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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黃玲是心外科醫生未必懂心內科

2026-08-04 02:58:45 作者: 鐵英

  戴麗華站在樓梯另一頭的陰暗處,背靠著牆壁,看著那三個女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樓梯拐角,才開始移步,朝院長辦公室走。

  其實她站了有一會了,直到走廊里徹底安靜下來,才走過來。

  她心裡清楚,剛才對家屬說的,「黃玲沒有救活她」,是她這輩子說過的最愚蠢的話。那話一出口,她就知道壞了。那不是解釋,是推卸;不是說明,是甩鍋。家屬不是傻子,她們聽得出來。那個短髮女人看她的眼神,像看一堆垃圾,噁心、鄙夷、不屑,所有的情緒都明明白白地寫在臉上。

  可話已經說出去了,收不回來了。她現在能做的,不是收回那句話,是給那句話找一個合理的、站得住腳的、能讓領導接受的理由。

  她邁步往院長辦公室走去。

  辦公室門關著。她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敲了三下。

  「進來。」

  張獻忠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戴麗華推門進去,屋裡不只有張獻忠一個人。

  還有主管業務的副院長趙志林,主管政工的副院長劉長河,主管行政後勤的副院長常大剛。見她進來,都把目光投過來看著她。

  她被那四道目光看得有些發緊,她走過去,在張獻忠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把手裡那個一直夾著的文件夾放在膝蓋上。

  「張院長,各位副院長,我來匯報心內科那個病人的事。」她的聲音平穩,像平時匯報工作一樣,條理清晰,語氣平和。

  張獻忠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著她。「說吧。」

  戴麗華沉默了一秒,像是在整理思路。

  她知道今天這場談話的關鍵在哪裡……不是李秀英怎麼死的,是她在這個過程里做了什麼、沒做什麼、為什麼沒做。

  

  她必須把「為什麼沒做」這件事,解釋得合情合理,讓在座的四個人都覺得,她的決定雖然導致了不好的結果,但在當時的情況下,是有道理的。

  「我先承認一件事。」戴麗華開口了,語氣裡帶著一種她很少流露的坦誠,「我對心內科的專業知識,確實不夠精通。我是內科主任,管著呼吸、消化、內分泌、心內四個專業。前三個專業我熟悉,心內科我確實不擅長。這是我的短板,我不迴避。」

  趙志林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沒有說話。劉長河的表情沒有變化,但目光從戴麗華臉上移到了張獻忠臉上。常大剛靠在窗台上,兩手插在褲兜里,看不出什麼表情。

  戴麗華繼續說:「正因為我知道自己不擅長心內科,所以我在管理上,儘量放手讓下面的人去干。劉芳主任在的時候,心內科的事我基本不過問,她說了算。劉芳主任退休後,我讓秦曉東同志臨時負責日常事務,他雖然年輕,但工作認真,也肯學。梁啟華同志是心內科的老主治醫,業務能力強,危重病人主要靠他。」

  她停了一下,看著張獻忠。

  「但這個病人李秀英,情況比較特殊。她住院的時候,梁啟華同志還在。梁啟華同志請假去北京後,她的病情發生了變化。陳旭同志向我匯報了病情,也提出了一個建議……請心外科黃玲同志會診。」

  張獻忠的身體微微前傾了一些。戴麗華注意到了,心裡微微緊了一下。

  「我沒有同意。」戴麗華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語氣平常,「我當時考慮的是,黃玲同志是心外科醫生,她的專長是心臟外科手術,不是心內科疾病的藥物治療。李秀英當時的問題是房顫,是心律失常,屬於心內科的範疇。一個心外科醫生,未必能處理好心內科的疑難病例。所以我沒有同意會診,建議繼續按心內科的方案治療。」

  辦公室里安靜了幾秒。

  常大剛從窗台上直起身,看著戴麗華,目光裡帶著一絲審視。

  「戴主任,你的意思是,你覺得黃玲不懂心內科?」

  戴麗華迎上他的目光,表情坦然。「常副院長,我不是說黃玲不懂。我是說,心外科和心內科雖然都跟心臟有關,但專業方向不同。心外科醫生擅長的是一刀一剪的開胸手術,心內科醫生擅長的是藥物治療和介入操作。一個心外科醫生,未必能處理好心內科的疑難病例。這個道理,您應該能理解。」

