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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黃玲對李秀英的治療方案決定戴麗華誤診後果的嚴重性

2026-08-04 02:58:52 作者: 鐵英

  第二天下午兩點半,行政樓二樓的小會議室里坐滿了人。

  長條形的會議桌鋪著白色的桌布,上面擺著茶杯。

  張獻忠坐在主位上,面前攤著一份文件,是他上午讓醫務科整理的李秀英病歷摘要。趙志林坐在他右手邊,劉長河坐在他左手邊,常大剛靠窗坐著,手裡拿著一支筆,在一個小本子上寫著什麼。

  三位外請的專家已經到了。

  王悅欣,沈城第一醫院心內科主任,五十出頭,短髮,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外套,坐在趙志林旁邊。她是沈城心內科領域為數不多的女主任,業務能力在圈內公認的強,為人嚴謹,說話慢條斯理但一針見血。

  趙立安,省人民醫院心內科主任,五十多歲,微胖,頭髮花白,坐在王悅欣旁邊。他是周明遠的老搭檔,兩個人一個管心外一個管心內,配合了十幾年。黃玲在省人民醫院的時候,跟他打過不少交道。

  劉芳坐在趙立安旁邊。她是總軍區醫院心內科原來的主任,兩個月前剛退休。今天被請回來,穿著便裝,一件灰色的開衫毛衣,頭髮比退休前白了一些,但精神還好。

  戴麗華沒有來。張獻忠沒有叫她。

  陳旭站在門口,手裡抱著厚厚一摞病歷,是李秀英住院四天的全部醫療文書。

  他走進來,把病歷放在會議桌上,分成幾摞,放在幾位專家面前,然後退到門口站著,沒有坐下。

  張獻忠清了清嗓子,開口了。

  「各位專家,今天請你們來,是有一個醫療糾紛需要請你們幫忙把關。患者李秀英,五十九歲,女性,因慢性支氣管炎急性發作、肺氣腫、心房顫動,在我院心內科住院四天。住院期間病情進行性加重,第四天上午突發心跳驟停,搶救無效死亡。」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位專家的臉。

  「家屬對治療過程有異議,認為是誤診導致死亡。為了客觀公正地評估整個診療過程,我們請三位專家來,獨立審查病歷,給出專業意見。你們的意見,將作為醫院處理此事的重要依據。」

  王悅欣第一個拿起面前的病歷,翻開。她一頁一頁地看,從入院記錄開始,到病程記錄,到檢查單,到醫囑單,到護理記錄,每一頁都看得很仔細。看到關鍵的地方,她會停下來,翻回去再看一遍,然後在旁邊的小本子上記幾個字。

  趙立安也在看,他的速度快一些,他是省人民醫院心內科主任,每天要看幾十份病歷,練出了一套快速抓取關鍵信息的本事。他先看入院診斷,再看病程演變,最後看醫囑和用藥。他的眉頭在看醫囑單的時候皺了一下,然後把那一頁折了一個角,繼續往下看。

  劉芳看得慢。她對總軍區心內科病歷非常熟悉,她看的不是病歷上的字,是字與字之間的邏輯,是診斷與治療之間的因果關係。

  會議室里很安靜,只有翻紙的聲音,「沙沙」響。

  張獻忠沒有催,三位副院長也沒有說話。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王悅欣第一個合上了病歷。她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重新戴上,然後看著張獻忠。

  「張院長,我看完了。」

  張獻忠點了點頭。「王主任,您請說。」

  王悅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然後說話了。

  「我先說結論。這個病人,如果按照規範的診療路徑來處理,是有很大可能避免死亡的。現有的治療方案,存在明顯的、原則性的錯誤。」

  會議室里的空氣一下子緊了。趙志林的眉頭皺了一下,劉長河的指在桌面上動力一下。常大剛手裡的筆停住了,筆尖戳在紙上。

  王悅欣翻開病歷,指著醫囑單上的某一頁。

  「患者有二十多年的慢性支氣管炎病史,五六年的肺氣腫病史,入院時血氣分析提示二氧化碳分壓偏高,說明她的呼吸功能已經處於代償的邊緣。對於這樣的病人,中樞性鎮咳藥是絕對禁用的。」

  她的手指在醫囑單上點了一下。

  「可待因口服液,每次十毫升,每日三次。這個藥用在這個病人身上,直接抑制了呼吸中樞。呼吸被抑制了,二氧化碳排不出去,缺氧更重了。缺氧導致心肌嚴重缺血,快速房顫惡化為室顫,最終心跳驟停。」

  她合上病歷,看著張獻忠。

  「張院長,這不是治療,是加速死亡。」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趙立安放下手裡的病歷,接過話頭。他的聲音比王悅欣厚一些,帶著一種老醫生特有的沉穩。

  「我同意王主任的意見。可待因用於慢阻肺、肺氣腫患者,是原則性錯誤。這個藥在任何一本教科書、任何一部用藥指南里,都是明確標註禁用的。我不是針對開藥的醫生,我是說,這個錯誤不應該發生。」

