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找到位置坐下,放映廳里燈光暗下來,裡面坐了很多人,四周是封閉的,裡面有些憋悶。
溫知宜把圍巾解下來搭在膝蓋上,座椅硬邦邦的,她坐直身子。
銀幕上還是黑的,先響起一個男人的聲音,像是在跟人拉家常似的:「我給你說說我爺爺我奶奶的這段事……」
溫知宜看向前面的銀幕,坐得更直了些。
放映廳的人潮聲,漸漸安靜下來。
她沒看過電影,老家沒電視機,電視劇都很少看過。
來到縣城後,母親這裡有電視機,可她整天都很忙,並沒多少時間看電視,像現在這樣坐著欣賞一部電視劇或電影的時候,幾乎沒有。
嗩吶和鑼鼓聲聲響起,銀幕一下亮了。
入目都是黃土地,溝溝壑壑的,一眼望不到頭。
一頂紅轎子在土路上顛著,轎夫們光著膀子,腳踩在鬆軟的黃土裡……
溫知宜沒見過這樣的地方,更沒見過這樣的轎子。
她盯著銀幕。
徐敬承坐在她旁邊,不由看向她,見她一雙晶亮的眼緊緊盯著銀幕,生怕錯過一幕,笑了下,目光慢慢移向銀幕。
溫知宜繼續看著,轎簾掀開一角,露出一張年輕姑娘的臉,十分漂亮,她穿著紅衣裳,蓋著紅蓋頭……
她雖然沒見過這樣的場景,卻也知道這應該是姑娘出嫁的一幕。
嗩吶聲還在響著,她發現那姑娘臉上沒什麼喜色,眼神直直的看著遠方……
結婚為什麼不高興?難道這親事有什麼緣故?
轎夫們走著走著就開始顛轎,轎子東倒西歪,轎里的姑娘被顛得坐不穩,手死死抓著轎沿,卻一聲不吭……
溫知宜不自覺握緊搭在膝蓋上的圍巾,不由為轎子裡的姑娘擔憂。
轎夫們越顛越起勁,轎子在空中一盪一盪的,像是要把轎里的人甩出去。
溫知宜的眉頭不自覺擰了一下。
她沒見過這樣娶親的,也沒見過新娘子被人這麼折騰的,這姑娘太不容易了。
銀幕上,轎子終於落地。
轎簾掀開,那姑娘被人扶下來,她站穩身子,一把扯了蓋頭,露出一張清凌凌的臉,看著周圍的轎夫,眼裡沒有眼淚,也沒有驚慌……
溫知宜鬆開圍巾,目光追著銀幕上的身影。
那姑娘嫁的男人是個麻風病人,窩在炕上,手指伸出來像雞爪。
溫知宜看到那姑娘被推進屋子的時候,下意識握緊圍巾。
故事一點一點往前推進。
溫知宜看著那個叫九兒的姑娘在麻風病人的炕邊坐了一夜,又在天亮時咬牙撐起了酒坊。
看著她在灶火前燒酒,在男人堆里喊話、算帳、拿主意,一個人把一攤子事撐得穩穩噹噹的。
余占鰲來了又走,走了又來。他對九兒好,在酒坊里給她幹活,替她擋事,兩個人在高粱地里有了感情。
溫知宜看著銀幕上九兒臉上難得露出的那點笑意,也跟著彎了彎嘴角。
可好景不長。余占鰲走了,九兒一個人守著酒坊,等著,熬著。
後來日本人來了,燒了村子,殺了人。
銀幕上的顏色從紅變成了黑,火光沖天,酒罈子碎了一地。
溫知宜看到九兒站在高粱地邊上,穿著那件紅衣裳,身後是燒起來的高粱……
嗩吶聲又響起來,撕心裂肺的,接著一聲巨響,那片高粱地燒成了火海。
溫知宜的眼淚一下子掉了下來……
旁邊遞過來一張手帕。
溫知宜看過去。
徐敬承把手帕放到她手上:「是乾淨的。」
溫知宜看了一眼那方手帕,手帕是深藍色的,疊得整整齊齊,帶著一股檀香味。
她拿過來輕輕擦了擦眼,沒有馬上還回去,攥在手心裡,低聲道:「謝謝徐廠長。」
徐敬承收回目光:「嗯。」
溫知宜把他的手帕疊好收進口袋,想著回去洗乾淨再給他。
銀幕上的火還在燒,嗩吶聲慢慢遠了,畫面暗下去,燈光亮起來。
散場了。
放映廳的人陸陸續續站起來向外走去。
