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玲走後，張獻忠沒有馬上說話，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份攤開的文件上，沒看。
他在想事，想剛才黃玲說的那些話，想戴麗華說的那些話，想這兩個人之間那些沒有說出口的話。
趙志林先開了口。他是主管業務的副院長，業務上的事，他最有發言權。看著張獻忠。
「張院長，心內科這個攤子，不能再這麼放了。」
張獻忠的目光從桌面上抬起來，看著他。
趙志林繼續說，語氣不重，「劉芳退休後，心內科一直沒有正式主任。戴麗華兼管，但她不懂心內科，這是事實。秦曉東臨時負責，但他業務能力有限，服不了眾。梁啟華業務能力強，但他不管事，也不願意管事。心內科現在的狀態，是群龍無首。」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今天這個事，不是偶然。是遲早會出的事。」
劉長河點了點頭。病人死了，家屬鬧了，戴麗華在院長辦公室跟黃玲互相推諉，這些話傳出去，醫院的聲譽往哪兒擱？
「我同意老趙的意見。」劉長河說，「心內科必須儘快確定管理人選。不是兼管，不是臨時負責，是真正能管事、懂業務、能服眾的人。拖一天，風險就大一天。」
常大剛還是站在窗邊，兩手插在褲兜里，他沒有回頭，他聽著每個人說的話後，可口。
「問題是，這個人選，上哪兒找去？」
辦公室里又安靜了。
張獻忠端起茶杯，發現水已經涼了，又放下了。他看著趙志林，又看看劉長河，最後看向常大剛的背影。
「老常，你說說你的想法。」
常大剛轉過身，靠在窗台上，看著屋裡的三個人。
「我先說一個人，你們聽聽行不行。」常大剛說，「劉芳。」
趙志林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劉芳，心內科原來的主任，兩個月前退休的。業務能力強，在科室里有威信，病人也認可她。她回來，心內科的攤子就能穩住。
「劉芳已經退休了。」劉長河說，「退休返聘不是不行，但得看人家願不願意。她退休的時候，身體就不太好，說是想歇歇。你讓她回來，她不一定答應。」
常大剛點了點頭。「我知道不一定答應。但眼下沒有更合適的人選。梁啟華業務行，但他不願意管事，你讓他當主任，他肯定不干。秦曉東太年輕，業務不過硬，當臨時負責人可以，當主任差得遠。戴麗華不懂心內科，不能再讓她兼管了。除了劉芳，我想不出第二個人。」
趙志林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劉芳退休的時候，我去她家看過她。她跟我說，幹了一輩子，累了，想歇歇。她的身體確實不太好，讓她回來，於心不忍。」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張獻忠，又看了看常大剛。
「而且，就算劉芳願意回來，她能幹多久？半年？一年？心內科的問題，不是臨時過渡能解決的。需要一個能長期乾的人。」
劉長河接話了。「老趙，你說的這個能長期乾的人，是誰？你心裡有人選嗎？」
趙志林沒有馬上回答。他在想，想了好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個名字。
「黃玲。」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
常大剛的眉頭皺了一下。「黃玲？她是心外科的主任，讓她管心內科，合適嗎？」
趙志林看著常大剛，語氣平靜，「黃玲是心外科的主任，但她的專業基礎，不比任何一個心內科醫生差。她在省人民醫院的時候，管過心內科的病人，處理過房顫、心衰、心肌梗死，經驗不比梁啟華少。她在輪戰區做了三十多台心臟手術，每一台都涉及心臟的解剖、生理、病理，她對心臟的了解，比心內科大多數醫生都深。」
他停了一下，補充道：「而且，黃玲這個人，有管理能力。心外科從無到有，不到一年時間，手術室建起來了，設備到位了，人員培訓完了，開科才幾天，病房就住了十來個病人了。這樣的人，放在哪裡都能幹事。」
劉長河聽著，點了點頭。「老趙說得有道理。黃玲的業務能力和管理能力，都擺在那裡，看得見。讓她管心內科，技術上沒有問題。」
常大剛還是有些不放心。「技術上沒問題，但心內科的醫生們服不服？梁啟華是心內科的老人，業務上也有一套，讓他聽黃玲的，他願意嗎？」
