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五點半,天還沒亮透。韓流睜開眼睛,窗簾縫兒里透進的光線灰濛濛的,帶著深秋早晨特有的那種清冷。
他側過頭,看著旁邊的枕頭。黃玲還睡著,臉朝著他這邊,幾縷散落的頭髮垂在臉側,遮住了半邊臉。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著,被子拉到下巴,就露出一張臉。
他看了她一會兒,然後輕輕掀開被子,下了床。又把被子給她掖了掖,穿上軍褲,輕輕帶上門出去了。
劉慶琴還沒起來,廚房裡靜悄悄的,昨晚洗好的碗摞在架子上,他打開櫥櫃門,看見裡面有劉慶琴昨天蒸的花卷,用塑膠袋裝著,他拿出四個花卷,放在蒸鍋里,蓋上蓋子,點著煤氣灶。火苗竄起來,燎著鍋底。
他又從柜子里找出小米,倒了半碗,放在盆里沖了沖,倒進另一個鍋里,他站在灶台邊,看著鍋里的水慢慢冒泡,小米在水裡翻滾。
鹹菜在碗櫃下面那格,醬黃瓜、蘿蔔條、醃辣椒,裝在一個碗裡。他端著擺在飯桌上。又拿出四個碗和四雙筷子,擺好。
花卷蒸好了,關火,揭開鍋蓋,他用筷子把花卷夾出來,放在盤子裡。小米粥也煮好了,關火,蓋上蓋子燜著。
他看了看牆上的鐘,六點十分。
黃玲六點半才起床。這是她的作息,他記得。以前在家的時候,她每天早上六點半起來,洗漱、吃飯、七點出門,開車去醫院。
六點二十,臥室里傳來動靜。然後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她在穿衣服。
六點二十五,她出來了。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惺忪。
她看見飯桌上擺好的碗筷,然後看見廚房裡穿著背心的韓流,表情動了一下。
「你做的?」她問。
韓流點了點頭。「粥好了,趁熱吃。」
黃玲沒說話,走進衛生間,洗漱完畢,來到廚房,端起花卷盤子,走到飯桌跟前,放下,坐在飯桌邊,韓流把小米粥端過來,給她盛了一碗,又開始給自己和父親盛。
韓樹青從臥室出來了,他看見飯桌上的早飯,去洗涑。回來看了看站在桌邊的韓流,沒說話,過去坐下,端起粥喝了一口。
劉慶琴從臥室出來,看見韓流在盛粥,連忙走去洗漱,回來要接過他手裡的勺子。「我來我來,你坐著吃。」
韓流沒讓。「媽,您坐。大半年都不回家,做一頓飯就算補償了。」
劉慶琴看著兒子,隨即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她在飯桌邊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說了一句:「好喝。」不知道是說粥好喝,還是說兒子做的粥好喝,還是說兒子說的那句話好聽。
黃玲吃著花卷,喝了兩口粥,問了一句。
「要住校嗎?」
韓流知道她在問他。他放下粥碗,「不住。炮兵學院離這邊不算太遠,坐車就行。」
韓樹青在旁邊接了一句:「七里地吶。坐公交得倒車,折騰。」
黃玲想了一下,放下粥碗,看著韓流。
「你早上開車送我去醫院,然後開車去學校。我中午不回家吃飯,你也不用回來。晚上你下課了再來接我。」
韓流看著她,她也在看他。兩個人的目光在飯桌上方碰了一下,像兩根電線搭在了一起,閃了一下火花,又分開了。
「好。」韓流說。
劉慶琴看看兒子,又看看兒媳婦,低頭喝粥,嘴角翹著,韓樹青還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
吃完飯,黃玲收拾碗筷,韓流去換衣服。他穿上軍裝,系好風紀扣,對著鏡子照了照。
黃玲已經穿好了風衣,拎著挎包在門口等他。她還是穿那件藍灰色風衣,兩排扣,內搭白色高領打底衫。
兩個人下了樓。紅色菲亞特停在樓下,車身被夜露打濕了,蒙著一層細密的水珠。黃玲掏出鑰匙,遞給韓流。
「你開。」
韓流接過鑰匙,沒言語,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室。黃玲坐進副駕駛,系好安全帶。
車子駛出軍區大院。
深秋的早晨,路上全是自行車,鈴聲此起彼伏,公交車搖搖晃晃地開過,車裡塞滿了人。
韓流開得不快不慢,變道打燈,轉彎減速,比黃玲開得規矩多了。