徐敬承看向她:「我們也出去吧。」
溫知宜抱著圍巾起身,跟在他身邊往外走。
走出放映廳,徐敬承見她眼睛還有些紅:「紅著眼睛,回去阿姨看到,該以為我欺負你了。」
溫知宜愣了下,下意識抬手抹抹眼睛:「和她說看電影看的就行了……」
徐敬承:「不該在大年初一帶你來看這部電影。」
溫知宜:「電影很好看,就是太可惜了……要是沒有那些壞人就好了......」
正說著話 ,旁邊看完電影走出來的一個觀眾說:「聽說這電影是小說改編的,書店有這本小說賣,我們去看看。」
溫知宜有些意動,徐敬承見她腳步慢下來,問道:「旁邊有新華書店,今天會開門,要不要去看看?」
溫知宜:「去看看。」
兩人往旁邊的新華書店走去。
兩人沿著街走了一小段路,果然看見新華書店的招牌。
門是開著的,裡面亮著燈,只是比平時冷清些,門口貼了一張紅紙,寫著"春節期間營業時間:上午十點至下午五點"字樣。
徐敬承推開門,兩人走進去。
放眼望去,全都是書架,書架上齊齊碼著各類書,空氣里有股紙墨的味道。
溫知宜徑直往文學類的架子前走,徐敬承跟在她身後,目光隨意掃過一排排書籍。
溫知宜邊走邊找,在一處架子前停下,手指划過幾本書脊,最後抽出一本暗紅色封面的,上面印著一片高粱地,寫著"紅高粱家族"四個字。
"找到了。"她有些高興,翻開扉頁,又翻了幾頁,站在書架旁翻了翻。
前面的情節和電影差不多,顛轎、出嫁、麻風病人、九兒撐起酒坊,她一邊看一邊在心裡點頭。
徐敬承見她在看書,沒催她,在旁邊找了一本感興趣的書翻看著。
溫知宜繼續翻,翻到中間的時候,她的目光忽然停住了。
書里多了一個叫戀兒的丫鬟,是九兒身邊的人。
余占鰲一邊和九兒好著,一邊又和戀兒攪在了一起。
溫知宜的眉頭皺了起來,又往下翻了幾頁,越看眉頭越緊.......
她臉上一陣氣悶,啪的一聲把書合上了。
徐敬承被她這動靜驚了一下,從書里抬頭看她:"怎麼了?"
溫知宜捏著那本書,悶聲道:"電影裡的余占鰲雖然有些野性,可對九兒好歹是真心實意的。可這書里……」
徐敬承:「書怎麼了?」
溫知宜:「書里的余占鰲一邊喜歡九兒,一邊又跟丫鬟在一起,這算什麼喜歡?"
徐敬承沒看過這書,在軍校那些年,讀的都是軍事理論、戰略戰術,文學類的書讀得少,畢業後更沒時間看這些書。
見她這麼氣憤,想了想說:「電影是根據小說改編的,美化過的,小說應該更偏向真實。」
聽到這話,溫知宜更悶了,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書,封面上的高粱地紅得像血。
她忽然覺得,哪怕小說更接近真實,她也不喜歡看。
溫知宜把書放回架子上,轉過身。
徐敬承看了向那本書:"不買了?"
溫知宜頓了頓,說道:「要是沒看過電影,我可能能看得進去這書,可是看了電影後,就不想再看到九兒後面要受這些氣......」
「看電影時,雖然覺得那余占鰲對九兒挺混帳,好歹是真誠的,這書里寫得那樣,我覺得他對九兒的喜歡,就算不是假的,也不真。」
「怎麼能一邊喜歡九兒,一邊和別人在一起?」
偏偏電影裡又沒這一段,這才是更讓人氣憤的。
徐敬承見她為別人的感情生氣,笑道:「你說得對。」
聽到這話,溫知宜有些高興,心道,徐廠長那麼優秀,果然不是沒有原因的。
徐敬承見她笑了,失笑,這麼好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