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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患者家屬要求開除戴麗華行醫資格

2026-08-04 02:58:56 作者: 鐵英

  趙志林的辦公室在行政樓二樓東頭,比張獻忠的辦公室小一些,收拾得很整齊。

  辦公桌上擺著一些文件,一個老式的綠色檯燈。靠牆的書櫃裡塞滿了醫學典籍和文件夾。

  他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的桌面上攤著幾份文件,最上面是一份手寫的賠償方案……喪葬費、家屬護理費、一次性補償,三項合計一千八百元。這個數字是昨天下午班子會上定的,參照了去年軍區總醫院處理類似醫療糾紛的標準。不算高,也不算低,在當時的政策範圍內算是一個說得過去的數目。

  趙志林又看了一遍那個數字,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他把缸子放下,看了一眼手錶,下午兩點二十。他跟李秀英的三個女兒約的是兩點半。還有十分鐘。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院子。陽光正好,秋高氣爽。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趙志林猜想,三姐妹來了。他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把那份賠償方案翻過來扣在桌上,不想讓她們一進門就看見那個數字。

  門被敲響了。

  「進來。」

  三個女人開門走進來,還是大姐在前。

  趙志林站起來,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三把椅子。「請坐。」

  大姐沒有坐。她站在辦公桌前面,眼睛直直地盯著趙志林。

  「趙院長,我們姐仨今天來,是要個結果,當時張院長承諾今天給個交代。」

  趙志林沒坐下,他站在那,隔著辦公桌,看著她的眼睛。

  「你先說。我今天叫你們來,就是要把這件事談清楚。」

  大姐直起身,從外套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展開,放在桌上。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是她的筆跡,有些潦草,但每個字都能認清。她昨天晚上寫的,寫了好幾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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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先說錢的事。我媽在紡織廠退休,退休金一個月六十八塊錢。六十八塊錢,不多,但夠她一個人吃飯、看病、買藥。她今年五十九,活到七十歲,還有十一年。十一年,一百三十二個月,每個月六十八塊錢,一共八千九百七十六塊錢。這還不算每年退休金上漲的部分,不算她給我們帶孩子我們給她的錢,不算逢年過節我們給她的孝敬。」

  她把那張紙往前推了推,指尖點在那一行數字上。

  趙志林的目光落在那張紙上,沉默了片刻。他沒有反駁,沒有解釋,沒有說「政策規定的沒有這麼多」。他知道,在這個時候,任何解釋都是蒼白的,任何辯解都是對死者家屬的二次傷害。

  「你繼續說。」他說。

  短髮大姐把那張紙收回來,折好,重新放進口袋裡。

  「我們姐仨商量過了。我們要求賠四千。」

  趙志林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四千,比醫院的標準翻了一倍多。在當時,四千塊錢是一個普通工人好幾年的工資,是一筆不小的數目。他還是沒有說「太多了」或者「不可能」。他只是在心裡把這個數字過了一遍,然後問了一個問題。

  「四千這個數,你們是怎麼算出來的?」

  這次開口的是二妹。她的聲音不像昨天那樣尖利了,可她嗓音嘶啞。

  「趙院長,我媽生前最大的心愿,是看著我弟結婚。我弟今年二十五,對象談好了,房子也看了,就等著年底辦喜事。」

  她的眼淚又掉下來了,她沒有出聲,只是讓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我媽看不到了。她連我弟結婚都看不到了。趙院長,你說,我弟的婚禮上,少了一個人,這個缺,多少錢能補?」

  趙志林沒有說話。他低下頭,看著桌面上的文件,那個扣著的賠償方案還壓在文件夾下面,一千八百那個數字被他遮住了,但他知道它就在那裡,像一個燙手的山芋,隔著文件夾都能感覺到它的溫度。

  三妹一直沒有說話。她坐在椅子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她的眼眶是紅的,看著趙志林,看了好一會兒。

  「趙院長,錢的事,我們姐仨可以商量。四千不行,三千也行。我們不是來訛醫院的,我媽一輩子要強,她要是知道我們拿她的命跟醫院討價還價,她在底下也不會安心。」

  她的聲音很低,很平,像一條沒有波浪的河……

  「但有一件事,沒有商量的餘地。」

  趙志林看著她,等她繼續說。


  「戴麗華必須開除。她這樣的人,不配當醫生。」

  時間瞬間凝固。趙志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的。

  大姐接過話頭,聲音又提起來。

  「趙院長,我們打聽過了。我媽住院的時候,陳旭醫生說要請心外科的黃主任來會診,戴麗華不讓。她說不讓就不讓,她憑什麼?她是內科主任,她不懂心內科,她憑什麼阻止一個懂行的醫生來看病人?」