黃玲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街邊的楊樹葉子都快落光了。
車子停在總軍區醫院門診樓門口。黃玲解開安全帶,拎起挎包,推開車門。下車之前,她回過頭,看了韓流一眼。
「下午我正常五點下班。」
「我知道了。」韓流說。
黃玲關上車門,轉身走進院部大門。
韓流坐在駕駛室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診樓的門洞裡。才掛擋,松離合,踩油門,車子駛離醫院,往城北的方向開去。
下午三點十分,韓流從炮兵學院出來了。下午的課結束得早,三點就下課了。
他開著車,從城北往城南開。
他把車停在總軍區醫院住院樓門口,熄了火,他坐了一會兒,看了看手錶,三點四十。
他推開車門,鎖好車,走進住院樓大門。住院樓的大廳里此時人並不算多,幾個人在取藥。
上到三樓,趙小燕正坐在護士站裡面寫記錄,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韓流,愣了一下,然後站了起來。
「韓師長?你來找黃主任?」
韓流點了點頭。「她在嗎?」
趙小燕搖了搖頭。「黃主任還在手術室。上午十點就進去了,一台搭橋手術,到現在還沒出來。」她看了看手錶,「快六個小時了。」
韓流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哪個手術室?」
「二樓,三號手術室。」
韓流轉身往樓梯口走去。他下了樓,穿過走廊,走到三號手術室門口。門關著,上面的紅燈亮著,寫著「手術中」三個字。走廊里的長椅上坐著幾個家屬,有的在打盹,有的在發呆,有的在小聲說話。
韓流在長椅的一端坐下來,看著那扇關著的門。紅燈一直亮著,門一直沒有開。
他等了將近一個小時。期間他站起來走了兩趟。
四點十分,手術室的紅燈滅了。
門開了。
先出來的是兩個護士,推著治療車,車上放著用過的器械和敷料。然後是陳建,他穿著洗手衣,帽子和口罩已經摘了,頭髮被汗水浸濕了,貼在額頭上。他的臉色有些白,他扶著一個人。
黃玲。
她穿著洗手衣,外面套了一件白大褂,扣子沒系,下擺在腿邊飄著。她的臉更白,嘴唇沒有血色,眼睛半睜著,睫毛在微微顫動。陳建扶著她的胳膊,她靠著他的力量才站得住。
韓流站起來,大步走過去。他的目光落在陳建扶著黃玲的那隻手上……陳建的右手扶著黃玲的左胳膊,看不出用了多大力氣,但那姿勢在韓流眼裡,扎眼得很。
他走上前,一隻手撥開陳建的手,另一隻手攬住了黃玲的腰。動作乾脆利落,陳建被推開的時候愣了一下,手懸在半空中,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韓流,嘴角動了一下,什麼也沒說,把手收回去了。
黃玲靠在韓流身上,感覺到他手臂的力量,從他的角度看不見她的臉,但她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似乎忽略不計。
「怎麼回事?」韓流的聲音有些緊,像是在問陳建,又像是在問黃玲。
黃玲抬起頭,看著他的臉。他的眉頭擰著,嘴唇抿著。
「沒事。」她說,聲音有些虛,「可能低血糖犯了。中午沒吃飯,站了六七個小時,有點暈。」
陳建在旁邊補了一句:「韓師長,黃主任在台上一直說沒事,我們讓她下來休息她不肯。最後一根血管縫完才下來的。」
韓流看了陳建一眼,陳建覺得後背涼了一下。他沒有再看陳建,低下頭看著黃玲的臉。她的臉白得沒有血色,他的手臂收緊了一些,把她攬得更穩了。
「你包呢?」他問。
「辦公室。抽屜里。」黃玲的聲音還是那樣,「有大白兔奶糖。吃兩塊就好了。」
韓流沒有鬆開她。他彎下腰,一隻手攬著她的腰,另一隻手伸到她腿彎處,一用力,把她整個人抱了起來。橫抱,像抱一個孩子一樣,她的頭靠在他肩膀上,兩條腿懸在空中,白大褂的下擺垂下來。
走廊里的幾個家屬都看呆了。一個老太太張著嘴,一個年輕男人站起來,又坐下,又站起來,不知道該不該幫忙。
陳建和周志強跟在後面,兩個人對視了一眼,誰都沒有說話,默默地跟著。陳建手裡還拿著黃玲的聽診器,周志強手裡拿著手術記錄單,兩個人一左一右,像兩個護衛,跟在韓流身後。
韓流抱著黃玲上了三樓。黃玲的頭靠在他肩膀上,她閉著眼睛,沒有睜開。
