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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沈蘊VS許映塵篇(二)

2026-08-24 23:04:27 作者: 今天也沒吃飽

  許映塵及冠後,父皇召他入殿。

  這是許映塵頭一回近距離看清自己的父親。

  一個眼窩深陷面色蠟黃的中年男人坐在龍椅上,身上裹著三層厚袍,仍然止不住地發抖。

  龍氣流失太快了。

  以他的修為,根本承載不住龍髓的反噬,壽元正在以每年三十載的速度衰減。

  御醫說,陛下最多還有五年。

  除非能將嫡系血脈中更年輕、更純淨的龍髓,移植回這具龍體。

  此刻,那雙深陷的眼睛正看向許映塵,目光和看一味藥材沒有區別。

  「朕聽聞,你體內那縷龍髓,品質極高。」

  許映塵僵立在殿中央,喉頭仿佛被什麼堵住。

  他不知該說什麼。

  只覺得……

  生活的苦難,似乎遠比他所能想像的,還要深重得多。

  ……

  一個月後,許映塵被帶進了皇宮地下的密室。

  密室很大,很暗,點著幾盞昏黃的油燈。

  地面上畫著一個巨大的陣法,陣紋是硃砂和某種暗紅色的液體混在一起畫成的。

  

  兩個太監按住他的肩膀,讓他跪在陣法中心。

  父皇坐在對面,隔著陣法看他。

  「朕的兒,忍一忍。」

  許映塵閉上眼睛。

  不忍又能如何?

  何曾有人,真正在意過他的感受?

  抽取龍髓,其酷烈遠超剝靈根十倍。

  那龍髓深植於骨血最深處,與生俱來,早已同骨骼融為一體。

  要將其剝離,唯有先將骨頭碾碎,再從齏粉般的碎骨中,將那縷維繫著力量與生機的金色氣息,一絲絲、一縷縷地篩取出來。

  父皇始終未看他的臉。

  那雙眼睛緊鎖著他脊柱間遊走的金芒,將龍髓一寸寸向外抽離。

  許映塵攥著石台的邊沿,指甲斷了幾根,血把石台紋路填得滿滿當當。

  待最後一絲龍髓流入白玉瓶,父皇捧起它,如同托起世間至寶。

  而許映塵趴在石台上,渾身上下沒有一塊好骨頭。

  他活了下來。

  但失去龍氣庇佑之後,他的肉身開始以一種緩慢卻不可逆的方式衰敗。

  幾年後,他的右眼開始模糊。

  又過了幾年,他的骨骼變得脆弱,走路稍微用力就會骨裂。

  最後,他的頭髮白了三分之一。

  一個二十多歲的人,看上去卻比五十歲的老人還要蒼老。

  宮裡沒人來看他。

  他住在一間快要塌了的偏殿裡,院子裡的雜草長到了窗台那麼高,也沒人來打理。

  他知道自己快死了。

  說不上怕不怕,就是覺得有點可惜。

  活了這麼多年,好像什麼都沒來得及做。

  ……

  轉機出現在二十八歲那年。

  萬蓮真人路過皇城,偶然感應到一縷極其微弱卻純淨異常的水靈之氣。

  她順著感應找過去,在那間快塌的偏殿裡看到了許映塵。

  他正靠在牆根底下曬太陽。

  半白的頭髮散落在肩上,臉色青灰,身形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但他的眼睛是清的。

  乾淨,安靜。

  和他這個人一樣。

  萬蓮真人站在殿門口看了他很久,輕聲開口。

  「你想活嗎。」

  許映塵抬起頭看她。

  「想。」

  沒有猶豫,沒有思索。

  就是想活。

  想曬更多的太陽,想看更遠的天,想知道宮牆外面的風吹在臉上是什麼感覺。

  萬蓮真人滿臉慈愛的笑了笑。


  「好,那就跟我走。」

  從那天起,許映塵離開了皇城,踏入了修行界。

  萬蓮真人給他重塑根基,用了整整三年,才讓他的身體勉強恢復到正常人的水平。

  「師尊,我的骨頭還能長好嗎。」

  「能,但得慢慢養,急不得。」

  「那頭髮呢。」

  萬蓮真人看了看他的白髮,想了想,認真地回答他。

  「白的挺好看,不打緊,你的容貌如此出眾,日後定能找到道侶的。」

  許映塵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這是他記事以來,頭一回因為別人的話笑出來。

  道侶?

