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玲她們來到韓流師部已有近一個月了。
南疆的夏天,白天長得不像話,到了晚上七點多,天光還大亮。
韓流從食堂出來,手裡端著兩個搪瓷缸子。
一個裡面是水,溫的,不燙;另一個裡面也是水,溫的,不燙。
他慢慢走著,這時走廊里的燈還沒有開,只有洞口透進來的那點自然光,有點看不太清東西。
黃玲站在衛生隊門口,正在跟王秀秀說今天下午那台手術的事。說完了,王秀秀轉身進了衛生隊,她一個人站在門口,看著走廊盡頭那片橘紅色的天空。
韓流走過去,把其中一個搪瓷缸子遞給她。
「喝點水。」
黃玲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是溫的,不燙,正好。
她捧著缸子,看著走廊盡頭那片漸漸暗下去的天,沒有說話。
韓流站在她旁邊,也看著那片天,也沒有說話。
兩個人就這樣站著,走廊里很安靜。
洞的走廊不長,但很曲折。從洞口往裡走,先是窄窄的一段,只能容兩個人並排,兩邊的岩壁濕漉漉的,水珠從石縫裡滲出來。
再往裡走,突然寬敞起來,頭頂的岩壁高得看不見,只有燈泡的昏黃光線在黑暗中畫出一個一個的光圈。
指揮所在最深處,通訊室在左邊,衛生隊在右邊,再往裡是宿舍和倉庫。走廊像一條紐帶,把這些大大小小的空間串聯在一起,彎彎曲曲的,走熟了才知道哪裡該拐彎。
韓流喝了一口水,靠在岩壁上。岩壁是涼的,隔著作訓服,感覺冰涼。
「周志強那邊,今天打電話來了。」他說。
黃玲轉過頭看了他一眼。「什麼時候?」
「下午。你手術的時候。打到指揮所,我接的。」韓流的語氣像是在匯報工作,「他說江南師那邊做了一台手術,彈片傷,心臟區域。手術很順利,傷員生命體徵平穩。讓你放心。」
黃玲點了點頭,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周志強這個人,話不多,但手穩。她從一開始就看出來了。在總軍區醫院練活豬標本的時候,別人縫一針要猶豫半天,他從來不猶豫,看準了就下手,下手了就准。這種人是天生的外科醫生。把他派到江南師,她心裡是有底的。但底歸底,擔心歸擔心。現在聽到他成功做了手術的消息,那顆懸著的心終於落下來了一些。
「他那邊條件怎麼樣?」她問。
「王志遠隊長很配合。手術室收拾出來了,器械也備齊了。劉洋和張偉也安頓好了。周志強說,比預想的要好。」韓流頓了頓,「他還說,謝謝你。」
黃玲搖了搖頭。「不用謝我。是他自己行。」
兩個人又沉默了。走廊里的光線越來越暗,洞口那片橘紅色已經變成了灰紫色,像一幅快要幹了的水彩畫。
燈泡還沒有開,只有從指揮所那邊透過來的一點微弱的光,照在岩壁上。
韓流把搪瓷缸子放在旁邊的木頭箱子上,轉過身,面對著黃玲。
「黃玲,我有句話想跟你說。」
黃玲看著他。他的臉在昏暗的光線里,下頜線繃著,嘴唇抿著。
「你說。」
「謝謝你。來這裡。救那些戰士。」
黃玲搖搖頭。她沒想到他會說這個。不是因為他不會說謝謝,是因為她覺得不需要說。
她來這裡,不是因為他在這裡,是因為前線需要心外科醫生。
她救那些戰士,不是因為他們是他的兵,是因為他們是保家衛國的人。
但她沒有說這些,因為她知道,他說謝謝,不是客套,是真的。
她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搪瓷缸子。水已經有些涼了,缸子壁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亮晶晶的。
「韓流,我問你。」
「嗯。」
「你當兵,打仗,守邊防,是為了什麼?」
韓流看著她,沒有馬上回答。這個問題,他當兵的第一天就想過了。想了十多年,答案從來沒有變過。
「保家衛國。」他輕輕的說。
黃玲點了點頭。她抬起頭,看著他。
