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這邊,吃過早飯,顧清沅跟著方滿香去菜地拔蒜苔。
溫知宜回她的房子,檢查檢查有沒有漏雨發霉的地方。
剛檢查完,從房裡出來,小叔家的青苗來了。
她站在院門口,穿著一件寬大帶著補丁的襯衫,捏著衣襟看著她,小聲喊道:「姐……」
溫知宜見到她,問道:「怎麼沒去上學?」
青苗站在那裡,盯著她看了片刻。
目光從她身上的白色碎花襯衫移到腿上淺藍色的牛仔褲,再落到她腳上那雙皮鞋上,皮鞋乾乾淨淨的,鞋面還反著光......
她的腳不自覺往後縮了縮,頭低了下來。
溫知宜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見她的布鞋鞋底已經磨得起毛邊,鞋頭也破了個洞......
她沒說什麼,嬸嬸手巧,只要她想,青苗三姐弟不可能沒鞋子穿。
青苗抿抿嘴,小聲說:「我沒上學了。」
溫知宜看向她:「你去年讀初二,今年應該讀初三,還沒到畢業的時候......」
青苗:「我媽說家裡沒錢,不讓我讀了,說女孩子讀那麼多書沒用,將來都是要嫁人,不如早些回來幫家裡幹活。」
溫知宜心裡五味雜陳:「你媽不讓你讀書,小叔也同意了?」
青苗:「我爸什麼都沒說。」
溫知宜沒說話。
小叔在關鍵時刻就會變成啞巴。
爺爺奶奶生病,讓他過來照顧,他一下變成了啞巴。
現在自己的孩子被母親要求輟學,他又成了啞巴。
青苗見她不說話,上前一步說:「姐,你能幫幫我嗎?我不想一直在家幹活......」
溫知宜打斷她:「我怎麼幫你?」
青苗囁嚅道:「我......」
溫知宜看著她:「你今年十六歲,比我初中畢業時還大點,那時候爺爺癱在床上,我去你家找叔叔過來幫忙給爺爺翻身洗漱一下,你說讓我不要天天過去找你爸,每次我過去,你爸媽都要吵架,你知道我當時是什麼滋味嗎?那明明也是你的爺爺。」
青苗眼淚一下流了出來:「姐,那是我還小,我不懂事的,你別和我計較。」
溫知宜:「我也只比你大三歲,我沒有父親,你父母健在,我困難時,沒人幫我,你困難時,好歹有父母在身邊......」
青苗抹抹眼淚:「可是給我帶來困難的就是我父母啊。」
溫知宜沒想到她會這麼說。
青苗抽噎著:「他們眼裡只有青山,大伯是不在了,可爺爺奶奶只疼你,大伯母也經常給你做新衣裳送來,我和青豆打小就沒穿過新衣服,都是撿你不要的,你過得那麼好,怎麼會困難?」
「而且你現在還去了縣城,開了店,買了自己的房子......」
聽著她這一連串的話,溫知宜忽然什麼都不想和她說了。
她看不到她的苦,只看到她的甜,和她說再多也沒用。
她轉開話題:「我還得去陪老師,你回去吧。」
青苗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姐,你幫幫我,你幫了慶春,幫了王大嫂子,你也幫幫我。」
溫知宜看向她:「我並沒有幫慶春和大嫂子,她們能去縣城,那是因為那店有他們的份額。」
「你張口就讓我幫你,你想做什麼,你都不說,你讓我幫你什麼?」
青苗紅著眼:「我不想一直在家幹活,我也想掙錢。」
溫知宜忽然問她:「是小叔讓你來的?還是小嬸讓你來的?」
對上她的視線,青苗下意識低下頭
溫知宜面無表情:「你是他們的孩子,他們自己不管,卻讓你來找我這個堂姐,把屬於他們的責任,推到我身上,是覺得我們小時候玩得好,我就會像照顧爺爺奶奶那樣,照顧你嗎?」
青苗抬頭:「姐......」
溫知宜看著她:「可我也只比你大三歲,我能把自己的日子過好,已經用盡了全力,沒那麼多精力再去幫助別人。」
