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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先讓黃主任來看看吧

2026-08-04 02:58:05 作者: 鐵英

  心內科有一位二尖瓣狹窄的病人,病情加重。

  王桂蘭,今年四十二歲,是沈城紡織廠的擋車工。

  入院記錄上寫著她的主訴:「呼吸困難半個多月,伴平躺憋氣。」

  管床的年輕醫生叫孫旭東,去年才分到心內科的。

  孫旭東把病歷夾遞給梁啟華,補了一句:「梁醫生,這個病人我聽了,心尖區有舒張期隆隆樣雜音,挺典型的。」

  梁啟華接過病歷,先問了一句:「多大歲數?」

  「四十二。」

  「女的?」

  「對,紡織廠的。」

  梁啟華點了點頭,翻開病歷,目光落在入院查體那一欄。

  體溫三十六度五,脈搏八十八次,呼吸二十二次,血壓一百二十五 over 八十。心尖區可聞及舒張期隆隆樣雜音,P2亢進。雙下肢輕度可凹性水腫。

  他把病歷合上,往病房走去。

  王桂蘭躺在七號病床上。她半坐著,墊著兩個枕頭,被子拉到胸口。

  床邊坐著一個中年男人,王桂蘭的丈夫。

  梁啟華走過去,從口袋裡掏出聽診器,貼在王桂蘭的胸口。他仔細的聽著,心尖區,第一心音亢進,開瓣音清脆,舒張期隆隆樣雜音,局限在心尖區,不傳導。他又聽了肺動脈瓣區,第二心音亢進,分裂。典型的二尖瓣狹窄的聽診表現。

  「什麼時候開始喘的?」梁啟華收起聽診器,問。

  

  王桂蘭說話有些喘,一句一句的,中間要停一下:「半個……多月了。開始……不嚴重,上個樓……喘一會兒就好了。這幾天……不行了,躺下就……憋得慌,得坐著……才能睡。」

  「腿腫呢?」

  「也……也是這幾天。一按……一個坑。」

  梁啟華彎下腰,按了按王桂蘭的小腿。按下去,鬆手,一個淺淺的坑,輕度水腫,不算嚴重,但說明右心已經受累了。二尖瓣狹窄導致左心房壓力升高,肺循環壓力升高,右心室射血阻力增大,時間長了,右心就會衰竭,出現下肢水腫。

  「以前得過風濕嗎?」梁啟華直起身,問。

  王桂蘭想了想:「小時候……關節疼過。那時候……也不當回事,疼幾天……就好了。」

  梁啟華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他轉過身,對孫旭東說:「做個超聲,看看瓣口面積。查個血,看看有沒有風濕活動的跡象。先給點利尿劑,減輕肺水腫。別用洋地黃,二尖瓣狹窄合併竇性心律,洋地黃沒用。」

  孫旭東在本子上飛快地記著,一邊記一邊點頭。

  梁啟華走出病房,往醫生辦公室走去。他心裡已經有了初步判斷……風濕性心臟病,二尖瓣狹窄,心功能三級。從症狀和體徵來看,瓣口面積可能在一到一點五平方厘米之間,正常人的二尖瓣口面積是四到六,小於一點五就是重度狹窄了。

  這個病人,遲早要手術。

  但他沒想到的是,「遲早」來得這麼快。

  住院第三天,王桂蘭的呼吸困難加重了。

  孫旭東早上查房的時候,發現她坐起來了,不是半坐,兩隻手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梁醫生,七床不行了!」孫旭東跑進醫生辦公室的時候,聲音都有些變調。

  梁啟華正在寫病歷,聽見這話,扔下筆就跑。他衝進病房的時候,王桂蘭還在喘,嘴巴一張一合的,胸廓起伏很快。

  更讓他心裡一沉的是,她開始咳了。不是乾咳,是帶泡沫的,粉紅色的,從嘴角溢出來,順著下巴往下淌。

  粉紅色泡沫痰。

  急性肺水腫。

  「快!坐起來!雙腿下垂!」梁啟華一邊喊,一邊轉身對跟進來的護士說,「速尿二十毫克靜脈推注!嗎啡三毫克皮下注射!高流量吸氧!酒精濕化!」

  護士轉身就跑。梁啟華把王桂蘭的床搖起來,讓她的上半身幾乎垂直於地面,又把她丈夫拿來的兩個枕頭墊在她背後。雙腿垂在床邊,重力作用下,回心血量減少,肺水腫能減輕一些。




