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玲今天早上來科里,沒有去病房,就一個病人,已經完全脫離危險期,好幾個醫生護士在病房,無需她操心。
她坐在辦公桌後面,開始整理輪戰期間的手術筆記。
她翻開一本,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每一台手術的過程,傷員姓名、年齡、單位、傷情、手術方式、術中情況、術後轉歸。
有些頁面上還畫著簡單的示意圖,標註著彈片進入的位置、心臟損傷的部位、縫合的方式。
她正在整理著,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進來。」黃玲沒有抬頭,繼續看著筆記本上的記錄。
門被推開了,她感覺不止一個人,是好幾個人。腳步聲很沉,是軍靴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帶著一種特有的節奏感。她抬起頭。
韓流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身軍裝,四個兜,風紀扣系得嚴嚴實實。他身後站著四個年輕戰士,穿著軍裝,沒有戴帽子,站得筆直。四個人都很年輕,二十歲出頭的樣子,臉上還帶著南疆陽光曬出的印記。
黃玲的目光從韓流臉上移到那四個戰士臉上,然後她的筆從手裡滑落了。
「啪嗒」一聲,鋼筆掉在桌上,滾了一下,停住了。
她認出了他們。
第一個,劉文。偵察連的,彈片刺入左心室,她縫了四針。
第二個,高啟航。特務連的,心包填塞,她做的心包穿刺,抽出了一百五十毫升積血。
第三個,於向東。步兵連的,心肌挫傷,沒有開胸,保守治療。
第四個,薛翰林。炮團的,彈片穿透右心房,手術做的最長的那台,縫了十二針。術後第三天出現心律失常,她守了他一整個晚上,調整用藥,直到心律穩定下來。
四個人,全須全尾地站在她面前。
四個戰士同時立正,抬手敬禮。動作整齊劃一,乾脆利落,手掌與眉尖平齊,指尖微微顫抖。
「黃醫生好!」
聲音洪亮,在辦公室里迴蕩,震得窗戶玻璃嗡嗡響。
黃玲站在那裡,看著四張年輕的臉。她想說「你們好」,想說「歡迎」,想說「看到你們沒事真好」,但那些話全都卡在嗓子裡,一個字都冒不出來。
她發出一聲輕輕的「嗯」。
王秀秀從走廊走進來,站在門口,看見這陣勢,愣住了。她認出了那幾個戰士,眼眶都有點紅了,轉身走了,沒讓任何人看見她的臉。
黃玲把那股堵在喉嚨里的東西咽了下去。她繞過辦公桌,走到四個戰士面前,伸出手。
第一個握住的是劉文的手。她的手搭在他的胳膊上,捏了捏,隔著軍裝,她能感覺到他的肌肉結實有力。
「恢復得怎麼樣?」她的聲音有些啞。
「報告黃醫生,挺好的!」劉文的嗓門還是那樣大,「剛才複查了心臟彩超,醫生說跟正常人一樣。」
黃玲點了點頭,鬆開他的胳膊,轉向高啟航。她抬手,在他胸口輕輕按了一下,那個位置,是當初心包穿刺的進針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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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兒還疼嗎?」
高啟航搖了搖頭,「不疼了。黃醫生,謝謝您。」
黃玲沒有說「不用謝」,只是點了點頭。她又轉向於向東,上下打量了一番。他比在山洞的時候胖了一些,臉色也紅潤了,不像那時候那樣蒼白。
「還喘嗎?」
「不喘了。」於向東的嘴角咧開了,露出兩排整齊的白牙。
黃玲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轉向最後一個,薛翰林。
她看著他的臉,看了兩秒。他是四個裡面傷最重的那個,右心房穿透傷,術後心律失常,她守了他整整一夜。那一夜,她坐在他的行軍床旁邊,每隔半小時量一次血壓、聽一次心率,手裡的筆一直在記錄,不敢合眼。
「心律怎麼樣?」她問。
薛翰林的眼睛有些紅,「複查了,正常。黃醫生,您那天晚上守了我一宿,我一直想跟您說……」
「不用說。」黃玲打斷了他,「你們好好的,就是最好的感謝。」
四個戰士站在那裡,看著黃玲,誰都沒有說話。
黃玲轉過身,看著韓流。從剛才開始,他就一直站在門口,沒有走過來,也沒有說話。他就那樣靠在門框上,兩手插在褲兜里,看著這一幕。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相遇了。
那一瞬間,辦公室里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劉文、高啟航、於向東、薛翰林,四個人站在那裡,但他們好像不存在了。王秀秀不在,大家都不在,整個辦公室里,只剩下兩個人。
韓流的眼睛還是那樣,深邃的,沉穩的。但那沉穩底下,有東西在翻湧。他看著她,從她的眼睛看到她的臉,從她的臉看到她的肩膀,從她的肩膀看到她的白大褂下擺。他在看她有沒有瘦,有沒有哪裡不對。
黃玲也看著他。他的軍裝筆挺,風紀扣系得嚴嚴實實,但他的下巴尖了,顴骨更突出了,眼角的細紋多了一些。
兩個人對視了只有幾秒,但那幾秒里,有什麼東西在他們之間流動。不是言語能表達的,不是動作能傳遞的,是一種只有他們兩個人才能感受到的、細微的、隱秘的電流。
