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麗華渾渾噩噩回到家,推開家門,屋裡已亮起燈,戴景凱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桌子上擺著飯菜,還冒著熱氣,他知道女兒下班的時間。每天都是做好飯菜等著戴麗華。
電視開著,戴景凱看見女兒進來,站了起來。他看著她的臉,目光在她的眼睛上停了一下,明顯的紅腫,他沒有問怎麼了,只是說了一句:「回來了?飯在桌上,還熱著。」
戴麗華沒有去吃飯。她換了鞋,走到沙發邊,坐下,兩隻手放在膝蓋上,低著頭,看著地板。她坐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爸,我被停職了。」
戴景凱的手頓了一下。他正在倒茶,茶壺傾斜著,茶水從壺嘴裡流出來,落在杯子裡。
他把茶壺放下,沉吟片刻,像是在給自己爭取一點消化的時間。
「因為什麼?」他的聲音還算平穩,但心跳加速。
戴麗華把醫院發生的事說了一遍。從李秀英入院,到陳旭請黃玲會診她沒同意,到可待因用藥,到病人心跳驟停,到家屬鬧事,到外院專家會診,到停職通知。她說得很簡單,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刻意淡化。
戴景凱聽著,沒有打斷,沒有勸說,沒有指責。他就那樣坐在沙發上,兩手搭在膝蓋上,看著茶几上那杯倒滿的茶,茶水已經不冒熱氣了。
戴景凱伸手把電視關了,屋裡此刻突然安靜下來。
戴景凱沉默了半晌。他看著女兒的臉,五歲就沒有媽了,那時候她還那么小,扎著兩個小辮子。後來他工作忙,顧不上家,她領著弟弟,做飯、洗衣、收拾屋子,什麼都干。別的孩子放學了在外面玩,她放學了趕緊回家,怕弟弟餓著。她學習也好,年年都是三好學生,保送了軍醫大學,畢業當了醫生,一路干到了內科主任。
他一直覺得虧欠她。虧欠她一個完整的童年,虧欠她一個能在身邊陪著長大的父親。所以他總是滿足她,她要什麼給什麼,想幹什麼就讓她幹什麼。她爭強好勝,他覺得挺好,女孩子要強不是壞事。她什麼都得爭最好的,他覺得正常,不想當將軍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可他沒有想到,這種「爭強好勝」,有一天會變成一把雙刃劍,割傷了別人,也割傷了她自己。
「麗華。」戴景凱開口。
戴麗華抬起頭,看著他。
戴景凱看著她紅腫的眼睛,看著她憔悴的臉,他想說「你知不知道你錯在哪兒了」,想說「你為什麼要阻止黃玲會診」。但這些話到了嘴邊,全都被他咽了回去。因為他知道,她已經夠難受了,再說這些,除了讓她更難受,沒有任何用處。
「你吃飯了嗎?」他問。
戴麗華搖了搖頭。
戴景凱站起來,走進廚房,拿了碗筷子。
「先吃飯。吃完了再說。」
戴麗華看著桌上的飯菜,走過去,她端起碗,扒了一口飯。飯有些涼了,她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眼淚也跟著咽下去了。
戴景凱坐在她對面,看著她吃飯,沒有說話。他在想一件事,想了好一會兒,終於想好了。
「麗華,吃完飯,我出去一趟。」
戴麗華抬起頭,看著他。「去哪兒?」
「去張獻忠家。」
戴麗華的筷子停住了。她看著父親,他一輩子要強,從來不求人,不低頭。現在為了她,他要去找張獻忠,去求一個曾經的老下級、現在的院長。
「爸,您別去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扛。」她的聲音有些抖。
戴景凱搖了搖頭。「不是去求他。是去把話說清楚。」
他站起來,走進臥室,換了一身軍裝。軍裝是新的,四個兜,領口的風紀扣系得嚴嚴實實。他站在鏡子前面,看了看自己,頭髮白了很多,臉上的皺紋也多了,但腰板還是直的。
戴麗華站在臥室門口,看著父親的背影,眼眶又紅了,她走過去。
「爸,我陪您去。」
戴景凱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父女倆出了門,下了樓,站在路邊。初秋的夜風已經有些涼,吹在臉上,帶著一股落葉的味道。戴景凱攔了一輛出租麵包車,說了地址,車子穿過沈城的夜色,往總軍區醫院後面的家屬樓開去。