  常大剛沒有接話,但他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張獻忠開口了。「麗華,你說黃玲未必能處理好心內科的疑難病例,這個判斷,你是基於什麼得出來的?是她以前處理過類似病例失敗了,還是你了解她的專業能力不足以應對?」


  戴麗華的手指收緊。張獻忠這個問題問得很刁……不是問她「你覺得對不對」,是問她「你的依據是什麼」。她沒有依據。她不讓黃玲會診,不是因為黃玲不行,是因為她不想讓黃玲插手心內科的事。但這話不能說。

  「張院長,我的判斷是基於專業分工。心外科醫生和心內科醫生的培養路徑不同、知識結構不同、臨床思維也不同。讓一個心外科醫生來處理心內科的疑難病例,就像讓一個心內科醫生去開胸做手術,不是一定不行,但不符合常規。」

  張獻忠點了點頭,沒有追問。

  趙志林開口了。他是主管業務的副院長,平時話不多,但每次開口都切中要害。「戴主任,我問一個問題。」

  「您請說。」

  「你說黃玲未必能處理好心內科的疑難病例,那你有沒有想過,讓黃玲來看一看,至少多一個意見,多一個思路?就算她處理不了,也不會有壞處。你為什麼連看都不讓看?」

  戴麗華的手指收緊了。趙志林這個問題,比張獻忠的更難回答。因為它的答案只有一個……她不想讓黃玲來。不是黃玲不行,是她不想。但這話同樣不能說。

  「趙副院長,我當時考慮的是,心內科的病人,應該由心內科的醫生來管。如果每個科室都來插一手,今天心外科來會診,明天呼吸科來會診,後天內分泌科來會診,心內科的管理就亂了。病人該聽誰的?治療方案以誰的為準?」

  趙志林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東西。他沒有再問,靠回椅背,把手裡的文件翻了一頁,像是把這個話題翻過去了。

  劉長河一直沒有說話。他是主管政工的副院長,業務上的事他一般不插嘴,但今天這個事,已經不光是業務問題了。病人死了,家屬鬧了,責任誰來負,這是管理問題,也是政治問題。他開口了,語氣不重,每個字都帶著分量。

  「戴主任,家屬那邊,你打算怎麼處理?」

  戴麗華沉默片刻。「家屬的情緒比較激動,現在不適合直接溝通。我建議先由醫院出面,跟家屬談一次,說明情況,安撫情緒。等她們冷靜下來,再談後續的事。」

  劉長河點了點頭,沒有再說。

  常大剛又開口了。他這個人,平時管後勤,管設備,管吃喝拉撒,業務上的事一般不摻和。但今天這件事,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勁。他想了想,終於想明白不對勁在哪兒了。

  戴麗華說黃玲不懂心內科,可黃玲在輪戰區做了三十多台心臟外傷手術,在省人民醫院做了幾十台心臟手術,她對心臟的了解,比心內科大多數醫生都深。一個天天跟心臟打交道的人,你說她不懂心內科?

  「戴主任,我有個提議。」常大剛說。

  所有人都看著他。

  「既然戴主任說黃玲未必能處理好心內科的疑難病例,那咱們就把黃玲叫來,當面問一問。這個病人,如果當時請她會診,她有沒有把握?她能給出什麼方案?咱們聽聽她怎麼說。」

  戴麗華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她沒想到常大剛會提出這個。把黃玲叫來,當面問她能不能救李秀英……這是一個陷阱。如果黃玲說「能」,那就證明她的決定是錯的;如果黃玲說「不能」,那她就有了推卸責任的理由。但黃玲會怎麼說?她心裡沒底。

  張獻忠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老常說得對。把黃玲叫來,聽聽她怎麼說。」

  他看了一眼常大剛。「你打電話。用免提,我們都聽聽。」

  常大剛走到辦公桌邊,拿起電話,撥了心外科的號碼。電話響了三聲,那頭接起來了。

  「心外科,你好。」

  「我是常大剛。請黃玲同志接電話。」

  「黃主任在辦公室,您稍等。」

  電話那頭傳來腳步聲,然後是一個熟悉的聲音,不高不低,穩穩的。「常副院長,我是黃玲。」

  「黃主任,你現在方便嗎?來一趟院長辦公室。張院長和幾位副院長都在,有個事想聽聽你的意見。」

  「好的,我馬上過來。」

  常大剛放下電話,靠在窗台上,兩手插回褲兜里。

  辦公室里安靜下來,四個人各懷心思地等著。戴麗華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文件夾上輕輕敲著。