  他翻開病歷,找到入院記錄那一頁。

  「患者入院時,診斷已經很明確了。慢阻肺急性發作,肺氣腫,房顫。治療的重點應該放在兩個方面:一是控制感染,改善通氣,糾正缺氧;二是控制心室率,預防心功能惡化。可待因既不能控制感染,也不能改善通氣,更不能控制心室率。它唯一的作用,是止咳。但在這個病人身上,止咳的代價是呼吸抑制,是二氧化碳瀦留,是心肌缺血,是心跳驟停。」

  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劉芳。

  「劉主任,你在心內科幹了一輩子,你說說,這個藥用得對不對?」

  劉芳沒有馬上回答。她低著頭,看著手裡的病歷,翻到醫囑單那一頁,目光落在那行字上——「可待因口服液,每次十毫升,每日三次」。她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抬起頭,聲音有些澀。

  「不對。這個藥用得不對。」

  她沒有多說,但這五個字,比她多說一百句都有分量。她是心內科的老主任,她的話,沒有人能反駁。

  張獻忠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然後他開口了,問了一個問題。

  「三位專家,如果這個病人沒有用可待因,按照規範的方案治療,她能不能活下來?」

  王悅欣和趙立安對視了一眼。趙立安做了一個「你先說」的手勢,王悅欣便先開口了。

  「張院長,醫學上沒有百分之百的事。但以這個病人入院時的狀況,如果治療規範,大概率不會在住院第四天就發生心跳驟停。慢阻肺急性發作合併房顫,是心內科常見的病種,不是罕見的疑難雜症。規範的抗感染、規範的氧療、規範的控制心室率治療,大多數病人是可以穩定下來的。」

  趙立安補充道:「而且,這個病人入院時心功能還不算太差。雙下肢輕度水腫,說明右心已經受累,但還在代償範圍內。如果及時控制心室率,改善通氣,她的心功能是可以恢復的。可待因的使用,打亂了所有治療節奏。呼吸中樞被抑制了,缺氧加重了,心臟的負擔突然增大,房顫失控,最終導致不可逆的心肌損害。」

  他頓了頓,語氣更重了一些。

  「說白了,這個病人不是病死的,是治死的。」

  「治死的」三個字,讓在座的幾位院領導都面色一變。

  張獻忠坐在那裡,兩隻手放在桌面上,手指交叉著,拇指慢慢地繞著圈。他沒有說話,但他在想,這個結論一旦形成書面意見,戴麗華就不僅僅是「管理責任」的問題了,是直接的、原則性的、不可推卸的醫療責任。

  他轉向劉芳。

  「劉主任,你在心內科乾的時間最長,你對這個病人的診療過程,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劉芳沉默了片刻。她把手裡的病歷合上,放在桌上,然後抬起頭,看著張獻忠。

  「張院長,我有幾句話想說。不是關於可待因的。三位專家已經把這個問題說得很清楚了,我不需要再重複。」

  張獻忠看著她,等她繼續說。

  「我想說的是,這個病人的死亡,不只是一個用藥錯誤的問題。用藥錯誤是結果,不是原因。原因是什麼?原因是心內科沒有專業的管理者,是病人該轉科的時候沒有轉科,是該請會診的時候沒有請會診。」

  她左右看看其他人,繼續說。

  「陳旭提出過請黃玲會診。戴麗華不同意。戴麗華的理由是,黃玲是心外科醫生,未必懂心內科。但今天三位專家在這裡,我想問一個問題。」

  她看著王悅欣和趙立安。

  「如果當時請黃玲來會診,以黃玲的專業能力,她會不會允許可待因用在這個病人身上?」

  王悅欣想了想,搖了搖頭。「不會。黃玲我了解,她在省人民醫院的時候我接觸過。她對心臟病的理解,不比任何一個心內科醫生差。可待因用於慢阻肺患者,是原則性錯誤,她不可能不知道。」

  趙立安也點了點頭。「不會。黃玲的基本功很紮實。這種原則性的錯誤,她不會犯。」

  劉芳聽完,轉過頭,看著張獻忠。


  「張院長,這就是我要說的。戴麗華阻止黃玲會診,不是因為她不懂心內科,是因為她不想讓黃玲插手心內科的事。她寧可自己不懂心內科還決策用藥,也不願意讓一個懂心內科的人來幫忙。這不是能力問題,是態度問題。」

  她停了一下,語氣更重了。

  「可待因用錯了,是業務問題。業務問題可以學,可以補,可以改正。但阻止一個能救病人命的醫生來會診,這不是業務問題,是不把病人的命當一回事。這個問題,比用藥錯誤嚴重得多。」

  會議室里徹底安靜了。是所有人都被什麼東西擊中了、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的安靜。

  王悅欣低著頭,看著自己面前的小本子,沒有說話。趙立安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表情複雜。趙志林、劉長河、常大剛三個人誰都沒有開口。