心外科辦公室的門開著。王秀秀坐在黃玲的辦公桌後面,正在整理那摞輪戰期間的手術記錄。她一本一本地翻,按時間順序排好。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韓流抱著黃玲走進來,嘴巴張開了,眼睛瞪圓了,然後她的兩隻手捂住了眼睛。
但她的手指是張開的。
透過指縫,她看見韓流把黃玲放在椅子上,動作輕輕,她看見黃玲的臉白得像紙,嘴唇沒有血色。她趕緊站起來,去倒了一杯熱水,放在黃玲面前。
「怎麼了這是?」王秀秀的聲音有些急。
「低血糖。」黃玲說,「沒事。」
韓流已經打開了黃玲的軍用挎包。他翻了兩下,在最裡面的夾層里找到了大白兔奶糖。袋口用橡皮筋扎著。他解開橡皮筋,倒出兩顆糖,剝了一顆,塞到黃玲手裡,又剝了一顆,直接遞到她嘴邊。
黃玲看了他一眼,接過糖放進嘴裡。奶糖在舌尖上慢慢化開,甜味從舌頭蔓延到整個口腔……
王秀秀把熱水遞給她,她接過去喝了兩口,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過了一會兒,她的臉色緩過來一些,嘴唇也有了一點血色。
王秀秀在她對面坐下,問了一句:「手術咋樣?」
黃玲睜開眼睛,看一眼王秀秀,又看了看站在門口的陳建和周志強。陳建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她的聽診器,周志強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手術記錄單。
「挺好的。」黃玲說,「三支搭橋,有一定難度。但陳建和周志強一助二助都做得不錯。陳建的血管吻合比上次又進步了,速度快了,質量沒降。周志強的止血很到位,術野一直很清晰。」
陳建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周志強推了推眼鏡。
王秀秀點了點頭,又說:「周教授都不敢做這台手術,病人家屬找到咱們醫院來,說省人民醫院那邊建議轉院。這台手術要是做不下來,咱們心外科的臉就丟到省人民醫院去了。」
黃玲看著她。「病人送ICU了,你盯著點。」
王秀秀應了一聲,又看了看黃玲的臉色,說:「黃玲,你回家好好休息吧。病歷我幫你寫。」
黃玲沒有拒絕。她站起來,腿還是有點軟,晃了一下,韓流的手立刻扶住了她的腰。
「不用扶。」黃玲說。
韓流沒有鬆手。
王秀秀看著這一幕,抿了抿嘴轉過身,假裝繼續整理那些手術記錄,耳朵豎著,一個字都不想漏。
韓流彎下腰,在黃玲面前蹲下來。
「上來。」他說。
黃玲看著他的背。寬寬的,厚厚的,軍裝的布料繃在肩膀上,能看見下面肌肉的輪廓。她的手指動了一下,想伸手,又縮回去了。
「不用背,我自己能走。」
韓流沒有動。他蹲在那裡。
王秀秀在旁邊忍不住了。「黃玲,你就別犟了。你那個臉色,走不到樓下就得暈。讓韓師長背你下去,又不丟人。」
黃玲看了一眼王秀秀,王秀秀沖她擠了擠眼睛。她又看了一眼門口的陳建和周志強,兩個人同時把目光移開了,一個看門框,一個看地面。
她伸出手,搭在韓流的肩膀上。
韓流站起來,她的身體跟著離開地面。他的手從後面托住她的腿彎,把她穩穩地背在背上。她的手從他肩膀移到脖子,輕輕摟著,沒有用力。
「抱緊了。」韓流說。
黃玲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些。
韓流背著她走出辦公室,往樓梯口走去。陳建拉了拉周志強,兩個人對視一眼,轉身回了辦公室。
韓流走得不快不慢,軍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聲音不小。黃玲趴在他背上,能聽見他的心跳,咚,咚……
下樓的時候,韓流放慢了腳步,黃玲往下看了一眼,台階一級一級的,在腳下延伸,她趕緊收回目光,把臉埋在他肩膀上。
問,「抱著沉還是背著沉。」
韓流的腳步頓了一下。他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那種冷峻的表情。
「抱著看不到樓梯。摔了怎麼辦。」他沒說沉不沉。
黃玲沒有再說話。她的臉埋在他肩膀上,嘴角勾了勾。
兩個人下了樓,走出病房樓的大門。深秋的風吹過來,涼涼的,韓流背著她走過前面的小廣場,往停車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