  張獻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趙志林翻了一頁文件,目光落在上面,但沒有在看。劉長河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像是在想什麼心事。


  幾分鐘後,走廊里傳來腳步聲。不緊不慢的,穩穩的

  「進來。」

  黃玲推門進來。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從張獻忠到趙志林,從趙志林到劉長河,從劉長河到常大剛,最後落在戴麗華臉上,停了一瞬,移開了。

  「張院長,您找我?」

  張獻忠指了指旁邊的一把空椅子。「黃主任,坐。有件事想問問你。」

  黃玲走過去,坐下。看著張獻忠,等他開口。

  張獻忠沒有繞彎子。「心內科有個病人,李秀英,五十九歲,老慢支、肺氣腫、房顫。今天上午突發心跳驟停,搶救無效死亡。這個事,你知道吧?」

  「知道。病人送到心外科的時候,我已經宣布沒有生命體徵了。」

  張獻忠點了點頭。「病人死亡之前,心內科的陳旭醫生提出過,請你來會診。但戴主任沒有同意。戴主任的理由是,你是心外科醫生,未必能處理好心內科的疑難病例。我們想聽聽你的看法。」

  黃玲的目光微微動了一下。她看了一眼戴麗華,戴麗華沒有看她,目光落在桌面上,像在認真研究桌面的木紋。黃玲收回目光,看著張獻忠。

  「張院長,您具體想問什麼?」

  常大剛從窗台上直起身,接過話頭。「黃主任,我問你。如果當時請你來會診,這個病人,你能不能救活?」

  辦公室里安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黃玲身上。戴麗華的手指攥成了拳頭,放在膝蓋上。

  黃玲沉默了幾秒。她的目光從常大剛臉上移到張獻忠臉上,從張獻忠臉上移到趙志林臉上,從趙志林臉上移到劉長河臉上,最後又回到常大剛臉上。她掃過了屋裡的每一個人,然後開口了。

  「常副院長,您這個問題,我不能回答。」

  常大剛愣了一下。「為什麼?」

  黃玲的語氣很平靜

  「因為我不是心內科專家。我能不能救活患者李秀英,這個問題,不應該問我。應該問心內科的專家。只有他們,才有資格判斷一個心內科病人的治療方案是否得當,是否及時,是否符合規範。我一個心外科醫生,沒有這個資格。」

  她頓了頓。

  「但我可以說的是,李秀英被送到心外科的時候,已經沒有生命體徵了。瞳孔散大固定,對光反射消失,大動脈搏動未恢復,心電圖為一直線。心肺復甦做了快半小時,除顫三次,腎上腺素三針。送到我面前的時候,她已經死了。我不是神仙,我不能起死回生。」

  戴麗華聽到黃玲的一席話,低下頭。黃玲的話,每一個字都沒有直接說她,但每一個字都在說她。你不是心內科專家,你憑什麼判斷一個心外科醫生能不能處理心內科的病例?你連基本的醫療程序都不遵守,你憑什麼推卸責任?

  常大剛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黃主任,你說得對。這個話,確實不該問你。」

  他看了一眼戴麗華,沒有再說什麼,轉過身,看著窗外。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側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有些模糊。

  張獻忠靠在椅背上,看著黃玲,看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了。

  「黃主任,你先回去吧。心外科的工作別耽誤。」

  黃玲站起來,把聽診器重新掛在脖子上。「張院長,各位副院長,我先走了。」

  她轉過身,往門口走去。

  辦公室里又安靜了。

  張獻忠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轉過頭,看著戴麗華。

  「麗華,你剛才說,黃玲是心外科醫生,未必能懂心內科。她剛才的回答,你聽見了。她不懂心內科,但她懂規矩。她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她知道自己的專業邊界在哪裡。」

  他看著戴麗華,目光不重,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在她心裡。

  「你呢?你知道自己的專業邊界在哪裡嗎?」

  戴麗華坐在那裡,嘴唇抿得緊緊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她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手指在膝蓋上攥著。她知道張獻忠不是在問她,是在告訴她,你不懂心內科,你不該管心內科的事。你管了,出了事,你推給一個心外科醫生,你連基本的擔當都沒有。

  戴麗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膝蓋。白大褂的布料有些皺了,是她剛才攥出來的。她把手指鬆開,撫了撫那些褶皺,褶皺平了一些,但還是看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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