縫完了。陳建把持針器放在器械台上,退後一步,看著那個縫合好的傷口。切口不大,縫得很精細,兩側的皮膚對合得很好,沒有錯位,沒有重疊。他用干紗布輕輕按了一下,沒有滲血。

  「好了。」他說。

  李建國長長地呼了一口氣,王海東把吸引器關掉,管子從器械台上取下來,盤好,放在角落裡。劉小軍關掉了麻醉機,把面罩從傷員臉上拿下來,擦了擦傷員額頭上的汗。

  周護士和吳護士對視了一眼,兩個人的嘴角都翹著,但誰都沒有說話。

  蔣金銘從門口走進來,走到手術台邊,低頭看著戰士。他的臉色已經不像剛才那樣白了,嘴唇也有了一點血色,呼吸平穩,胸口一起一伏的。

  蔣金銘伸出手,輕輕按了一下他的頸動脈,搏動有力,節律規整。他收回手,轉過身,看著陳建。

  「陳醫生,你這手藝……」他搖了搖頭,「我服了。」

  陳建沒有接話。他把血淋淋的手套摘下來,扔進醫療廢物桶里,走到洗手池邊,擰開水龍頭。

  冰涼的水,澆在手上,他看著水流從指間穿過,透明的水變成淡紅色,流進下水道里。

  然後他關掉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慢慢擦著手指。

  他想起黃玲說的最後一句話……「做完給我打電話。」

  他轉過身,走出手術室,走到指揮所,拿起那部黑色的電話,撥了總軍區總機的號碼。

  「總機嗎?我是趙永江師衛生隊。請接韓流師,心外科黃玲主任。」

  等了很久。然後電話那頭傳來了她的聲音。

  「陳建?」

  「黃主任,手術做完了。彈片取出來了,心肌輕微刺傷,縫了兩針。沒用輸血。四十分鐘。傷員生命體徵平穩。」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然後黃玲說了一個字。

  「好。」

  就一個字。陳建聽出了那個「好」字裡面藏著的東西……不是表揚,是認可;不是欣慰,是放心。

  他握著話筒,嘴角慢慢地翹起來。翹得很高,高到電話那頭的黃玲看不見,但指揮所里的參謀們都看見了。

  他們看著這個平時話不多的年輕醫生,站在電話旁邊,對著話筒,笑得像個孩子。

  「黃主任,那我掛了。」

  「嗯。」

  電話掛了。陳建把話筒放回話機上,站在那裡,看著那部電話,看了兩秒。然後他轉過身,走出了指揮所。

  走廊不長,他走了好一會兒,不是是因為累,是他想把這種感覺留住。獨立主刀,心臟手術,四十分鐘,完美收官。

  他想起黃玲說過的一句話,「等你能獨立做心臟手術了,你就不是徒弟了,是醫生。」

  他現在是醫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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