韓流先移開了目光。他把手從褲兜里抽出來,站直了身體,朝辦公室里走了兩步。
「黃主任,我把人給你送來了。」他的語氣是公事公辦的,不冷不熱的,但黃玲聽得出那語氣底下壓著的東西。
「他們四個,在輪戰期間受了心臟外傷,當時是你在師部衛生隊做的手術。現在回來了,該複查了。總軍區醫院心外科是戰區心臟外傷定點康復醫院,我把他們送來住院複查。」
黃玲點了點頭,走到辦公桌後面,拿起電話,撥了護士站的號碼。
「吳曉敏嗎?我是黃玲。你帶趙小燕來辦公室一趟,有四個病人要收住院。心臟外傷術後複查,安排在一病區。」
她放下電話,轉過身,看著四個戰士。
「住院手續辦了嗎?」
「辦了。」韓流從軍裝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遞給她,「師部衛生科開的轉診單,所有手續都齊了。」
黃玲接過來,掃了一眼,放在桌上。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吳曉敏和趙小燕快步走過來,站在門口。兩個人穿著護士服,戴著護士帽,白大褂乾乾淨淨的。
「吳曉敏,這四個戰士,你帶他們去一病區。入院記錄今天之內完成,明天早上抽血,心臟B超安排在後天上午。趙小燕,你去把病曆本準備好,入院宣教做一下。」
兩個護士應了一聲,走到四個戰士面前。
「同志們,跟我來。」吳曉敏的聲音清脆利落,帶著護士特有的那種溫和而堅定的語氣。
劉文走在最前面,經過黃玲身邊的時候,他停下來,轉過身,又敬了個禮。
「黃醫生,謝謝您。」
高啟航、於向東、薛翰林也停下來,一個一個地敬禮,一個一個地說「謝謝您」。黃玲站在那裡,一個一個地回禮。她的手抬起來,放下去,抬起來,放下去。四次。
四個人跟著吳曉敏和趙小燕走了。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
韓流還站在那裡。門開著,走廊里偶爾有人經過,腳步聲和說話聲模模糊糊地傳進來,但那些聲音好像隔著一層東西,聽起來很不真切。
黃玲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韓流在剛才陳建搬來的那把椅子上坐下來,兩個人隔著一張辦公桌,面對面。
「坐吧。」黃玲說。
韓流坐下了。凳子發出一聲「吱呀」
「你瘦了。」他說。
黃玲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沒有。」
「是瘦了。」韓流的目光從她的臉上移到她的肩膀,又移回來,「比在山洞的時候瘦了。」
黃玲沒有接這個話。她低下頭,把桌上那本打開的筆記本合上,摞整齊,推到一邊。
「心外科現在怎麼樣?」韓流問。
「挺好。」黃玲說,「開科一周多,做了一台手術,剛才那四個戰士,心臟B超做完了再看恢復情況,應該都沒問題。心外科現在已經正常運轉了。」
韓流點了點頭,沉默了片刻。
「黃玲,我跟你說個事。」
黃玲看著他。
「輪戰回來,事情太多了。」韓流的語氣還是那樣,不緊不慢的,「向軍部、軍區提交完整的輪戰總結,戰損、戰果、戰術得失、協同問題、後勤保障短板,每一樣都要寫,寫完了還要做戰例復盤。全師立功受獎名單要審定,誰來立功、誰來受獎、誰報一等功、誰報二等功,都要一個一個過。」
他頓了頓。
「傷員那邊也要跟。救治、安置、康復,要協調軍內外醫院,跟進重傷員的治療。評殘定級要組織,轉業、退伍、休養、重返崗位,每一樣都要對接。重傷致殘的、生活困難的,要親自過問,協調兜底。犧牲官兵的撫恤與善後,也要盯著。」
他像在匯報工作,黃玲聽得出那些龐雜而沉重的事務。
一整個師的輪戰善後,千頭萬緒,每一件都落在師長和政委的肩上。
「我知道了。」黃玲說。她沒有說「你辛苦了」,也沒有說「注意休息」。她知道說那些沒用,他不會因為她說了就少干一點,也不會因為她說了就多睡一會。她能做的,就是讓他知道她知道了,讓他不必在她這裡再費口舌解釋。
韓流看著她,目光里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很快又消失了。
「你呢?」他問,「心外科這邊,還有什麼困難?」
黃玲搖了搖頭。「沒有。張院長支持,常副院長配合,設備到位了,人員齊了,病人也會陸續來。挺好。」
韓流點了點頭,站起來。
「那我走了。師部那邊還有一堆事。」
黃玲也站起來。兩個人面對面站著,距離不到一步。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兩個人之間,把空氣里的微塵照得清清楚楚,一粒一粒的,在光線里緩緩飄動。
韓流看著她,嘴唇動了動,想說話,最終沒有說出來。他抬起手,像是想碰一碰她的肩膀,或者她的頭髮,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黃玲。」
「嗯。」
「好好吃飯。」
黃玲看著他,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你也是。」
韓流點了點頭,轉過身,大步走了出去。他的腳步聲在走廊里迴響,軍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越來越遠。
黃玲站在辦公桌後面,看著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