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恨生被搶救回來，再次推進ICU的時候，聞樾整個人像被抽空了最後一點力氣，靠在牆上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彭教授蹲下來拍了拍他的肩：「會沒事的。」
聞樾沒說話，只是盯著ICU的門，眼睛一眨不眨。
幸好這一次，老天沒有折磨他們太久。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透，聞樾正坐在ICU門口的椅子上，忽然看到醫生和護士急步走過來。
「我這邊顯示病人有甦醒跡象。」
聞樾猛地抬頭，隔著那扇玻璃窗，看到病床上沈恨生的眼睛動了一下。
然後，緩緩睜開了。
聞樾「騰」地站起來，整個人撲到玻璃窗上，臉幾乎貼了上去。
「醒了，哥哥醒了！！」
縮在椅子上睡著的段佑康被他的叫聲驚醒，一看沈恨生醒了，激動不已，趕緊跑去媽媽病房給他們報告這個好消息。
昨天李美霞醒來後，情緒激動，打了一針鎮定劑，這會兒還睡著。
僅僅一夜，段昌盛蒼老了很多，原本烏黑的頭髮里夾雜了不少白髮。
段佑康輕輕推開病房門，小聲對爸爸說:「爸，沈恨生醒了。」
段昌盛一聽，猛地站起來，因為坐的太久，雙腿發麻，差點摔倒。
段佑康扶住他:「爸，你小心點。你去看看他吧，我守著媽媽。」
短短几天，他好像突然長大了。
「好，好。」
段昌盛剛要過去，身後突然傳來妻子的聲音:「我也去。」
段昌盛回頭看向妻子，擔憂道:「小美，你醒了？」
他很怕小美再有很大的情緒波動。
然而這次李美霞平靜了很多，她緩緩坐起身，說:「孩子醒了對不對？我要去看看他。」
段昌盛想了想，說:「好，我們一起去。」
醫生查看了沈恨生的瞳孔，問他問題，確定他已清醒過來。
聞樾看到沈恨生的眼皮又眨了眨，慢慢轉向他這邊。
四目相對的瞬間，聞樾的嘴唇抖了一下，想叫他一聲，卻發不出聲音，像是被人攥住了嗓子。
只能咧著嘴沖他笑，結果笑得比哭還難看。
沈恨生看到他了。
隔著那層玻璃，他看到聞樾的眼睛凹進去一大圈，底下是濃重到發黑的青，臉頰瘦得顴骨都突出來了，下巴上冒出一層青灰色的胡茬，整個人老了不止五歲。
一點都不像那個十九歲的少年了。
沈恨生的心口狠狠疼了一下，比槍傷還疼。
他不知道昏迷了多久，但他看得出來，這段時間，他的小男友一定很難過。
段昌盛一家快到ICU時，被彭教授和一名參與沈恨生手術的醫生攔住。
彭教授說:「我理解二位想見恨生的心有多急，想和他相認的心有多切，但是恕我直言，現在真不是時候。」
醫生也說:「沒錯，雖然我對您家裡的情況不是很了解，但病人剛經歷了手術和搶救，現在特別虛弱。應該安穩養傷，不好讓他有很大的情緒波動。」
通過昨天的事，醫生大概能猜出來，那個病人是他們的孩子，這個時候相認，病人很難不激動。
作為醫生，他有必要告誡家屬，以病人身體為主。
好在段昌盛和李美霞都聽進去了。
段昌盛說:「好，我們聽您的，等……等孩子出了院，完全好了，我們再提這件事。」
李美霞眼含熱淚，跟著點了點頭。
彭教授說:「我和聞樾商量著，等恨生從ICU轉出來，就帶他回北京。要不您二位先回去等著吧，猛地都圍上來，容易讓恨生起疑心。」
尤其是李女士，以前對恨生是什麼態度他大概是知道的，他也能理解。
可是知道真相後李女士對恨生的態度肯定一百八十度大轉變，恨生會不會猜到什麼，從而焦慮不安？
所以，最好的方法就是暫時別見面。等恨生的身體可以承受時，再告訴他。
李美霞聽出了教授的意思，連連點頭:「我明白的，教授，您放心，我不露面，可是……我想留下來。」
她聲音哽咽:「哪怕見不到他，離他近一些也行，可以嗎？」
教授嘆了口氣:「行吧。」
可憐天下父母心啊。
過了大概十分鐘，醫生從病房出來，對聞樾說：「病人情況很穩定，你可以進去探視了，十分鐘，不要讓他太累。」
聞樾驚喜不已，在門外用唇語對沈恨生說:「等我。」
沈恨生沖他扯了扯嘴角，微微點頭。
聞樾幾乎是撲進了更衣室，手忙腳亂地套上隔離服，帽子口罩手套一樣不落。
穿戴整齊後站在ICU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他對自己說：別哭，千萬別哭，哥哥剛醒，不能讓他看到你哭。
門開了，他走進去，步伐輕得幾乎無聲。
病床上的沈恨生側著頭看著他，氧氣面罩換成了鼻導管，管子貼在臉頰上，顯得臉色還是蒼白，但眼睛是亮的。
聞樾走到床前，張了張嘴，眼眶一下子湧上來一層水光。他快速眨了兩下，硬生生忍回去，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
「聞樾。」沈恨生的聲音很輕，有些力不從心。
「嗯。」聞樾應了一聲，嗓子發緊，沒敢多說，怕一開口就破音。
沈恨生用指尖隔著口罩蹭了蹭他的下巴，摸到那些硬硬的胡茬，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他緩緩說:「如果不是醫生告訴我只昏迷了三天，我還以為自己昏了三年呢。你鬍子都長出來了，像老了好幾歲。」
聞樾低下頭，用下巴輕輕蹭了蹭沈恨生的手指，使勁把喉頭的酸澀壓回去。
再抬頭，臉上已經擠出了一個笑：「哥哥不覺得我留鬍子更男人，更性感嗎？」
沈恨生看著他紅紅的眼眶和拼命假裝沒事的表情，心裡又酸又軟。
他說：「你怎麼樣都好看。」
聞樾低頭眨了一下眼睛，讓那滴不爭氣的淚水滑進口罩里，沒讓哥哥看見。
「聞樾，」沈恨生撫摸著他的臉頰，「我聽到你叫我了。」
「你說，不能沒有我，我聽到了。」
「我是被你喚醒的，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