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寶閣總閣。
飛檐高聳入雲,琉璃瓦在日光下閃爍著寶光。
那鎏金的牌匾更是氣派非凡,上頭盤踞著兩條張牙舞爪的五爪金龍,活靈活現,似要騰空而起。
然而,牌匾兩側,卻又繞著一圈雕刻得異常精細的上古凶獸浮雕,個個面目猙獰,獠牙外露。
這般搭配,把整棟樓襯得貴氣有餘,卻又帶著點說不清的俗氣。
也不知道誰出的主意,整得這麼丑。
沈蘊站在閣樓前,扯了扯唇角。
這地方,怎麼看都像是暴發戶的審美……
但畢竟不是她家,她也懶得指指點點,吐槽了一句後,便收斂了周身氣息,將那張拜帖捏在手裡,邁步走了進去。
閣內,人來人往,修士如織。
一位身著華服的掌柜正低頭撥弄著算盤,聽見腳步聲,他下意識地抬頭望去。
然而,當他的目光觸及沈蘊手中那張拜帖時,撥弄算盤的指尖猛地一頓。
「這……是炎曦尊者!」
他喃喃出聲,一個激靈就從櫃檯後跳了出來,滿臉激動地迎上前。
「尊者,上頭早有吩咐,您來了直接請上三樓!」
沈蘊挑了挑眉,心道這多寶閣的掌柜們,眼力見兒倒像是從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個個都這般機靈。
她還未開口,身份便被識破了。
唉。
沈蘊心中輕嘆。
如今自己也算是一方大能了,出門在外總得講究些體面。
對方既然這般恭敬,於情於理,也該賞點什麼才對。
於是,她隨手從儲物戒中取出一瓶上品丹藥,拋了過去,這才順著掌柜指引的方向,慢悠悠地拾級而上。
身後,跟了掌柜一連串的「多謝尊者!」。
……
三樓的門半掩著。
裡頭,隱約傳來一陣動靜。
不是靈力波動,也不是法寶嗡鳴,而是一個又老又沙的聲音,正在絮絮叨叨地嘀咕著。
「……這棋子怎麼就這麼不聽話呢?」
「哎,又走錯了,悔棋悔棋。」
「嘖,這手臭得,自己下都嫌棄自己……」
沈蘊的腳步停在門口,透過那條門縫,往裡掃了一眼。
只見一位鬚髮皆白的老頭,正窩在靠窗的一張老舊木椅上。
他面前擺著一盤殘局,棋盤上的黑白子錯落有致,卻又顯得有些凌亂。
那老頭自己跟自己下棋,下得有滋有味,嘴裡還不停地念叨著,偶爾伸手去挪動一顆棋子,挪完又覺得不對,立馬又給挪了回去,活像個得了失心瘋的棋痴。
而他的道袍已經半舊,洗得發白,甚至在袖口處,還破了個沒縫好的豁口。
透過那豁口,甚至能看見一截枯瘦的手腕。
沈蘊:「……???」
……多寶閣不是天下第一有錢的地方嗎?
不是說富得流油,連茅廁都恨不得用靈石鋪地嗎?
他這身打扮,這是在???
沈蘊心裡頭塞滿了問號,但面上卻不動聲色,輕咳一聲,走了進去。
聽到聲音,老頭連眼皮都沒抬,只隨口應了一聲:「來了?」
然後,便繼續盯著面前那盤殘局,像是在跟每天都會碰面的老鄰居打招呼。
沈蘊在對面落座,視線在他那件破了口子的道袍上停了一秒,默默把心裡的話咽了回去。
「前輩找我?」她也不繞彎子,直接點題。
老頭捏起一枚棋子,在棋盤上嗒地一點,沒抬頭。
「你就是沈蘊?」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回味這個名字,隨即又自己接了下去:「哦,現在應該叫你炎曦尊者了,名頭不小。」
這句話說得頗為平實。
既不是誇獎,也不像打壓,更像是菜市場裡挑白菜的大爺,瞅了兩眼,點點頭,表示這顆白菜品相還過得去,可以考慮買回去。
沈蘊也乾巴巴地回道:「……還行吧。」
卻沒想到,就在這時,老頭忽然抬起了頭。
那張布滿了皺紋的臉上,一雙眼睛亮得出奇,像兩盞在黑暗中驟然點亮的燈籠。
一眼掃過來,沈蘊心頭莫名一跳,感覺自己像是被門口的那些凶獸雕塑盯上了一般。
「你去過翰墨仙宗?」
「……去過,怎麼了?」
沈蘊面不改色,內心已經開始拉警報了。
她去過翰墨仙宗,這事本身不算秘密。
可這老頭開口就戳到這裡,還沒說完就端著茶杯晃了晃,這種掌握主動權的架勢……
分明是話裡有話。
正思忖著,卻聽到對方又問了一句:「那藏書閣頂層,你也進去了?」
沈蘊:「!!!」
啥?
她幻聽了?
這老頭說什麼?藏書閣頂層?
……她的確是進過。
問題是,她進的時候可沒貼告示、打燈籠、敲鑼打鼓地昭告天下。
「這……前輩是從哪兒聽說的?」
沈蘊努力保持著語氣平穩,把話繞了回去,試圖先探聽一下虛實。
「從我老友那兒。」老頭隨口接道,緊接著又隨和地笑了一聲,「你有所不知,翰墨仙宗也有一位隱世不出的老祖宗,和我結識多年,就是他早年間親手布下的禁制,現在依舊把著那藏書閣頂層的門。」
沈蘊心裡頭猛地叫了一聲。
啊?
翰墨仙宗,隱世大能?
她之前在那藏書閣頂層轉了一圈,那裡分明空無一人,連只蒼蠅都沒有,全是書啊。
而且,她和葉寒聲看完之後就走了,走之前還特意把場地收拾得乾乾淨淨,生怕留下什麼痕跡。
那怎麼又跑出個人了?
「那藏書閣有一本《天道本源》,」老頭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聲音緩慢,像個說書先生,「自翰墨仙宗開宗立派之際,就放在那裡,是他們的鎮宗之寶。」
「多少年來,不知多少修為精深的老傢伙前去翻閱,無一例外,書頁全都自動封死,連封皮都掀不動,只能當個填灰的擺件放著。」
沈蘊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當然知道那本書,還翻開看過呢,裡面分明啥也沒寫。
「……然後呢?」
老頭目光灼灼,一字一頓:「可它,居然怕你。」
沈蘊抿了抿唇,沒說話。
老頭也沒逼她接話,繼續捻著棋子,自顧自地往下說。
「我那老友當時就在頂層,親眼瞧見了,那書見著你就開始服服帖帖的,跟被人揪著領子拎起來沒什麼兩樣。」
話音落下,沈蘊鬆開了緊抿的唇。
——等等。
當時在頂層,親眼瞧見?
那也就是說,那翰墨仙宗的隱世大能,當時就蹲在那頂層,看著她翻書,全程親歷,一聲不吭?
沈蘊慢慢把這件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越過越覺得哪裡不對勁。
如果那個翰墨仙宗的老祖宗真的全程在場,那豈不是說……後面兒她和葉寒聲在那裡鑿……
不對不對。
她記得,當時她和老葉為了不讓周圍那些有靈的書看到不該看的,特意拉了窗簾來著。
那就好那就好。
要留清白在人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