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玲跟在孫曉東後面,朝心內科走去。
七床在病房最裡頭,靠窗的位置。梁啟華站在床邊,手裡拿著病歷夾,正低頭看著。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朝黃玲點了點頭。
「黃主任,麻煩你跑一趟。」
「不麻煩。」黃玲走到床邊,目光落在王桂蘭臉上。
四十二歲的女人,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一些。臉色青灰,嘴唇發紫,眼窩有些凹陷。她半坐在床上,她的呼吸還是急促的,胸廓起伏很快。
黃玲沒有急著聽診,先看。看病人的臉色,看呼吸的節律和幅度,看嘴唇的顏色,看手指有沒有杵狀指。然後她彎下腰,按了按王桂蘭的小腿,一個淺淺的坑,回彈不快不慢。她又翻開王桂蘭的眼皮,看了看結膜,沒有蒼白,沒有黃染。
「什麼時候開始喘的?」黃玲直起身,問。
王桂蘭喘著氣,一句話分成了好幾截:「半個……多月了。開始……」
「腿腫呢?」
「也是……這幾天。」
黃玲從口袋裡掏出聽診器,把聽筒貼在王桂蘭的胸口。仔細聽,心尖區,第一心音亢進,開瓣音清脆,舒張期隆隆樣雜音,局限在心尖區,不傳導。
她又聽了肺動脈瓣區,第二心音亢進,分裂。典型的二尖瓣狹窄的聽診表現。
她把聽診器移到肺部,雙肺底濕囉音,不重,但能聽見,像風穿過樹葉的聲音,沙沙的。
黃玲收起聽診器,轉過身,看著梁啟華。
「超聲做了嗎?」
「做了。瓣口面積一點二平方厘米,重度狹窄。」梁啟華把病歷遞給她。
黃玲接過去,一頁一頁地翻。入院記錄、病程記錄、超聲報告、心電圖、胸片。她看得很快,每一條信息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一點二平方厘米的瓣口面積,正常人是四到六,小於一點五就是重度狹窄了。心電圖提示左心房肥大,胸片顯示肺淤血,加上今天早上的急性肺水腫,所有證據都指向一個結論。
她合上病歷,遞還給梁啟華。
「必須手術。內科保守治療已經控制不住了。二尖瓣閉式擴張術,儘快做。」
梁啟華點了點頭,像是早就等著這句話。「黃主任,這個手術,你做過嗎?」
黃玲看了他一眼。「在省人民醫院做過二尖瓣置換。閉式擴張比置換簡單,原理是一樣的,把粘連的瓣膜交界分開,恢復瓣口面積。沒做過,但能做。」
梁啟華聽著,心裡那個最後一絲疑慮也消散了。
他在心內科幹了二十年,見過太多醫生。有的會說「我試試」,有的會說「我儘量」,有的會說「我請教授來做」。但黃玲說的是「能做」。就兩個字,乾脆,利落,像手術刀划過皮膚一樣,沒有多餘的猶豫。
「那我去跟家屬談。」梁啟華說。
黃玲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床上的王桂蘭。王桂蘭還在喘,但她的眼睛一直看著黃玲,從黃玲走進病房的那一刻起,她的目光就沒有離開過。
她聽不懂那些專業術語,什麼瓣口面積、什麼閉式擴張,她都不懂。可她就是覺得黃玲可靠。
「大姐,」黃玲彎下腰,看著王桂蘭的眼睛,「你這個病,心臟上有個瓣膜打不開了。我們要做個手術,把這個瓣膜撐開。撐開了,你就不喘了,就能躺下睡覺了。手術不大,你別怕。」
王桂蘭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想說什麼,但喘得太厲害,沒說出來。她丈夫坐在床邊,握著她的手,替她問了:「醫生,這個手術……危險不危險?」
黃玲直起身,看著那個中年男人。
「任何手術都有風險。但如果不做,你愛人隨時可能再次發生急性肺水腫,那比手術危險得多。我會盡最大努力。」
男人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他低下頭,看著王桂蘭的臉,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黃玲走出病房,梁啟華跟在後面。兩個人站在走廊里,日光燈白晃晃的,照得兩個人的臉都有些發白。
