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九點,黃玲準時出現在行政樓二樓的走廊里。
她穿著白大褂,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裡面裝著心外科在輪戰區的手術記錄。
這不是她要談的重點,但可以作為談話的由頭。她走到院長辦公室門口,門開著,張獻忠正坐在辦公桌後面看文件。
她抬手敲了敲門。
張獻忠抬起頭,看見是她,放下手裡的文件,指了指對面的椅子。「黃主任,來了?坐。」
黃玲走進去,在他對面坐下,把文件夾放在桌上。
「張院長,這是心外科在輪戰區的手術記錄,都在裡面了。」
張獻忠拿起文件夾,翻開,一頁一頁仔細地看著,翻著頁。
黃玲安靜地坐著,等他看完。
幾分鐘後,張獻忠合上文件夾,放在桌上。
「寫的很詳細,這個成績,很好。」他點點頭。
「張院長,這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是大家拼出來的。」
張獻忠點了點頭,靠在椅背上,看著她。「黃主任,你今天來,不只是送手術記錄吧?」
黃玲沉默了一秒,然後開口。
「張院長,我還有一件事,想跟您匯報。」
「你說。」
「昨天,我帶徒弟去心內科聽診。秦曉東醫生說,要戴主任開條才能安排。我去找戴主任,戴主任說心內科需要安靜,不能隨便讓其他科室的人來聽診。她還說,這不是不配合,是要按規矩來。」
張獻忠聽著,沒有打斷她。
黃玲繼續說:「張院長,我理解戴主任的考慮。心內科的病人病情複雜,需要安靜休養,不能隨便打擾。但心外科和心內科的關係,不是兩個不相干的科室,是天然的、不可分割的協作關係。心內科的病人需要手術,轉給心外科;心外科術後的病人需要長期用藥、隨訪,轉回心內科。這是最正常的醫療流程,也是最符合病人利益的安排。」
她頓了頓,看著張獻忠的眼睛。
「如果心外科和心內科之間連最基本的聽診交流都做不到,這個協作關係就沒法建立。最後受損的,是病人。」
張獻忠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黃玲,等她繼續說。
黃玲知道,張獻忠是腦外科醫生出身。他對心內科、心外科的專業問題,並不比一個普通醫生懂得更多。但他當過聯勤部副部長,管過醫院,他懂得管理,懂得資源配置,懂得一個醫院該怎麼運轉。
所以她不能跟他講太專業的東西,要講管理,講流程,講病人利益。
「張院長,心外科剛開科,門診還沒有排班。病人來源,主要靠各科室轉診。心內科的病人,是心外科最重要的轉診來源之一。我帶徒弟去心內科聽診,不是為了搶病人,是為了讓他們熟悉心內科的病例類型,提高診斷水平。這對心外科的工作有好處,對心內科的病人也有好處。」
張獻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他仍然沒有表態,但他的表情告訴黃玲,他在聽,在認真地聽。
「張院長,還有一件事,我想跟您說。」黃玲的語氣放輕了一些。
「你說。」
「心內科現在的狀況,您比我清楚。劉芳主任退休後,心內科一直沒有主任,由戴麗華主任兼管,秦曉東醫生臨時負責日常事務。戴主任是內科主任,管著呼吸、消化、內分泌好幾個專業,心內科只是她兼管的一部分。秦曉東醫生是主治醫,年輕,經驗有限,讓他臨時負責,也是勉為其難。」
她看著張獻忠。
「張院長,心內科是一個獨立的二級學科,有自己的專業體系和發展規律。它不應該被當作內科的一個附屬品,由一個不懂心內科的主任兼管,由一個年輕的主治醫臨時負責。心內科需要一個懂心內科的主任,需要一個穩定的、專業的管理團隊。」
張獻忠的身體微微前傾了一些。他的雙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著,這是一個認真傾聽的姿態。
黃玲繼續說:「張院長,我不是在批評誰。我只是覺得,心內科的現狀,對心內科的發展不利,對心外科的協作不利,對病人的診療也不利。」
她停了一下,說出她今天真正想說的話。
「張院長,我認為,心內科應該獨立成科,或者跟心外科聯合成科。獨立成科,就是心內科單獨設立,配一名懂心內科的主任,獨立管理,獨立發展。聯合成科,就是心內科和心外科合併,成立心血管病中心,統一管理,統一調配資源。兩種方案各有利弊,但都比現在的狀況好。」