  速尿推進去不到五分鐘,王桂蘭開始大量排尿。尿順著導尿管流進尿袋,很快變成了淡黃色。肺里的水分被排出來了,她的呼吸慢慢平穩了一些,粉紅色泡沫痰不出了,嘴唇還是紫的,但不像剛才那樣發黑了。


  梁啟華站在床邊,看著監護儀上的數字。心率一百一十次,呼吸二十八次,血壓一百三十五 over 八十五,血氧飽和度百分之八十八。不算好,但比剛才強多了。

  他轉過身,對孫旭東說:「把最近三天的病歷拿來。」

  孫旭東跑回辦公室,拿來病歷。梁啟華站在走廊里,一頁一頁地翻。

  看完,他合上病歷,靠在牆上。

  一點二平方厘米的瓣口面積,重度狹窄。利尿劑能暫時減輕肺水腫,但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瓣膜打不開,左心房的血液流不進去左心室,肺循環的壓力就會越來越高,急性肺水腫就會反覆發作,一次比一次重,一次比一次難控制。

  必須手術。

  梁啟華走回醫生辦公室,在辦公桌前坐下,拿起筆,在病歷上寫下了一行字:「患者風濕性心臟病二尖瓣狹窄重度,內科保守治療後症狀仍進行性加重,反覆發作急性肺水腫,有生命危險。建議行二尖瓣閉式擴張術。請心外科會診。」

  寫完,他放下筆,把病歷遞給孫旭東。「拿去給秦醫生看看。」

  孫旭東接過病歷,走出辦公室,往走廊另一頭走去。秦曉東的辦公室在走廊盡頭,門關著。孫旭東敲了敲門,進去,把病歷放在秦曉東桌上,他不在。

  幾分鐘後,秦曉東來了。

  他走進辦公室的時候,目光在梁啟華臉上停了一瞬,然後落在桌上的病歷上。

  「梁醫生,七床那個病人,你要請心外科會診?」

  梁啟華看著他,點了點頭。「對。二尖瓣重度狹窄,內科保守治療控制不住了。今天早上急性肺水腫,速尿推了二十毫克才壓下去。不手術,撐不了幾天。」

  秦曉東走到辦公桌邊,拿起病歷,翻開看了一會兒。

  「二尖瓣閉式擴張術?」他抬起頭,「梁醫生,這種手術,咱們醫院做過嗎?」

  梁啟華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沒做過。但心外科黃主任在省人民醫院做過二尖瓣置換,閉式擴張比置換簡單,她肯定能做。」

  秦曉東合上病歷,放在桌上。

  「梁醫生,這事兒不能這麼急。請心外科會診,得先跟戴主任匯報。戴主任是內科大主任,心內科歸她管。七床又是危重病人,轉科還是轉院,得她定。」

  梁啟華看著他,沒有馬上說話。他在心內科幹了快二十年,從住院醫干到主治醫,見過的病人比秦曉東見過的病歷還多。他知道秦曉東說的是「程序」,但他也知道,這個程序底下藏著的東西是什麼。

  「秦醫生,」梁啟華開口,「病人等不起。今天早上那一陣,要不是推速尿及時,人可能就沒了。再等,等到戴主任有空了,病人可能也等不了了。」

  秦曉東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那也得按規矩來。」他說,「我去找戴主任。你先別請會診。」

  他轉身走了出去。門沒有關,梁啟華看著他走遠的背影,坐在椅子上,沒有動。

  孫旭東站在旁邊,小聲說了一句:「梁醫生,要不咱們直接去找黃主任?心外科就在樓上,幾步路的事。」

  梁啟華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等秦曉東回來。程序走完了,該找誰找誰。」

  秦曉東去了二十多分鐘。回來的時候,身後跟著戴麗華。

  戴麗華走進辦公室的時候,目光先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梁啟華臉上。

  「老梁,七床那個病人,什麼情況?」

  梁啟華站起來,把病歷遞給她。戴麗華接過去,翻開,一邊看一邊聽梁啟華說。

  「患者王桂蘭,四十二歲,風濕性心臟病二尖瓣狹窄重度。入院時症狀是活動後呼吸困難,平躺憋氣,雙下肢輕度水腫。住院一周,症狀進行性加重。今天早上出現急性肺水腫,粉紅色泡沫痰,經利尿劑處理後暫時控制。目前患者端坐呼吸,血氧飽和度百分之八十八,心率一百一十次。」

