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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黃玲也拿不出有效的治療方案

2026-08-04 02:59:10 作者: 鐵英

  戴麗華在家待了三天。三天裡,她去了一趟沈市二院,幾乎沒在出門。

  她坐在沙發上,坐累了就躺一會兒,躺累了又坐起來。飯是父親做的,她吃得很少,每頓扒幾口就放下了。

  戴景凱沒有勸她多吃,只是默默地把剩飯收走,把碗洗了,把廚房收拾乾淨。

  第三天下午,戴麗華去軍區澡堂子洗了個澡,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把頭髮梳好,站在鏡子前面看了自己半晌。鏡子裡的自己瘦了一圈,顴骨突出來了。

  她拿起桌上的包,走出了家門。去了總軍區醫院。

  她沒有去醫院行政樓,而是去了門診樓後面的醫務科。她想了三天,想出了一個她自己覺得站得住腳的邏輯,即使當初她允許黃玲會診,即使黃玲知道不該用可待因,李秀英的病情也未必能好轉。

  一個五十九歲的慢阻肺、肺氣腫、房顫患者,心肺功能已經到了代償的邊緣,不是換一種藥就能起死回生的。可待因用錯了,是加速了死亡。

  但即使不用可待因,按規範方案治療,李秀英就能活嗎?不一定。黃玲就能拿出一個有效的治療方案嗎?也不一定。

  醫務科在行政樓一樓東頭,門上的牌子寫著「醫務科」三個字,白底黑字,很醒目。戴麗華站在門口,頓了頓,抬手敲了三下門。

  「進來。」

  王學軍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攤著厚厚一摞文件,是核查組這幾天整理出來的心內科近期的病歷。他抬起頭,看見戴麗華站在門口,愣了一下,隨即站了起來。

  「戴主任?你怎麼來了?」

  戴麗華走進來,在他對面坐下。表情平靜。

  「王科長,我來找你,是有件事想跟你說。」

  王學軍看著她,等她繼續說。

  戴麗華從包里拿出一張紙,展開,放在桌上。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是她的筆跡,工工整整的,沒有塗改。她把紙往王學軍面前推了推。

  「王科長,這是我這兩天去沈市二院,找心內科副主任陳明青請教的結果。陳明青是沈城心內科的老專家,在圈內很有名望。我把李秀英的全部病歷說給他聽,請他做了一個獨立的專業評估。」

  王學軍拿起那張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他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沒有說話,把紙放回桌上,看著戴麗華。

  戴麗華的聲音平穩。

  「陳主任的意見是,李秀英這個病人,基礎疾病重,心肺功能差,即使沒有可待因的失誤,預後也不樂觀。慢阻肺、肺氣腫合併房顫,心功能已經處於失代償的邊緣,規範的抗感染、氧療、控制心室率治療,只能延緩病情進展,不能逆轉。也就是說,這個病人,不管誰來治,都很難有根本性的好轉。」

  她停了一下,看著王學軍的表情。王學軍既沒有贊同,也沒有反對,只是安靜地聽著。

  戴麗華繼續說,語速比剛才快了一些。

  「王科長,我想說的是,即使當初我允許黃玲會診,即使黃玲知道不該用可待因,她也未必能拿出一個有效的治療方案,讓李秀英的病情明顯好轉。可待因的錯誤,是加速了死亡,但不是導致死亡的根本原因。根本原因是李秀英的病已經到了不可逆轉的地步。」

  王學軍靠在椅子上,兩手放在桌上,看著她。

  「戴主任,你的意思是,即使沒有可待因的錯誤,李秀英也活不了?」

  戴麗華沉默了一秒,然後點了點頭。「陳主任的意見是這樣。我不是心內科專家,我不敢自己下這個結論。但陳主任是沈城心內科的權威,他的話,應該有分量。」

  王學軍沒有接話。他拿起那張紙又看了一遍,然後放下,目光落在戴麗華臉上。

  「戴主任,你今天來找我,不只是為了給我看陳主任的評估意見吧?」

  

  戴麗華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了一些。她的目光直直地看著王學軍。

  「王科長,我想請你轉告劉副院長,轉告院領導班子。可待因的錯誤,我認。這個錯誤,不管怎麼處理,我都接受。但阻止黃玲會診這件事,如果黃玲本人也拿不出一個比現有方案更好的治療方案,那我阻止她的後果,就沒有那麼嚴重。不能把這個當成我的一條重罪。」

  她停了一下,聲音低了一些。

  「我現在請求恢復我的職務和處方權。我願意接受醫院的任何處分,記過、降級、扣工資,都行。但停職、停處方權,這個處分太重了。我是一個醫生,我不能看病、不能開藥、不能下醫囑,我待在家裡,跟廢人有什麼區別?」


  王學軍看著她,他在醫務科幹了十幾年,見過太多醫療糾紛,見過太多被停職的醫生。有的人來鬧,有的人來哭,有的人來求,有的人來威脅。但戴麗華不一樣。她不鬧不哭不求不威脅,她帶著一個專家評估意見來,用專業的、理性的、看似無懈可擊的邏輯,為自己辯護。