趙志林想了想。「梁啟華這個人，我了解。他不服的是不懂業務的人。戴麗華管心內科，他不服，因為戴麗華不懂。秦曉東臨時負責，他不服，因為秦曉東業務不過硬。但黃玲不一樣。黃玲的業務能力，梁啟華是認可的。上次那個需要支架的病人，梁啟華直接去找黃玲會診，沒有通過戴麗華。這說明在梁啟華心裡，黃玲是值得信任的。」
劉長河又點了點頭。「老趙分析得有道理。梁啟華那邊，問題不大。」
常大剛不再說話了。他轉過身，又看著窗外。
張獻忠一直沒有說話。他坐在辦公桌後面，聽著三個副院長的討論，沒有插嘴，沒有打斷，沒有表態。他在聽，在想，在權衡。
趙志林的意見很明確……黃玲行。劉長河附議……黃玲技術上沒有問題，管理上也能服眾。常大剛有顧慮，心內科的醫生們服不服，梁啟華願不願意。三個人，兩個支持，一個保留。
張獻忠端起茶杯，水依舊是涼的，又放下了。他靠在椅背上，他在想一件事……黃玲願意嗎？
「你們說的都有道理。」張獻忠開口了，「黃玲的業務能力和管理能力，我認可。讓她管心內科，技術上沒有問題。但我現在想的不是她行不行，是她願不願意。」
他看了看三個人。
「黃玲現在是心外科主任，心外科剛開科，她手裡還帶著幾個徒弟，陳建、周志強……都是她一手帶出來的。心外科的事已經夠她忙的了。現在再把心內科塞給她，她忙得過來嗎？她願意接嗎？」
趙志林想了想。「忙不忙得過來，是工作量的問題。心內科現在沒有主任，日常事務有梁啟華和陳旭頂著，不需要黃玲事必躬親。她需要做的，是把關、定向、協調。每周開一次科務會，聽聽匯報，把把方向，重大事情拍板。其他的，放手讓下面的人干。」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至於她願不願意接，這得問她自己。她不接，我們不能強按頭。」
劉長河點了點頭。「老趙說得對。先問問黃玲的意見。她願意，再說下一步；她不願意，我們再想別的辦法。」
常大剛從窗邊轉過身來，看著張獻忠。「張院長，我有個想法，不知道對不對。」
「你說。」
「現在最著急的，不是心內科主任的長期人選，是眼下的局面。梁啟華不在家，陳旭業務不過硬，秦曉東管不了事，戴麗華不能再兼管了。心內科現在群龍無首，萬一再出個危重病人，誰來拍板？誰來協調？誰來承擔責任？」
他停了一下。
「我的想法是，先找一個臨時負責人，把心內科的日常管理抓起來。等梁啟華從北京回來，或者等有了更合適的人選，再調整。這個臨時負責人，黃玲是最合適的。她有業務能力，有管理能力，各科室也認可她。讓她臨時管一陣子，既解決了眼下的問題，也不耽誤她心外科的工作。」
張獻忠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老常這個想法，可行。先臨時，再看長期。黃玲願意，就先讓她管著；她不方便，或者忙不過來，隨時可以調整。不綁死，不硬壓。」
他看了一眼趙志林和劉長河。「你們的意見呢？」
趙志林想了想，點了點頭。「我同意。先臨時，再看長期。這樣黃玲那邊壓力小一些，心內科這邊也能穩住。」
劉長河也點了點頭。「我也同意。臨時負責人，不涉及正式任命，程序簡單，調整靈活。黃玲願意就干，不願意或者幹不了就換人。這樣最穩妥。」
張獻忠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然後他坐直了身體，拿起桌上的電話。
「那就這麼定了。心內科暫時由心外科主任黃玲管理。不是正式任命，是臨時負責。等梁啟華從北京回來，或者等有了更合適的人選，再作調整。」
他頓了頓，又說：「這件事，我去跟黃玲談。你們幾位，分頭做工作。趙副院長，梁啟華回來你跟他通個氣，心內科的事，他的意見很重要。劉副院長，你跟戴麗華談一下，把情況說清楚，讓她把手頭的工作交接好，別留尾巴。常副院長，你協調一下行政後勤，心內科那邊有什麼需要支持的，優先保障。」
三個人各自點了點頭。
張獻忠站起來。
「老趙，你說黃玲會接嗎？」他問，沒有回頭。
趙志林想了想。「她會接。不是因為她想管事，是因為她不想再看到病人因為管理問題死掉。」
張獻忠沒有接話。他站在窗前，看著藍天，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轉過身，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心外科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那頭接起來了。
