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蘊忽然皺了皺鼻子，身子往前湊近了些，眯起眼睛細細地看。
「你右眼角，蹭上墨汁了。」
楊旭一怔，下意識地抬手去蹭，卻因為看不見，蹭了好幾下都沒蹭到地方。
沈蘊看得有些好笑，直接從儲物戒里摸出來一塊乾淨的素白帕子，探過身子，伸出手去。
一道清淺好聞的氣息，伴隨著她的靠近，逐漸向楊旭飄去。
那不是花香的甜膩，也並非草木的清冽，更像是在一個雨後初晴的午後，被太陽曬過的乾淨衣衫的味道。
乾淨，柔和，帶著讓人安心的溫度。
讓他甚至來不及反應，心跳就漏了半拍。
沈蘊的動作十分輕柔，指尖捏著帕子的一角，幫他細細擦掉了那點墨漬，然後順手把用過的帕子往他的案几上一拍。
「好了，這下乾淨了，像個未來掌門的樣子了。」
兩人之間那不過寸許的距離，來得突然，去得也快。
楊旭的喉結卻不受控制地滾了又滾。
漫長的時光，像一條安靜流淌的河，足以磨平許多稜角分明的石頭。
他早已不像年少時那般，天真地以為只要自己再努力一些，再優秀一些，就能追上她的腳步，就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她身邊，和她說上話了。
因為，她太耀眼了。
像天邊那輪永不墜落的金烏，光芒萬丈。
而他，不過是廣袤大地上的一粒塵埃，在日復一日的宗門俗務里，在堆積如山的文書卷宗中，一次又一次地抬頭仰望。
他有了更多的責任，有了更多需要守護的人和事。
天劍門的未來，師尊的期許，宗門上下的安危……
這些沉甸甸的擔子壓在肩上，讓他不得不收斂起所有不合時宜的情愫。
他早已明白，也早已接受，那輪金烏，註定只能高懸於九天之上，永遠不可能落入他這方寸大小的掌心。
可是……
當太陽偶爾垂下光輝，帶著一絲暖意靠近時，那份灼人的溫度，還是會讓他的心感到一陣滾燙的悸動。
【叮——楊旭好感度+20，目前好感度：160】
聽到腦海里響起那道熟悉的提示音，沈蘊的眉梢立刻輕輕挑了一下。
不是吧？
她方才還在心裡盤算著，該用什麼法子來刷一刷楊旭的好感度，想著先獻獻殷勤，送點小禮物試試看。
結果……居然……就這麼簡單？
哎呀，真是失策了。
早知道送一罐蜜餞，再伸手幫忙擦個臉上的墨點子，就能輕輕鬆鬆漲上20點，她就該直接把楊旭推到糞坑裡的。
到時候，也不許他用什麼淨身術，就由她親自動手，給他潑上幾缸水，再幫他慢慢擦乾淨。
擦一下漲10點，再擦一下漲20點。
豈不是很快就滿了？
這邊，沈蘊正在胡思亂想，對面站著的楊旭已經慢半拍地端正了站姿。
他極力克制著，沒有去摸那塊剛被帕子碰過的地方。
眼神也避開了沈蘊那雙含笑的眸子，落在了案幾一角那盞早已涼透的茶上。
為了掩飾自己的失態，他將話題引回了正事上。
「對了師姐，多寶閣那位老祖，特意下拜帖將你喚過去，所為何事？」
「讓我去做一件能捅破天的大事兒。」
楊旭：「……？？？」
沈蘊瞧著他那震驚又不知該從何問起的模樣，笑嘻嘻地打了個啞謎：「這事兒暫且保密，日後你就知道了。」
「哦還有，我這次出關，會先在天劍門待上一段時日，休整一番，過些日子還得去一趟北域。」
楊旭聞言一怔，下意識地追問：「北域？」
「對，」沈蘊點了點頭，「去翰墨仙宗。」
「翰墨仙宗……」
楊旭的眉頭微微蹙起，沉吟片刻，像是在組織語言。
「說來也巧，近日修真界確實有一件大事，與翰墨仙宗有關。」
「那你說來聽聽唄。」
沈蘊一邊翻找著自己的儲物戒，想看看能不能再掏點什麼好東西出來給楊旭刷好感度，一邊隨口接了話。
楊旭見狀，壓低了聲音，又順手施了個隔音的結界，這才繼續說道：「他們那位隱世多年的老祖突然出世，以雷霆手段罷免了現任掌門正心尊者，另立了執法長老上位，這事，師姐可有耳聞？」
聽到這句話，沈蘊連探入儲物戒的手指都跟著頓了一下。
「啊？我真不知道。」她有些詫異地抬起頭，「那翰墨仙宗的掌門，不都已經是化神期修為了嗎？這也能說換就換？為什麼？」
「具體緣由，外界眾說紛紜，但我動用宗門的關係打探到了一些內情……」
「聽說，是因為那位掌門在早年間，曾與魔族有過勾結，暗中戕害同門弟子。」
沈蘊聞言，心頭猛地一跳。
「勾結魔族？翰墨仙宗可是北域數一數二名門正派，他們的掌門勾結魔族？」
楊旭點了點頭，仔細斟酌著用詞：「嚴格來說，或許不能算是勾結，更像是一筆各取所需的交易。」
「而這筆交易，據說與他們宗門的一件至寶有關，好像叫……萬象玄章？」
聽到這句話，沈蘊徹底不冷靜了。
萬象玄章？
怎麼會是這個東西？
那不正是導致老葉失去了一小段記憶的罪魁禍首嗎？
她記得清清楚楚，葉寒聲當年和他那數十位同門師兄弟，正是奉了宗門之命去奪取這萬象玄章，才會遭了魔族的埋伏，丹田破裂。
一場慘烈到幾乎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戰鬥過後，除了他，所有人都死了。
他拖著那副殘破的身軀，狼狽不堪地回了宗門，可等來的卻不是師門的慰藉與療傷，而是所有高層長老的猜忌。
他們不問他傷得重不重，不問他那些死去的同門是如何戰至最後一刻的。
他們只反覆盤問一件事——
為什麼只有你一個人活了下來？
他們懷疑，是葉寒聲勾結了魔族，才換來了自己的一線生機。
當時，沈蘊聽到這件事的時候，就覺得處處都透著不對勁。
這分明就像是一場被人精心設計好的陰謀，一個早就挖好了坑，就等著他們往下跳的陷阱。
否則，魔族的人如何能對他們的行蹤和目的了如指掌，提前設下埋伏？
再結合楊旭今日所說的這些消息……
難不成，當年那件事，就是那位高高在上的正心掌門做的？
是他將自己宗門內的那些精英弟子，親手打包送進了魔族的包圍圈？
想到這裡，沈蘊放在膝上的手不自覺地捏緊了。
這件事，葉寒聲知不知道？
以他那般玲瓏剔透的心思，在聽聞翰墨仙宗內部這番驚天動地的變故後，是不是也會和自己一樣，立刻就將所有線索都串聯起來，想到這些令人不寒而慄的可能？
那他現在……是不是很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