  張獻忠沉默了很久。他看著劉芳,劉芳也看著他,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在傳遞。

  他終於開口了。

  「劉主任,你說的這個問題,我心裡有數了。」

  他轉過頭,看著王悅欣和趙立安。

  「王主任,趙主任,今天辛苦二位了。你們的意見非常重要,我們會認真對待。家屬那邊的工作,醫院會去做。該承擔的責任,醫院不會推卸。」

  王悅欣點了點頭。「張院長,我們的意見已經形成了。如果需要書面報告,我回去之後可以寫一份正式的會診意見。」

  「麻煩您了。」

  趙立安也點了點頭。「我也出一份。兩個醫院獨立出具的意見,更有說服力。」

  張獻忠站起來,跟兩位專家握了手,讓常大剛送他們出去。王悅欣和趙立安拿著自己的東西,走出了會議室。腳步聲在走廊里越來越遠,漸漸消失了。

  劉芳沒有走。她坐在那裡,手裡還捧著那杯已經涼了的茶,看著窗外的陽光。

  張獻忠坐回椅子上,看著她。

  「劉主任,你今天說的那些話,是認真的?」

  劉芳轉過頭,看著張獻忠。

  「張院長,我在心內科幹了二十年。每一個病人,我都當自己的親人來治。李秀英這個病人,如果我在,我不會讓她死。」

  她的聲音有些發抖,但她忍住了。

  「戴麗華不懂心內科,我可以教她。她不願意學,我可以慢慢教。但她阻止黃玲會診,這件事,我不能原諒。因為那不是能力問題,是把個人恩怨放在病人性命之上。」

  張獻忠沒有說話。

  劉芳站起來,把手裡那杯涼了的茶放在桌上。

  「張院長,我該說的都說了。怎麼處理,是醫院的事。我先回去了。」

  張獻忠點了點頭。「我讓司機送你。」

  「不用。我坐公交。」

  劉芳轉過身,往門口走去。她的步子邁的不大,她走到門口,拉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她身後關上。

  張獻忠坐在那裡,沉默著。

  趙志林開口了。「張院長,賠償的事,按什麼標準?」

  張獻忠想了想。「喪葬費、家屬護理費、一次性補償,加起來,一千八百元。這個數字,你跟家屬去談。態度要誠懇,該認的錯要認,該道的歉要道。不要讓家屬覺得我們在推卸責任。」

  趙志林點了點頭。「好。我去談。」

  眾人的目光隨即又落在張獻忠身上,全都等著他對戴麗華的處置定調。

  趙志林、劉長河心裡都清楚,這樣原則性醫療過錯,再加刻意阻攔合理會診、罔顧患者生命安全的失職行為,按照醫院規章制度和醫療事故處理條例,絕不是輕罰就能了結的,換做其他醫生,怕是直接要面臨吊銷執照、除名的重處。

  張獻忠眉頭緊緊鎖起,沉默了足足半分鐘。

  他抬眼看向劉長河,語氣沉緩帶著斟酌,「戴麗華的問題,性質惡劣、責任確鑿,眼下先不急著下定論、發正式處分。」

  這話一出,劉長河微微一怔,在場的幾位副院長也都面露詫異,顯然沒料到他會這樣決定。




  他頓了頓。

  「立刻暫停她心內科所有管理職務,與臨床處方權,停職配合醫院醫務科、紀檢組聯合全面核查……不光要徹查這起誤診事件的全流程、還要深挖心內科近期所有疑難病例診療、科室會診制度執行、日常管理決策的全部問題,把所有隱患、所有違規行為全都查透、查實。」


  他又看了看劉長河幾人。

  「等所有核查結果出爐,責任完全釐清,再結合專家會診意見、醫療事故定性,參照院規和醫療行業管理條例,從嚴、從實、從細擬定最終處分。現在草率下處分,既不足以服眾,也沒法給逝者家屬和全院醫護一個真正交代,更沒法徹底揪出科室管理的根源問題。」

  劉長河瞬間領會了其中深意,連忙點頭應下:「明白,我馬上安排兩個科室聯合成立核查組,即日起嚴控戴麗華參與任何臨床診療、管理工作,全力推進徹查。」

  趙志林也附和點頭:「這樣處置更為穩妥,先把問題刨根問底,後續處理才能名正言順,既不縱容任何失職行為,也符合醫院管理流程。」

  張獻忠靠回椅背,他心裡再清楚不過,戴麗華的問題早已不是單一的診療失誤,而是私心凌駕於醫德之上,這筆帳遲早要徹底清算,但絕非此刻草草定論。唯有把所有問題全盤托出、所有責任精準界定,屆時的處置才能真正敲醒全院,也才能徹底了結戴麗華埋下的所有隱患。

  而這起悲劇的核心癥結,也在這場會診後昭然若揭:若是當初戴麗華沒有因個人私心阻攔黃玲會診,採納專業規範的治療方案,這場本該避免的死亡,根本不會發生。黃玲的專業判斷,早已成了丈量這起誤診過錯、衡量戴麗華失職程度的關鍵標尺,也註定會成為後續核查、定性戴麗華的核心依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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