「心外科，你好。」
「我是張獻忠。請黃玲同志接電話。」
「黃主任在辦公室，您稍等。」
電話那頭傳來腳步聲，然後是一個熟悉的聲音。
「張院長，我是黃玲。」
「黃主任，你忙不忙？不忙的話，來我辦公室一趟。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好的，我馬上過來。」
張獻忠放下電話，坐回辦公桌後面。趙志林、劉長河、常大剛三個人都沒有走，他們都想聽聽黃玲會怎麼回答。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不緊不慢的。腳步聲在門口停了一下，然後門被敲響了。
「進來。」
黃玲推門進來。她還是剛才那副樣子，白大褂，聽診器，她的表情還是那樣平靜，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看見三個副院長都還在，微微頓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
「張院長，您找我？」
張獻忠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有件事跟你商量。」
黃玲走過去坐下。
張獻忠沒有繞彎子。他看著黃玲，語氣平和。
「黃主任，心內科的情況你也看到了。梁啟華不在家，陳旭業務上還需要磨練，秦曉東管不了事，戴麗華不能再兼管了。心內科現在群龍無首，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他頓了頓。
「我們幾個商量了一下，想讓你暫時把心內科管起來。不是正式任命，是臨時負責。日常管理有梁啟華和陳旭頂著，你不需要事必躬親，只需要把把關、定定向、重大事情拍板。等梁啟華從北京回來，或者等有了更合適的人選，再作調整。」
他看著黃玲，等她回答。
辦公室里安靜了。趙志林、劉長河、常大剛三個人都看著黃玲，等她開口。
黃玲沉默了幾秒。她的目光從張獻忠臉上移到三個副院長臉上，最後又回到張獻忠臉上。然後開口了。
「張院長，各位副院長，謝謝你們的信任。」
她停了一下。
「心內科這個攤子，我接。」
張獻忠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趙志林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劉長河點了點頭。常大剛從窗台上直起身，看著黃玲。
黃玲繼續說，語氣還是那樣平靜。
「但我有幾個條件。」
張獻忠靠在椅背上。「你說。」
「第一，臨時就是臨時。我需要明確的時間邊界。等梁啟華從北京回來，或者等心內科有了正式主任，我隨時可以交出去。」
張獻忠點了點頭。「這個沒問題。臨時就是臨時，不是把你釘在心內科。」
「第二，心內科的日常管理，主要靠梁啟華和陳旭。我不在的時候，他們說了算。我需要他們的配合，也需要醫院給他們相應的授權。」
趙志林接話了。「梁啟華那邊，我去跟他談。陳旭這邊，你放心，他是個踏實的孩子，會配合你的工作。」
黃玲點了點頭。
「第三，心內科和心外科的業務協作，要建立正式的工作機制。每周一次聯合查房，每月一次病例討論。心內科的複雜病例，心外科可以參與會診；心外科術後的病人，心內科要參與管理。兩個科室不能各管各的，要真正打通。」
張獻忠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行。這三個條件，我都答應。」
他看著黃玲，目光裡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東西，有欣賞，有欣慰，也有一絲隱隱的歉意。
「黃主任，心內科這個攤子，不好管。你辛苦了。」
黃玲搖了搖頭。「張院長，不辛苦。我是醫生，病人需要我，我就去。心內科也好，心外科也好，都是治病救人。不分彼此。」
她站起來，把聽診器重新掛在脖子上。
「張院長，各位副院長，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先回去了。心外科下午還有一台手術。」
張獻忠點了點頭。「去吧。」
黃玲轉過身，往門口走去。
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