青苗不死心:「姐,我不求別的,你讓我去店裡賣東西就行,我很勤快的。」
溫知宜:「店裡不需要那麼多人,而且那不是我一個人的店,我不能完全做主.......」
說到這裡,她說:「你是我堂妹,倘若你今天沒飯吃,我可以管你一頓飯,但也只是這一頓飯。」
「要是遇到急事,需要一點錢,我看情況可以借點給你,但也只是一點。」
「可幫你安排工作這樣的大事,我沒能力做到。」
青苗見她態度堅定,不甘心地回去了。
溫知宜看著她的背影,想到小時候他們一起玩耍的場景。
倘若沒經歷爺爺奶奶的事,她可能會看在小時候的份上幫幫她,可想到那時候的無助,她說服不了自己,毫無芥蒂地幫他們。
顧清沅拎著一籃子蒜苔回來,見她在門口發呆,說道:「你滿香姨說這些蒜苔是我拔的,讓我帶回去,到時給敬承送去。」
溫知宜見她手裡滿滿一籃子蒜苔,想到去年她連著做了幾天蒜苔給徐廠長吃,他無奈的樣子,不由笑出聲,不過也沒說啥,老師一片心意,蒜苔吃不完,留著做泡菜也行。
正說著話,方滿香走了過來,說:「我去河邊把牛牽回來,你們先聊著。」
顧清沅一聽:"我也去,順便看看河邊風景。"
方滿香笑道:「那就一塊去。」
河在村東頭,不寬,河裡水清澈見底,兩岸長著蘆葦。
顧清沅站在河堤上看了好一會兒,拿著早就準備好的相機,拍了幾張照片。
沿著河邊走了一會兒,看著河兩邊的風景,吹著微風,溫知宜慢慢安靜下來。
走了一會兒,顧清沅忽然舉著相機,對著溫知宜說:「就這樣不要動,我給你拍一張照片。」
溫知宜笑著,隨意站在那兒,就不動了。
片刻後,顧清沅拍完照片,笑道:「好了。」
說完,又繼續往前逛。
在河邊玩了大概一小時的樣子,還不到十點,方滿香說要去鎮上買菜。
顧清沅笑道:「昨天敬承沒能接到電話,到鎮上順便給他打個電話。」
溫知宜笑道:「行。」
家裡有車,他們人多,自然開車去的。
到了鎮上,先去郵局。
電話是顧清沅打的,電話一接通,那邊傳來徐敬承的聲音:「我是徐敬承,哪位?」
顧清沅笑出聲:「打擾你上班沒有?」
聽到她的聲音,徐敬承神色微松,靠在椅背上,喊了聲:「老師。」
又說:「剛開完會。」
顧清沅說:「沒打擾你工作就好,我們現在在知宜老家的鎮上,這裡挺不錯的,鄉村晚景和早上的日出都很美,我拍了很多照片,還給知宜拍了不少照片,回去洗出來,給你看。」
徐敬承笑著嗯了一聲。
顧清沅:「好了,不打擾你工作了。」
徐敬承頓了下。
顧清沅看向一旁的溫知宜,打趣道:「知宜在旁邊呢,你要不要和知宜說一句聲?」
徐敬承:「嗯。」
顧清沅聽他語氣平靜,故意說:「也沒啥事,要不就不說了吧?」
徐敬承:「老師。」
顧清沅失笑,裝模作樣的小子。
把電話遞給溫知宜:「敬承要和你說話。」
溫知宜接過電話:「徐廠長!」
聽到她的聲音,徐敬承溫聲問道:「你們什麼時候回來?」
溫知宜:「老師說明天回去,她早上沒拍到日出,明天早上,拍了日出就回去。」
徐敬承:「明天周末,我在家等你們。」
溫知宜想了想說:「徐廠長,我沒在縣城,你晚上就去我家吃飯吧?」
聽到她的話,徐敬承笑道:「小溫同志這麼敬業?在外面玩,還擔心我沒飯吃?」
溫知宜不好意思道:「沒有提前和你說回老家......」
徐敬承柔聲道:「沒事,既然出去玩,就好好玩,不用擔心我沒飯吃,外面那麼多餐廳,隨便找個地方,就能解決一頓飯。」
溫知宜見他不願意去自家吃飯,想了想說:「徐廠長,四喜飯店用的我們的老母雞,你去他們飯店吃飯吧?」
徐敬承笑道:「行,中午就去。」
兩人又說了兩句,掛了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