家屬樓在醫院的東側,建於五十年代,外牆的塗料已經斑駁了,窗戶是老式的木框玻璃窗。一號樓在最裡面,一單元,三樓,東廳。原來鄭偉民住的房子,鄭偉民調走後,張獻忠搬了進來。
戴景凱站在樓下,抬頭看了一眼三樓的窗戶。燈亮著,窗簾拉著,暖黃色的光從縫隙里透出來,在夜色中顯得很溫暖。他站了幾秒,然後邁步走進樓門。
戴麗華跟在後面,腳步有些沉。她來過這裡,上次來的時候是晚上,她「順路」來匯報情況,說黃玲的不是。
那時候她覺得自己勝券在握,覺得張獻忠會聽她的,會站在她這邊。現在想起來,那些話像巴掌一樣,一下一下扇在她自己臉上。
三樓,東廳。戴景凱抬手敲了三下門。
門開了,開門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穿著家常的毛衣,頭髮盤在腦後,臉上帶著溫和的笑容。她是張獻忠的愛人,周琴。
「老戴?你怎麼來了?快進來快進來!」周琴側身讓開,又看見站在後面的戴麗華,笑了笑,「麗華也來了,進來坐。」
戴景凱換了鞋,走進客廳。張獻忠正坐在沙發上看新聞聯播,電視開著,聲音不大。他看見戴景凱進來,站了起來,臉上露出笑容。
「老戴,來了?坐坐坐。」張獻忠指了指沙發,又對周琴說,「倒茶。」
周琴去廚房倒了幾杯水,放在茶几上,然後很識趣地回了臥室,把門帶上了。
客廳里剩下三個人。張獻忠坐在單人沙發上,戴景凱坐在長沙發的一頭,戴麗華坐在父親旁邊,低著頭,沒有說話。電視裡的新聞聯播還在播,是國際新聞,說的什麼沒人聽進去。
戴景凱沒有繞彎子。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放下,看著張獻忠。
「獻忠,我今天來,是為麗華的事。」
張獻忠的笑容微微收斂了一些,但表情還是溫和的。「老戴,你說。」
戴景凱沉默了一秒,然後開口。
「麗華在醫院的處分,我聽說了。停職,停處方權,配合調查。我不說她對還是不對,醫院的調查結果還沒出來,我沒資格下結論。我今天來,不是來求情的,不是來讓你網開一面的。」
他看著張獻忠,目光坦誠。
「我是來跟你說一聲,麗華的事,該咋處理咋處理。她是我的女兒,但她首先是醫院的醫生。她犯了錯,就要承擔後果。這個道理,我懂。」
戴麗華坐在旁邊,低著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張獻忠沉默了片刻,然後說:
「老戴,你這麼說,我心裡更不好受。」
他頓了頓,看著戴景凱,目光里有尊重,有歉意,也有一絲無奈。
「老戴,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我是總軍區醫院的院長,也是醫院黨委書記。組織上把這一攤子交給我,是信任我,是把幾百號醫護人員、幾千號病人的命交到我手裡。我不能把這份信任,當成自己的權利,想怎麼用就怎麼用。」
他看了一眼戴麗華,又轉回來看戴景凱。
「麗華的事,不是我一個人定的。是院領導班子集體研究的,是三位外請專家獨立會診後得出的結論。可待因用於慢阻肺患者,這是原則性錯誤,任何一個醫學院的學生都知道。麗華是內科主任,她不應該犯這個錯誤。」
戴麗華的頭低得更深了。她的手指在膝蓋上攥著。
張獻忠繼續說:「而且,不只是用藥的問題。陳旭提出請黃玲會診,麗華拒絕了。拒絕的理由是黃玲是心外科醫生,未必懂心內科。但三位專家的意見已經明確了,黃玲不可能犯可待因這個錯誤。麗華拒絕的不是黃玲,是一個能救病人命的會診機會。」
他停了一下,語氣更重了一些。
「老戴,我不是在批評麗華。我是在跟你說事實。這些事實,醫院要查,要核實,要定性。麗華要配合,要交代,要承擔該承擔的責任。這是程序,是規矩,不是我張獻忠一個人能改的。」
戴景凱聽完,沉默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很苦,茶葉放多了,苦味在舌尖上散開,久久不散。
他放下茶杯,看著張獻忠。
「獻忠,你說的這些,我都聽明白了。麗華的事,該怎麼處理就怎麼處理,我沒有任何意見。」
他頓了頓,又說了一句。
「但有一句話,我想跟你說。」
「你說。」