  但王學軍心裡清楚,這個邏輯有一個漏洞。

  「戴主任,你說的這些,我會如實向劉副院長匯報,向院領導班子匯報。」王學軍開口,「但有一件事,我想問你。」

  「你說。」

  「即使黃玲拿不出一個讓李秀英根本好轉的方案,她會不會犯可待因的錯誤?」

  戴麗華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王學軍沒有等她回答,便說:

  「戴主任,三位外請專家的會診意見里寫得清清楚楚,黃玲不可能犯可待因這個錯誤。她不犯這個錯誤,李秀英就不會因為呼吸抑制而加速死亡。不會在住院第四天就心跳驟停,不會讓陳旭做半個多小時的心肺復甦,不會讓家屬跪在走廊里哭。」

  他站起身,看著戴麗華。

  「戴主任,你說李秀英的病已經到了不可逆轉的地步。也許你是對的。也許即使沒有可待因,她也活不了多久。但至少,她不會死得那麼快。」

  戴麗華的臉色變白。

  王學軍沒有再說下去。他坐下,把那張紙推回到戴麗華面前。

  「戴主任,你的請求,我會轉告。陳主任的評估意見,我也會一併上報。院領導班子會認真研究,給出一個公正的處理意見。你先回去,等通知。」

  戴麗華坐在那裡,沒有動。她看著面前那張紙,上面是她工工整整的字跡,每一個字都是她斟酌再三才寫下來的。她以為這張紙能幫她打開一扇門,至少能讓院領導重新考慮對她的處分。但現在,王學軍的話像一盆冷水澆在她頭上,讓她好不容易攢起來的那點底氣,一下子散了大半。

  她慢慢站起來,把那張紙折好,放回包里。從包里又拿出一份這張紙的複印件,放到桌上。她看著王學軍,只是說了一句:「王科長,麻煩你了。」

  王學軍點了點頭。「戴主任,你慢走。」

  戴麗華轉過身,往門口走去。腳步沉重,她走到門口,拉開門,走了出去。

  王學軍坐在辦公桌後面,看著那扇關上的門,沉默了片刻。然後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劉長河的號碼。

  「劉副院長,我是王學軍。戴麗華剛才來我辦公室了。」

  電話那頭傳來劉長河的聲音。「她來幹什麼?」

  王學軍把戴麗華的話簡要複述了一遍。劉長河聽完,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她去找沈市二院的陳明青了?」

  「是。帶了一份書面評估意見,說李秀英的基礎病太重,即使沒有可待因也活不了。還說如果黃玲拿不出有效的治療方案,那她阻止黃玲會診的後果就沒有那麼嚴重。她請求恢復職務和處方權。」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王學軍能聽見劉長河的呼吸聲。

  「陳明青的意見,你複印一份,存檔。」劉長河終於開口了,聲音有些沉,「但你要告訴戴麗華,院領導班子不是根據一個人的意見做決定。」

  「好。我去跟她說。」

  「還有。」劉長河停了一下,「她請求恢復職務和處方權的事,你告訴她,院領導班子的決定是嚴肅的、審慎的、經得起推敲的。調查沒有結束之前,停職決定不會改變。讓她配合核查,把該交代的問題交代清楚。」

  王學軍應了一聲,放下電話,拿起那份戴麗華留下的專家評估意見複印件,又看了一遍。

  字寫得很漂亮,一筆一划,他的意見寫得很專業,引用了好幾篇文獻,分析了慢阻肺、肺氣腫合併房顫的病理生理機制,最後得出結論——該患者預後不良,即使治療規範,也很難獲得根本性好轉。

  王學軍把那份意見放下,拿起三位外請專家的會診意見,並排放在桌面上。兩份意見,一個說「即使沒有可待因也活不了」,一個說「可待因的錯誤加速了死亡」。不是矛盾的,是不同角度的。陳明青說的是「能不能活」,外請專家說的是「該不該那樣治」。

  王學軍把兩份意見收起來,放進文件夾里。

  他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戴麗華家的號碼。

  電話響了好幾聲,那頭接起來了。是戴景凱的聲音。


  「喂,哪位?」

  「戴叔叔,我是醫務科王學軍。麻煩您讓戴主任接一下電話。」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是戴麗華的聲音,「王科長,你說。」

  「戴主任,劉副院長的意思,我轉達給你。院領導班子的決定是嚴肅的、審慎的、經得起推敲的。調查沒有結束之前,停職決定不會改變。你配合核查,把該交代的問題交代清楚。」

  電話那頭長久的沉默。

  王學軍以為她掛了,喂了一聲。

  「我知道了。」戴麗華的聲音從話筒里傳出來,「王科長,謝謝你。」

  電話掛斷了。

  王學軍握著話筒,站了一會兒,才慢慢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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