「梁醫生,術前準備你來負責。速尿繼續用,把肺水腫控制住。術前六小時停用。抗生素術前半小時給一劑。備血,四百毫升。手術今天下午做。」
梁啟華在本子上飛快地記著,一邊記一邊點頭。
「黃主任,手術室那邊……」
「我去安排。」黃玲說完,轉身往樓梯口走去。
她上了樓,穿過走廊,走進心外科辦公室。
王秀秀正在給他們六個,講二尖瓣狹窄的病理生理,黑板上畫著左心房的剖面圖,左心房擴大,肺靜脈增粗,肺動脈段突出,右心室肥厚。她用不同顏色的粉筆標出了血流的方向和壓力變化。
看見黃玲進來,王秀秀停下來。「怎麼樣?心內科那個病人?」
黃玲走到自己的辦公桌後面,拿起電話,撥了手術室的號碼。
「我是黃玲。今天下午,心外科有一台手術,二尖瓣閉式擴張術。器械護士一名,巡迴護士一名。麻醉科那邊,請劉小軍來麻醉。下午兩點,準時開始。」
電話那頭傳來器械護士的聲音:「黃主任,手術室準備好了。體外循環機要開嗎?」
「不用。閉式擴張不需要體外循環。備著就行,萬一需要再開。」
「好的。」
黃玲放下電話,轉過身,看著王秀秀、陳建和周志強和其他人。
「下午兩點,心外科開科的第一台手術。王秀秀,你跟我上台,你們幾個在手術室外面等著,手術做完了一起回病房。這是心外科的第一個病人,每一個環節都不能出問題。」
幾個人齊聲應了一聲。
下午一點四十分,黃玲走進手術室。
手術室在二樓西側,是半年前常大剛帶著人改造的那間。
無影燈已經打開了,白色的光打在手術台上,亮得有些刺眼。
器械台已經鋪好了,手術器械按順序擺放著。
器械護士站在器械台後面,兩隻手交疊放在身前,這是手術開始前的標準姿勢。
巡迴護士在檢查各種儀器,監護儀、麻醉機、吸引器、電刀,每一樣都打開試了一遍,確認運轉正常。
劉小軍站在麻醉機旁邊,正在調試參數。他穿著一件洗手衣,戴著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看見黃玲進來,他點了點頭。
「黃主任,病人到了。剛推進來。」
黃玲走到手術台邊,低頭看著王桂蘭。她已經麻醉了,閉著眼睛,呼吸平穩。
監護儀上的數字跳動著,心率七十八次,血壓一百一十八 over 七十六,血氧飽和度百分之九十七,各項指標都在正常範圍內。
黃玲直起身,走到洗手池邊,打開水龍頭,仔細的洗著手。
三遍。每一遍都是同樣的順序,同樣的手法,同樣的仔細。
洗完,她轉過身,走進手術室。器械護士已經鋪好了無菌台,打開了一包手術衣。黃玲從包里拿出一件,抖開,兩隻手伸進袖子裡,器械護士從後面幫她系好帶子。她又拿起一副無菌手套,戴上,手指撐了撐,確保服帖。
一切就緒。
「開始吧。」黃玲說。
她走到手術台邊,左手接過器械護士遞來的手術刀。她的右手按在王桂蘭的胸口,手指摸到了胸骨左緣第三肋間的體表標誌。
切口從這裡開始。
刀尖觸到皮膚的那一刻,黃玲的手穩得像釘住了一樣。
她切開皮膚,刀口不長,五厘米左右,剛好夠手指伸進去。皮下脂肪不多,她用止血鉗鈍性分離了肌肉層,暴露出肋間肌。第三肋間,胸骨旁線,這是二尖瓣閉式擴張術的標準入路。
「肋間撐開器。」她說。
器械護士遞過來一個撐開器。黃玲接過去,卡在兩根肋骨之間,慢慢旋轉手柄。肋骨被撐開了,胸腔暴露出來。肺組織在視野里呈現出一片暗紅色,隨著呼吸機的節奏一起一伏。她用拉鉤把肺葉輕輕撥開,露出心包。
「心包鉗。」
器械護士遞來一把彎鉗。黃玲夾起心包,用手術刀切了一個小口。心包被切開的一瞬間,淡黃色的心包積液流出來,被吸引器吸走了。她把切口擴大,暴露出心臟。
心臟在跳動。
那是王桂蘭的心臟,在無影燈下,呈現出一片暗紅色。心尖區的位置,左心室在有力地收縮、舒張,一下,一下,一下。節奏平穩,但黃玲能看出來,左心房明顯擴大了,在心包切口的視野里,左心房壁鼓鼓的,像是充滿了壓力。
「手指。」黃玲說。
器械護士遞過來一副無菌手套,不是用來戴的,是套在黃玲已經戴好手套的手外面的。她需要一層額外的保護,因為二尖瓣閉式擴張術需要把手指伸進心臟裡面,手指觸碰到瓣膜的邊緣,那種感覺,不是用任何器械能替代的。
黃玲把右手的中指和食指併攏,慢慢伸進心包切口中。她的手指觸到了左心房的外壁,柔軟而有彈性的,在心臟跳動的推動下微微震顫。她用指尖在左心房壁上找到了一個位置,然後用手術刀在上面切了一個五毫米的小口。
血液湧出來。