「麗華從小沒媽,我工作忙,顧不上家,她領著弟弟,吃了不少苦。她這個人,要強,爭強好勝,什麼都想爭最好的。這個性格,是我慣出來的。我對她有虧欠,總想補償她,她要什麼就給什麼,想幹什麼就讓她幹什麼。我沒有想到,有一天這個性格會害了她。」
他的聲音有些澀,但他還是說完了。
「獻忠,我跟你說這些,不是讓你同情她,不是讓你從輕處理。我只是想說,我這個當父親的,有責任。」
戴麗華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她沒有哭出聲,只是讓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膝蓋上,洇濕了褲子的布料。她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
張獻忠看著這一幕,沉默了好一會兒。他端起茶杯,又放下了。他調整了一下坐姿,覺得眼睛有些酸。
「老戴,我跟你說件事。」語氣緩了一些。
戴景凱看著他。
「黃玲從輪戰區回來之後,我給她辦公室打過電話,說想給她簡單搞個慶功表彰。她在輪戰區做了三十多台心臟手術,救了幾十個戰士的命,這個成績,值得表彰。」
他停了一下。
「你知道她怎麼說的嗎?」
戴景凱搖了搖頭。
「她說,張院長,謝謝您的好意。但心外科剛建科,事情太多了,我不想把時間浪費在其他事上。我是醫生,我的任務是治病救人,不是開慶功會。」
張獻忠看著戴景凱,目光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情緒。
「老戴,黃玲這個人,跟你想的不一樣,跟麗華想的也不一樣。她不爭不搶,不攀附不站隊,該幹什麼幹什麼,不該乾的堅決不干。心外科從無到有,不到一年時間。輪戰區半年,三十八台心臟手術,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以上。她從來不提這些,從來不炫耀,從來不在領導面前邀功。」
他看了一眼戴麗華,戴麗華還低著頭,眼淚還在流,但她聽得很清楚,每個字都聽進去了。
「麗華,你跟黃玲共事這麼久,你了解她嗎?」張獻忠問。
戴麗華沒有說話。她能說什麼?說她了解?她從來沒有真正了解過黃玲。她一直把黃玲當成對手,當成敵人,當成一個需要被打壓、被排擠、被趕走的眼中釘。她從來沒有想過,黃玲可能只是一個純粹的、只想治病救人的醫生。
張獻忠沒有再說什麼。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窗簾,看著窗外的夜色。
戴景凱也站了起來。他看著張獻忠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
「獻忠,天不早了,我們該走了。」
張獻忠轉過身,看著戴景凱,點了點頭。「老戴,我就不留你了。麗華的事,你放心,醫院會公正處理。該查的查清楚,該處理的處理到位,不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放過一個壞人。」
戴景凱點了點頭,轉身往門口走。戴麗華跟著站起來,她的腿有些軟,站了一下才站穩。她低著頭,跟在父親後面,沒有看張獻忠。
周琴從臥室出來了,送他們到門口。「老戴,有空常來。麗華,你也來。」
戴景凱點了點頭,換好鞋,推開門,走了出去。戴麗華跟在他後面,門在他們身後輕輕關上了。
走廊里的聲控燈亮了,昏黃的燈光照在父女倆身上,戴景凱走在前面,步子很慢,背有些駝。戴麗華跟在後面,看著父親的背影,眼淚又涌了上來,她想起……
走出樓門,夜風吹過來,帶著一股涼意。戴景凱站在樓下,抬頭看了一眼三樓的窗戶。燈還亮著,窗簾拉著,暖黃色的光從縫隙里透出來。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過身,慢慢往大門口走去。
戴麗華跟在後面,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過頭,看了一眼那扇窗戶。
燈還亮著。
她轉過身,追上了父親的腳步。父女倆一前一後,慢慢走出了家屬樓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