「你保家衛國,我救死扶傷。你守的是國門,我守的是命。你不用說謝謝,我救他們是應該的。」
韓流看著她,半晌。走廊里此時安安靜靜的,能聽見兩個人的呼吸聲,一淺一深,一快一慢,漸漸地,像是找到了同一個節奏。
「今天下午那台手術,順利嗎?」他問。
黃玲點了點頭。「順利。彈片不深,沒有傷到冠狀動脈。縫了兩針,四十分鐘做完的。」
「你做了幾台了?從我這邊?」
黃玲想了想。「加上今天這台,六台。」
「六台。」韓流重複了一下這個數字,像是在算什麼東西,「六條命。」
黃玲搖了搖頭。「不是我一個人救的。是大家一起救的。麻醉、護理、輸血、術後監護,少了誰都不行。」
韓流沒有說話。他知道她不是謙虛,是真的這麼想。她從來不會把功勞往自己身上攬,也從來不會把責任往別人身上推。該她做的,她做;不該她說的,她不說。她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走廊里的光線又暗了一些。洞口那片天已經變成了深藍色,有幾顆星星冒出來了,不太亮,但能看見。
風吹進來,帶著一股遠處不知名的花香。燈泡還沒有開,但指揮所那邊的燈光透過半掩的門帘,在走廊的地面上畫出一條細細的光帶。
韓流把手指從搪瓷缸子上收回來,插進口袋裡。
「黃玲。」
「嗯。」
「你累不累?」
黃玲看了他一眼。他的臉在昏暗的光線里有些模糊。
「不累。」她說。
韓流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他知道她在撒謊。她做完手術還要寫記錄、查病人。他從方醫生那裡聽說了,有時她經常忙到半夜才睡。
他也忙,沒有時間去過問她,去關心她。
但他沒有拆穿她。他知道她不會承認累,就像他不會承認自己連著值了好幾個夜班、眼睛熬得通紅一樣。兩個人在這件事上,出奇的一致。
「那走吧。」韓流站直了身體,「我送你回去。」
黃玲看看他,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就這麼幾步路,還用送?」
韓流沒有回答,轉身朝走廊深處走去。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過頭,看著她。
黃玲搖了搖頭,跟了上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昏暗的走廊里。韓流走在前面,步子不大,黃玲跟在他後面,距離不遠,聽著他的腳步聲在岩壁之間迴響,一下,一下,很有節奏。
走廊里的燈終於開了,是白熾燈泡,功率不大,光線昏黃昏黃的,照在兩個人的身上。
走到衛生隊門口,韓流停下來。黃玲也停下來。
「到了。」他說。
「嗯。」
兩個人面對面站著,距離不到一步。
「早點休息。」韓流說。
「你也是。」
韓流點了點頭,轉過身,往指揮所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過頭。黃玲還站在衛生隊門口,看著他。
「黃玲。」
「嗯。」
「那封信,我收到了。」
黃玲低下頭。然後耳朵有點兒紅。從耳垂一直紅到耳尖,在昏黃的燈光下格外明顯。她看著自己的鞋尖。鞋上全是紅土。
她輕輕的「嗯」了一聲。
韓流聽後,嘴角翹起來,轉過身,大步走了。
他的腳步聲在走廊里迴響,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指揮所的門帘後面。
黃玲站在衛生隊門口,看著那扇還在晃動的門帘幾秒。然後她轉過身,走進衛生隊。
指揮所里的燈還亮著。韓流站在地圖前面,手裡拿著紅藍鉛筆,目光落在那些標註著紅色箭頭的區域。
他的表情恢復了平時的冷峻,眉頭微微蹙著,嘴唇抿著,像是在思考什麼重要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