  誰會喜歡上他這樣傷痕累累,破碎不堪的人呢?

  他用了五十年,從鍊氣期修到築基期。

  五十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但對於一個龍髓被抽走過,骨頭碎過一遍又一遍的人來說,每往前走一步都是從懸崖邊上硬拽回來的。

  期間,他回了一趟皇城。

  父皇還活著,靠著他的龍髓多撐了很多年,但也到了油盡燈枯的時候。

  老人看到他走進大殿,眼珠子瞪得老大。

  「你怎麼還活著?!」

  許映塵沒理會這句話。

  他走到龍椅前面,蹲下來,平視著這個蒼老到快要散架的男人:「我來拿回我的東西。」

  「不行,」父皇抓住扶手,手指頭抖得厲害,「你不能拿走,朕還要活,朕是天子,朕不能死。」

  許映塵面無表情。

  「不屬於你的東西,你不該拿。」

  「就像你的命,總該有個盡頭的。」

  龍髓歸體的那天,他站在皇城的城牆上,看了很久的日落。

  身體裡那些堵了好多年的經脈一下子全通了,靈氣在體內暢行無阻。

  曾經花白的頭髮,也恢復了青黑。

  他一飛沖天,很快便修到了金丹後期。

  萬蓮真人看著他的修為突飛猛進,嘆了口氣:「你這孩子,苦吃夠了,福氣總算來了。」

  許映塵淡淡一笑,沒接話。

  他想,最壞的日子,應該過去了吧……

  ……

  那年四域大比,他代表宗門出戰。

  擂台上,對面站著一個年輕人,比他小几十歲,眉目之間有些許黎舟的影子。

  「青雲宗內門弟子,許承淵。」

  許映塵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許承淵也在看他,目光里的情緒很複雜。

  「我父親許黎舟,沒有靈根,二十七歲暴病死了。」

  「我母親臨終前告訴我,祖母當年為了救我父親,求你把靈根移給他,你拒絕了。」

  許映塵愣了一下。

  他拒絕了?

  聽到這句話,他下意識的看了一眼自己腹部。

  那道疤,因為後來境界的提升,導致肉身脫胎換骨,已經看不見了。

  可貫穿腰腹的剜骨之痛,此刻卻隨這句話翻湧而起。

  這時,擂台鐘響了。

  許承淵長劍出鞘,殺招直指許映塵命門。

  然而少年修為終究淺薄,許映塵僅翻掌一壓,便令其劍勢潰不成軍。

  就在這個間隙,許承淵突然嘶聲喊道:

  「皇叔!」

  這聲稱呼讓許映塵心神一滯。

  電光石火間,許承淵劍身突然覆上一層暗紅色的詭光。

  那是一種禁術,專門克制丹田防禦。

  劍尖刺入。

  利刃破體的瞬間,許映塵看見少年眼底扭曲的恨意。

  他緩緩低頭,看著沒入腹部的劍鋒。

  很巧。

  和當年那根鐵針,刺在了同一個位置。

  許承淵猛地拔劍而出,已是滿臉淚痕:「這是我父親的命!我要你還!」


  許映塵踉蹌跪倒在擂台,鮮血自指縫間汩汩湧出,迅速浸透了身下的青石板。

  他沉默了很久。

  許久,他終於抬起頭,望向頭頂那片天。

  萬里無雲,晴空如洗。

  真好看。

  可惜……他大概看不了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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