不是噴射狀的,是湧出來的,暗紅色的靜脈血,被吸引器及時吸走了。黃玲把食指和中指併攏,從那個小口伸進了左心房。
手指觸到了瓣膜。
那是一種很特別的感覺。正常的二尖瓣摸起來是柔軟的、薄的,像兩片絲綢,在血流中輕輕飄動。但王桂蘭的二尖瓣不是這樣的。黃玲的指尖摸到的,是兩片增厚的、硬化的、粘連在一起的瓣膜,像兩扇關死了的門,中間只有一個小孔,剛好夠指尖伸過去。
那就是一點二平方厘米的瓣口面積。
黃玲把手指退出來一點,感受了一下瓣膜交界的粘連位置。前外交界,後內交界,兩個地方都粘連了,但前外交界的粘連更嚴重一些。她決定從前外交界開始擴。
她把食指伸進瓣口,中指在外面,兩隻手指形成一個角度。然後她用力撐開。
瓣膜發出了一聲輕微的「咔嗒」聲,不是真的聲音,是黃玲手指感覺到的,一種突破感,像撕開一塊粘在一起的布。她鬆開手指,又撐了一次,又一次。
「咔嗒」,「咔嗒」,「咔嗒」。
每一次撐開,瓣膜的交界就被撕開一點。她換了一個角度,撐開後內交界,又是幾次「咔嗒」。手指能感覺到的阻力越來越小,瓣口越來越大。
她把食指和中指併攏,伸進瓣口,感受了一下開口的大小。比剛才大了,但還是不夠。她又撐了兩次,這次是擴張前外交界的殘餘粘連。
「咔嗒」,「咔嗒」。
夠了。
她把手指退出來,感受了一下瓣膜的活動度。兩片瓣膜不再像兩扇關死的門了,它們在血流中開始有了活動,雖然還是有些僵硬,但已經能打開了。她又把手指伸進瓣口,測了一下開口的大小。兩個手指能輕鬆並排伸進去,大概有兩厘米左右,換算成面積,兩到二點五平方厘米。比術前的一點二大了將近一倍。
足夠了。
黃玲把手指從左心房退出來,撤出心包。左心房壁上的那個小切口,她用手指按壓了一分鐘,出血止住了。心包沒有縫合,她只是用兩針縫線把心包切口對攏了一下,留了一個小口引流。肋間撐開器鬆開,肋骨慢慢合攏。她檢查了一下胸腔,沒有活動性出血,沒有氣胸。
「關胸。」她說。
器械護士遞過來縫線。黃玲一層一層地縫合,肌肉層、皮下組織、皮膚,每一針都走得均勻,間距相等,力度適中。
最後一針打完,她剪斷縫線,把針放在器械台上。
「手術結束。」
從開胸到關胸,三十七分鐘。
王桂蘭安靜地躺在手術台上,臉色還是蒼白的,但嘴唇的紫紺已經消退了不少。
黃玲脫下手套,扔進污物桶里。她又脫下手術衣,也扔了進去。然後她走到洗手池邊,打開水龍頭,慢慢地洗手。
王秀秀從手術室裡面跟出來,站在她旁邊,也打開水龍頭洗手。兩個人並排站著,誰都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王秀秀開口了。「黃玲,這是心外科的第一個病人。」
黃玲關掉水龍頭,甩了甩手上的水,擦乾手。
「嗯。」她說。
「第一個。」王秀秀又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品味這幾個字的重量。
黃玲轉過身,看著王秀秀。
「還會有第二個,第三個,第一百個。走吧,病人要送回病房了。」
她推開手術室的門,走了出去。
「黃主任,手術怎麼樣?」陳建問。
「順利。病人送回ICU,術後監護。你們幾個,今晚輪流值班,盯著她。血壓、心率、呼吸、血氧,每小時記錄一次。引流管里的引流量,也要記。有什麼異常,隨時叫我。」
「是。」幾個人齊聲應道。
王桂蘭被推出手術室的時候,她丈夫從走廊那頭衝過來,他站在推車旁邊,低頭看著王桂蘭的臉,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問出一句話。
「醫生,手術……怎麼樣?」
黃玲看著他。「順利。瓣膜撐開了。等她醒了,你跟她說話,她能聽見。」
男人伸出手,想摸一摸王桂蘭的臉,手伸到一半又縮回去了,怕碰到她身上的管子。最後他只是站在推車旁邊,看著她的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王桂蘭被推進ICU的時候,走廊里的日光燈還亮著。黃玲站在ICU門口,看著那扇門慢慢關上。
她轉過身,往辦公室走去。
心外科的第一個病人,手術做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