  梁啟華停了一下,看著戴麗華。

  「戴主任,內科保守治療已經不行了。必須手術。我建議請心外科會診,做二尖瓣閉式擴張術。」

  戴麗華合上病歷,沒有馬上說話。她靠在桌邊,想了一會兒。

  「老梁,你說的這個手術,咱們醫院做過嗎?」

  「沒做過。但黃主任在省人民醫院做過二尖瓣置換,閉式擴張比置換簡單,她肯定能做。」


  戴麗華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老梁,我不是不相信黃主任的醫術。但這個病人是危重病人,萬一手術出了什麼問題,責任誰負?咱們醫院心外科剛開科,還沒做過一台手術,你就把一個危重病人推過去,出了事,你擔得起嗎?」

  梁啟華看著她,語氣還是那樣,不重,但很硬。

  「戴主任,不手術,病人活不了。手術,至少還有機會。我是心內科醫生,我不會做心外科手術。但我知道,二尖瓣狹窄到這個程度,不手術就是等死。至於責任,我是主管醫生,我負責。」

  戴麗華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這樣吧。」她說,「我認識省人民醫院心內科的主任,我給他打個電話,把這個病人轉過去。省人民醫院心外科成熟,做這種手術有經驗。病人轉過去,安全有保障。」

  梁啟華聽完,沉默了兩秒。然後他開口了。

  「戴主任,總軍區醫院到省人民醫院,開車要四十分鐘。病人現在端坐呼吸,血氧不到九十,轉運途中隨時可能出事。而且,省人民醫院的心外科專家,就是黃玲。黃玲是從省人民醫院借調來的,她在那邊做了半年多的心臟手術,主動脈夾層、二尖瓣置換,都做過。現在她人就在樓上,我們為什麼要捨近求遠?」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孫旭東站在一邊,大氣都不敢出。秦曉東站在門口,兩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

  戴麗華看著梁啟華,梁啟華也看著她。兩個人對視了幾秒。

  戴麗華先移開了目光。她拿起桌上的病歷,又翻了一遍,然後合上,放在桌上。

  「老梁,你是心內科的主治醫,這個病人一直是你管的。你覺得應該請黃主任會診?」

  「是。」

  戴麗華沉默了幾秒。她的手指在病歷封面上摸了摸。

  梁啟華是心內科除劉芳之外最資深的醫生。他在心內科幹了近二十年,論專業能力,論臨床經驗,論在科室里的威望,不比任何一個主任差。劉芳在的時候,他是劉芳最倚重的下級醫生。劉芳退休了,戴麗華兼管心內科,秦曉東臨時負責日常事務,但真正撐起心內科臨床工作的,是梁啟華。

  他說這個病人需要手術,那就是需要手術。他說不能轉運,那就是不能轉運。他說應該請黃玲會診,戴麗華不能說不。

  因為她是內科主任,不是心內科主任。她懂呼吸,懂消化,懂內分泌,但心內科的專業問題,她不能外行指導內行。

  「行。」戴麗華終於開口了,「那就先讓黃主任來看看吧。」

  梁啟華點了點頭,轉身對孫旭東說:「去請黃主任。就說心內科有個危重病人,需要她會診。」

  孫旭東應了一聲,轉身就跑。腳步聲在走廊里迴響,越來越遠。

  戴麗華站在原地,手裡還拿著那本病歷,表情不冷不熱的,捏著病歷。

  梁啟華已經轉過身,去看七床的病人了。秦曉東站在門口,看了戴麗華一眼,沒說話。

  戴麗華把病歷放在桌上,轉身走了出去。

  梁啟華站在七床旁邊,看著王桂蘭的臉。她的呼吸比早上平穩了一些,嘴唇還是紫的,她丈夫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梁啟華把聽診器貼在王桂蘭的胸口,又聽了一遍。心尖區的舒張期隆隆樣雜音還是那樣,粗糙的,低沉的。他又聽了肺部,濕囉音比早上少了,但還是能聽見。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梁啟華轉過身,看見孫旭東走在前面,後面跟著一個穿白大褂的年輕女人。

  黃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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