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映塵及冠後,父皇召他入殿。
這是許映塵頭一回近距離看清自己的父親。
一個眼窩深陷面色蠟黃的中年男人坐在龍椅上,身上裹著三層厚袍,仍然止不住地發抖。
龍氣流失太快了。
以他的修為,根本承載不住龍髓的反噬,壽元正在以每年三十載的速度衰減。
御醫說,陛下最多還有五年。
除非能將嫡系血脈中更年輕、更純淨的龍髓,移植回這具龍體。
此刻,那雙深陷的眼睛正看向許映塵,目光和看一味藥材沒有區別。
「朕聽聞,你體內那縷龍髓,品質極高。」
許映塵僵立在殿中央,喉頭仿佛被什麼堵住。
他不知該說什麼。
只覺得……
生活的苦難,似乎遠比他所能想像的,還要深重得多。
……
一個月後,許映塵被帶進了皇宮地下的密室。
密室很大,很暗,點著幾盞昏黃的油燈。
地面上畫著一個巨大的陣法,陣紋是硃砂和某種暗紅色的液體混在一起畫成的。
兩個太監按住他的肩膀,讓他跪在陣法中心。
父皇坐在對面,隔著陣法看他。
「朕的兒,忍一忍。」
許映塵閉上眼睛。
不忍又能如何?
何曾有人,真正在意過他的感受?
抽取龍髓,其酷烈遠超剝靈根十倍。
那龍髓深植於骨血最深處,與生俱來,早已同骨骼融為一體。
要將其剝離,唯有先將骨頭碾碎,再從齏粉般的碎骨中,將那縷維繫著力量與生機的金色氣息,一絲絲、一縷縷地篩取出來。
父皇始終未看他的臉。
那雙眼睛緊鎖著他脊柱間遊走的金芒,將龍髓一寸寸向外抽離。
許映塵攥著石台的邊沿,指甲斷了幾根,血把石台紋路填得滿滿當當。
待最後一絲龍髓流入白玉瓶,父皇捧起它,如同托起世間至寶。
而許映塵趴在石台上,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骨頭。
他活了下來。
但失去龍氣庇佑之後,他的肉身開始以一種緩慢卻不可逆的方式衰敗。
幾年後,他的右眼開始模糊。
又過了幾年,他的骨骼變得脆弱,走路稍微用力就會骨裂。
最後,他的頭髮白了三分之一。
一個二十多歲的人,看上去卻比五十歲的老人還要蒼老。
宮裡沒人來看他。
他住在一間快要塌了的偏殿裡,院子裡的雜草長到了窗台那麼高,也沒人來打理。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
說不上怕不怕,就是覺得有點可惜。
活了這麼多年,好像什麼都沒來得及做。
……
轉機出現在二十八歲那年。
萬蓮真人路過皇城,偶然感應到一縷極其微弱卻純淨異常的水靈之氣。
她順著感應找過去,在那間快塌的偏殿裡看到了許映塵。
他正靠在牆根底下曬太陽。
半白的頭髮散落在肩上,臉色青灰,身形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但他的眼睛是清的。
乾淨,安靜。
和他這個人一樣。
萬蓮真人站在殿門口看了他很久,輕聲開口。
「你想活嗎。」
許映塵抬起頭看她。
「想。」
沒有猶豫,沒有思索。
就是想活。
想曬更多的太陽,想看更遠的天,想知道宮牆外面的風吹在臉上是什麼感覺。
萬蓮真人滿臉慈愛的笑了笑。
「好,那就跟我走。」
從那天起,許映塵離開了皇城,踏入了修行界。
萬蓮真人給他重塑根基,用了整整三年,才讓他的身體勉強恢復到正常人的水平。
「師尊,我的骨頭還能長好嗎。」
「能,但得慢慢養,急不得。」
「那頭髮呢。」
萬蓮真人看了看他的白髮,想了想,認真地回答他。
「白的挺好看,不打緊,你的容貌如此出眾,日後定能找到道侶的。」
許映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這是他記事以來,頭一回因為別人的話笑出來。
道侶?
誰會喜歡上他這樣傷痕累累,破碎不堪的人呢?
他用了五十年,從鍊氣期修到築基期。
五十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對於一個龍髓被抽走過,骨頭碎過一遍又一遍的人來說,每往前走一步都是從懸崖邊上硬拽回來的。
期間,他回了一趟皇城。
父皇還活著,靠著他的龍髓多撐了很多年,但也到了油盡燈枯的時候。
老人看到他走進大殿,眼珠子瞪得老大。
「你怎麼還活著?!」
許映塵沒理會這句話。
他走到龍椅前面,蹲下來,平視著這個蒼老到快要散架的男人:「我來拿回我的東西。」
「不行,」父皇抓住扶手,手指頭抖得厲害,「你不能拿走,朕還要活,朕是天子,朕不能死。」
許映塵面無表情。
「不屬於你的東西,你不該拿。」
「就像你的命,總該有個盡頭的。」
龍髓歸體的那天,他站在皇城的城牆上,看了很久的日落。
身體裡那些堵了好多年的經脈一下子全通了,靈氣在體內暢行無阻。
曾經花白的頭髮,也恢復了青黑。
他一飛沖天,很快便修到了金丹後期。
萬蓮真人看著他的修為突飛猛進,嘆了口氣:「你這孩子,苦吃夠了,福氣總算來了。」
許映塵淡淡一笑,沒接話。
他想,最壞的日子,應該過去了吧……
……
那年四域大比,他代表宗門出戰。
擂台上,對面站著一個年輕人,比他小几十歲,眉目之間有些許黎舟的影子。
「青雲宗內門弟子,許承淵。」
許映塵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許承淵也在看他,目光里的情緒很複雜。
「我父親許黎舟,沒有靈根,二十七歲暴病死了。」
「我母親臨終前告訴我,祖母當年為了救我父親,求你把靈根移給他,你拒絕了。」
許映塵愣了一下。
他拒絕了?
聽到這句話,他下意識的看了一眼自己腹部。
那道疤,因為後來境界的提升,導致肉身脫胎換骨,已經看不見了。
可貫穿腰腹的剜骨之痛,此刻卻隨這句話翻湧而起。
這時,擂台鐘響了。
許承淵長劍出鞘,殺招直指許映塵命門。
然而少年修為終究淺薄,許映塵僅翻掌一壓,便令其劍勢潰不成軍。
就在這個間隙,許承淵突然嘶聲喊道:
「皇叔!」
這聲稱呼讓許映塵心神一滯。
電光石火間,許承淵劍身突然覆上一層暗紅色的詭光。
那是一種禁術,專門克制丹田防禦。
劍尖刺入。
利刃破體的瞬間,許映塵看見少年眼底扭曲的恨意。
他緩緩低頭,看著沒入腹部的劍鋒。
很巧。
和當年那根鐵針,刺在了同一個位置。
許承淵猛地拔劍而出,已是滿臉淚痕:「這是我父親的命!我要你還!」
許映塵踉蹌跪倒在擂台,鮮血自指縫間汩汩湧出,迅速浸透了身下的青石板。
他沉默了很久。
許久,他終於抬起頭,望向頭頂那片天。
萬里無雲,晴空如洗。
真好看。
可惜……他大概看不了太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