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北京前一天,聞樾正蹲在病房裡收拾東西,手機震了一下。
他點開,是段昌盛發來的消息:聞樾,方便來一趟停車場嗎?有點事想和你聊聊。
聞樾看了一眼病床上正慢悠悠吃水果的沈恨生,他湊過去咬下叉子上剩一半的蘋果,說:「哥哥,我下去拿點東西,馬上回來。」
沈恨生「嗯」了一聲,又叉起一塊蘋果餵他。
聞樾挑挑眉,說:「我只吃進口的。」
沈恨生愣了一下,理解他的意思後,啐他一句:「愛吃不吃。」
說完,把蘋果放自己嘴裡。
誰承想,聞樾突然捏著他的下巴吻上去,並用舌頭卷出那塊蘋果,心滿意足地嚼啊嚼:「嗯,進口水果就是好吃。」
沈恨生耳尖發燙地瞪著他,聞樾見好就收,嘿嘿笑著出去了。
停車場裡光線昏暗,但聞樾一眼就看到了段昌盛的車。
李美霞和段昌盛同時從車上下來。
她看起來比前幾天精神了些,但眼下的青黑還在,嘴唇也沒什麼血色。
見到聞樾,她從包里拿出一張名片:「聞樾,我在北京找了兩個很有資歷的醫生,已經聯繫好了。讓恨生去這個醫院吧,所有的事情我都安排好了。」
聞樾低頭看了一眼那張名片,沒有接。
「不用了,李阿姨。」他的語氣客氣,但透著一種分明的距離感,「我爸媽在北京已經聯繫好醫院和醫生了,都是業內頂尖的,保證能讓沈恨生得到最好的治療。」
段昌盛沒說話,暗暗嘆了口氣,他早就預想到了這種結果。
李美霞的手頓了一下,慢慢收了回去。
她沉默片刻,聲音輕了很多:「那我……還能為他做些什麼?」
聞樾說:「在他知道真相之前,您什麼都不用做。當然了,他知道真相之後,我也希望你們能尊重他的選擇。」
李美霞看著聞樾,這個少年站在昏暗的停車場裡,背挺得筆直,眼神乾淨又堅定。
以前她從來沒有認真看過他,那時候她不在意沈恨生和誰在一起,只覺得和自己無關。
可現在不一樣了,她總忍不住想多看看他,多了解他一些。
「聞樾,」她忽然開口,聲音有些啞,「雖然我沒有資格說這句話,但我還是想說,謝謝你這段時間對他的照顧。」
聞樾不太喜歡聽這樣的話。
他說:「我照顧他,是因為我們相愛,不需要別人感謝。就算他沒有其他身份,一輩子都只是個普普通通的人,我也一樣愛他。因為他在我眼裡,各方面都不普通,他是最好的。」
這話說得直白,沒有半點修飾。
李美霞的眼眶一下子熱了,自責的同時,又有些慶幸。
恨生有眼光,找的對象也是個好孩子。
她低下頭,攥著手裡的名片,好一會兒才開口:「我知道我錯得離譜,也蠢得離譜,我一直認為他是沈大山的孩子。或許你沒辦法理解,一個母親為什麼會恨自己的孩子,可是那些年對我而言,簡直是地獄。」
她的聲音發顫:「如果不是沈大山的母親幫我逃出去,我可能早就死在那裡了。」
段昌盛心疼地攬住她的肩,給她依靠。
聞樾原本只是安靜地聽著,聽到這一句時,他的表情忽然變了。
「李阿姨,您為什麼說是沈大山的母親幫您逃出去的?」
李美霞說:「她是個好人,也是個可憐人。其實她一直在找機會幫我,第一次幫我逃,我沒能跑出去。後來她說一定會再幫我,過了半年多,她把鎖鏈的鑰匙從門縫裡塞了進來,我才能帶著蘇瑾跑出去。」
「我們不敢走明路,只能在山裡亂跑,是黃豆趕巧找過來,帶著我們找水源找吃的,我們兩個才能有力氣走出大山。」
「其實一開始我們兩個都不信它,尤其是第一次逃跑的前車之鑑……」李美霞的聲音忽然頓住了。
想起第一次逃跑失敗遭受的毒打,依舊心有餘悸。
那次,是沈恨生讓小貓帶人找到的她。
她深吸了一口氣,繼續說:「我以為黃豆是沈恨生派來找我的,所以黃豆來的時候我特別怕,拿著棍子趕它走。可它走遠了一會兒又回來,嘴裡叼著果子,放在我們跟前。」
「蘇瑾的腿被荊棘劃傷了,黃豆又找到了止血的草藥送過來,我才慢慢不那麼怕它了。」
「蘇瑾說狗的嗅覺聽覺都很靈敏,跟著它也許能走出去。」李美霞的眼淚滑了下來,「於是我們兩個人互相攙扶著,跟著黃豆,走了三天兩夜,才走出大山。」
她擦了擦臉,擠出一個苦笑:「即使過去這麼多年,每次想起來,我還是會怕。所以在我知道恨生是我和昌盛的孩子之前,我真的沒辦法接受他。」
段昌盛紅著眼睛輕輕抱了一下妻子,拍拍她的背。
停車場安靜了幾秒,只剩通風管道嗡嗡地響著。
聞樾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他沉默了很久,才開口:「李阿姨,當年那把鑰匙不是沈大山的母親放的。」
李美霞抬起頭,臉上帶著茫然。
「是沈恨生。」聞樾說
李美霞愣住了:「什麼?」
「黃豆帶你們走出大山,也不是趕巧。」聞樾說,「是沈恨生訓練了半年,才讓黃豆記住了出山的路。」
李美霞瞳孔驟縮,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聞樾繼續說:「我知道您可能不信,但事實就是這樣。您第一次逃跑,確實是沈恨生讓那隻小貓找到您的,可他那時候才四歲,他不懂什麼是拐賣,不懂您為什麼被囚禁,他只是一個渴望母親的孩子。」
「後來看到您被毒打,他慢慢明白了。所以他開始養黃豆,一點一點教它認路,教它怎麼在山裡找吃的,教它認草藥。」
「這些事情,沈恨生的奶奶給我講過,沈恨生自己也提過。」聞樾頓了頓,「我敢百分百確定,那把鑰匙是沈恨生放的,黃豆,也是他派過去給你們帶路的。」
段昌盛震驚不已。
李美霞僵在原地,像是整個人被什麼東西擊穿了,向後踉蹌幾步,段昌盛立馬扶住她。
「小美!」
李美霞的身體一動不動,只有眼淚不停地往下淌。
「他那時候才四歲。」她聲音沙啞,「他才四歲啊……」
他四歲的時候,她以為他是罪孽,恨他,扔下他跑了。
他四歲的時候,卻在想辦法救她。
李美霞用手捂住了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
「我誤會他了,」她的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我一直誤會他了……」
段昌盛緊緊抱住她,明明自己都哽咽了,卻在她耳邊輕聲安慰。
聞樾看著這一幕,嘆了口氣,說道:「李阿姨,對於您的遭遇,我很同情,但是對沈恨生,我也很心疼。」
「他本該有快樂的童年,和明媚的人生。」
說完,他轉身走出了停車場。
哥哥,你怎麼那麼讓人心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