張獻忠聽完,沒有馬上說話。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想什麼。黃玲安靜地坐著,不催他,不補充,就那樣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張獻忠開口了。
「黃主任,你說的這些,我都聽清楚了。」
他頓了頓。
「但心內科的事,不是一天兩天能定的。涉及人員編制、科室設置、資源配置,需要院領導班子集體研究。我一個人說了不算。」
黃玲點了點頭。「張院長,我明白。我不需要您今天給我答覆。我只是希望,您能把這件事提上議程,認真研究一下。」
張獻忠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絲審視。
「黃主任,我問你一個問題。」
「您說。」
「你建議心內科獨立成科,或者跟心外科聯合成科。如果讓你來管,你管不管?」
黃玲愣了一下,她沒想到張獻忠會這麼直接地問。
她想了想,然後回答:「張院長,我不是非要管心內科。我只是覺得,心內科需要一個懂心內科的人來管。如果組織上信任我,讓我管,我不會推辭。如果組織上安排別人管,只要是懂心內科的、能把心內科帶好的,我也支持。」
張獻忠點了點頭,沒有再說這個話題。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夾,又翻開,看了一眼。
「手術紀錄寫得很好。心外科的工作,你放手干。有什麼困難,隨時來找我。」
這是結束談話的信號。黃玲站起來,拿起文件夾。
「謝謝張院長。那我先回去了。」
張獻忠點了點頭,目送她走到門口。黃玲的手剛碰到門把手,張獻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黃主任。」
她轉過身。
張獻忠看著她,語氣平和,但話裡有話。
「心內科的事,我會考慮。但你記住,不管最後怎麼定,心外科的工作不能停。該做的手術做,該帶的徒弟帶,別因為這件事,影響心外科的正常運轉。」
黃玲看著他,立正。
「張院長,我明白。心外科的事,我不會耽誤。」
張獻忠點了點頭,揮了揮手。
黃玲推門出去,門在身後輕輕關上。
她站在走廊里,手裡還拿著那個文件夾。站了片刻,然後邁步往樓梯口走去。
走出行政樓的時候,她看了一眼手錶,九點四十分。她在張獻忠的辦公室里待了不到二十分鐘,但這二十分鐘裡說的事,可能會影響心內科和心外科未來很長一段時間的走向。
張獻忠沒有表態。
這是意料之中的事。他是院長,不是裁判,不可能在她說完之後就立刻拍板。
他需要時間了解情況,需要時間聽取其他領導的意見,需要時間權衡利弊。她能做的,就是把問題擺到桌面上,把道理講清楚,然後等。
但有一件事,她今天做對了……她把心內科的問題,從「戴麗華卡聽診」這個具體的矛盾,上升到了「心內科該由誰來管」這個制度性的問題。這不是她跟戴麗華之間的個人恩怨,這是醫院管理層面的問題。
戴麗華可以不讓她聽診,但她擋不住張獻忠重新考慮心內科的歸屬。
黃玲走回心外科辦公室的時候,王秀秀正在給陳建和周志強講心電圖的讀圖要點。黑板上畫著一張典型的心肌梗死心電圖,ST段弓背向上抬高,T波倒置,病理Q波,每一個特徵都用不同顏色的粉筆標了出來。
看見黃玲進來,王秀秀停下來。「怎麼樣?張院長怎麼說?」
黃玲在辦公桌後面坐下,把文件夾放在桌上。
「他說,心內科的事不是一天兩天能定的,需要院領導班子集體研究。」
王秀秀的眉頭皺了一下。「那就是沒表態?」
「沒表態。」
王秀秀嘆了口氣,轉過身,繼續在黑板上畫圖。陳建和周志強坐在下面,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沒有說話。
黃玲坐在辦公桌後面,她想起張獻忠最後說的那句話,「心外科的工作不能停。」
是啊,不能停。
不管心內科歸誰管,不管戴麗華讓不讓她聽診,該做的手術要做,該帶的徒弟要帶,該救的人要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