  「我媽死之前,陳旭醫生一直在做心肺復甦,做了快半個小時,累得手都抖了。戴麗華在幹什麼?她站在旁邊看著,什麼都做不了。她不懂,她不會,她不敢。她就是一個什麼都不懂的人,坐在主任的位置上,拿病人的命當兒戲。」

  她的聲音終於開始發抖了。

  「趙院長,你告訴我,這樣的人,憑什麼還能當醫生?她今天害死了我媽,明天她會不會害死別人?你們醫院敢讓她繼續看病,我們姐仨就去軍區告,去省政府告,去北京告。我就不信,沒有說理的地方。」

  趙志林坐在那裡,聽著這些話,一個字都沒有打斷。他知道,這個時候不需要他說話,需要他聽。等她們說完了,說夠了,把心裡的憤怒、委屈、悲痛都倒出來了,他再說。

  三妹拉了拉大姐的衣服,示意她坐下。大姐喘著粗氣,看了妹妹一眼,終於坐下了,但她的身體還是繃著的。

  三妹看著趙志林,語氣還是那樣低。

  「趙院長,我們不是不講理的人。我媽在世的時候常說,做人要講良心。戴麗華有沒有良心,她自己知道。我們不管醫院怎麼處理她,降職、降級、扣工資,都行。但她不能再當醫生了。她手上沾了我媽的血,她不能再碰別的病人。」

  趙志林沉默了片刻。看著對面的三個女人,大姐的憤怒像火,二姐的悲傷像水,三姐的冷靜像鐵……

  三個人,三種情緒,指向同一個訴求……戴麗華不能再當醫生了。

  「你們說的,我都聽清楚了。」趙志林說。「四千塊,我會跟院裡其他領導商量。戴麗華的事,我也會如實向院黨委匯報。」

  大姐的眉頭皺了一下。「商量?匯報?趙院長,你不是院長嗎?你說了不算?」

  趙志林看著她,「我是副院長。重大事項,需要院領導班子集體研究,不是哪一個人說了算。但你們放心,你們的要求,我會一字不差地帶到會上。院黨委會認真研究,給出一個公正的處理意見。」

  他停了一下,又說了一句。

  「我以黨性和軍籍擔保。」

  三個女人對視了一眼。大姐的嘴唇動了幾下,最終沒有說什麼。二妹擦了擦眼淚,三妹看著趙志林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趙院長,我們信你。如果醫院的處理結果我們不能接受,我們還會往上找。」

  趙志林點了點頭。「這是你們的權利。」

  三個女人站起來。大姐把椅子往桌子裡推了一下,動作很重,椅子腿刮過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

  她沒有再看趙志林,轉過身,拉著二妹的手,往外走。三妹走在最後面,走到門口的時候,她停下來,沒有回頭。

  「你們當領導的,要對得起老百姓的信任。」

  她推門出去了。腳步聲在走廊里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了。

  趙志林坐在辦公桌後面,沒有動。他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看了好一會……然後他低下頭,把文件夾下面壓著的那份賠償方案抽出來,看了一眼上面那個數字,一千八百。

  他把那張紙放在桌上,拿起筆,在一千八百上面劃了一道橫線,在旁邊寫了一個新的數字:四千。

  寫完了,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戴麗華不能再當醫生了。這是家屬的要求,也是他心裡隱隱覺得應該如此的事。

  但開除一個主任醫師的行醫資格,不是他一個人能定的。要上院黨委會,要報總軍區政治部,要走程序。程序走下來,少則半個月,多則一兩個月……

  趙志林睜開眼睛,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張獻忠辦公室的號碼。

  「張院長,我是趙志林。家屬剛走。」

  「談得怎麼樣?」張獻忠的聲音從話筒里傳出來。

  「賠償的事,她們要四千。」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四千就四千。跟她們說,我們同意了。」

  趙志林停了一下。

  「還有一件事。家屬要求開除戴麗華的行醫資格。態度很堅決,沒有商量的餘地。」

  電話那頭傳來,「我知道了。」

  「好。」

  趙志林放下電話,走出辦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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