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七人出了燈鋪,往南河走。
沈蘊走在最前面,左手拎著蓮花燈,右手舉著冰糖葫蘆,吃得滿嘴甜味兒。
身後六個人排成鬆散的一隊,各提各的燈,各走各的步子,但無一例外,目光都有意無意地往最前面那道紅色身影上飄。
街上人越來越多,越靠近南河越鬧騰。
河邊蹲了不少凡人,手裡托著花燈,燭光一點一點映在水面上,被河流推著往遠處漂。
葉寒聲把方燈擱在石欄上,從袖中取了根細毛筆,低頭在燈面上寫字。
墨色衣袍被風吹起一角,整個人安靜得像融進了夜色似的。
宋泉站在他旁邊,兩手攏在袖中,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盞竹節燈,不知在想什麼。
月芒把白鹿燈舉起來,對著河燈的光照了照,看那鹿角的影子落在水面上。
他轉頭問沈蘊:「主人,凡人許願,真的靈嗎?」
沈蘊嗑了顆糖葫蘆:「靈不靈的,不在燈,在許願的人。」
「那主人您……」
「我啥身份你不知道嗎?」她歪了歪腦袋,「我是那個讓別人願望成真的,我自己許願找誰批?」
月芒笑了一聲:「說得也是。」
司幽曇湊過來,把星月燈往沈蘊面前一杵:「那你幫我批一個唄。」
「嗯?你許了什麼願?我聽聽看。」
「我想……」他拖了個長音,銀髮在風裡掃過來掃過去,「今晚去你洞府……」
沈蘊一巴掌拍到了他的後腦勺上。
「滾蛋。」
「……哦。」
司幽曇揉著後腦勺,嘟囔了一句:「許個願還挨打,天道不公。」
他把手裡那盞圓燈換了個方向托著,讓底下的燭火更穩當些,才開始提筆寫心愿。
一旁的焰心夾在人群和石欄中間,蓮花燈被他單手拎著,拎的姿勢彆扭得很,跟他整個人一樣擰巴。
他沒看燈,也沒看河,眼神往沈蘊那邊黏了一會兒,又飛快撇開。
這小動作叫宋泉瞧見了。
宋泉沒拆穿他,只是隨口問了句:「你打算許什麼願?」
焰心冷哼一聲:「本尊不許願,許願是凡人的事,本尊的事本尊自己會解決。」
「……」
宋泉一臉默然。
心裡卻忍不住想:這人……究竟是怎麼活到這個歲數的?沒人教過他怎麼說話嗎?
「放燈了。」
沈蘊把糖葫蘆棍插進旁邊小攤的土罐里,從石欄邊站直了身子。
「誰先來?」
葉寒聲最先應聲:「我先。」
他把寫完心愿的方燈端起來,走到河邊蹲下,雙手托著燈底,緩緩放進水裡。
沈蘊好奇,探頭去看燈面上的字。
燭光透過燈紙往外洇,墨色筆跡映得清清楚楚,筆力沉穩,是他慣常的字跡——
願她歲歲無憂。
沈蘊眨巴眨巴眼:「寫給我的?」
葉寒聲嗯了一聲,側過頭看她,眉眼間笑意淺淡,卻落得很實。
方燈順著水流飄出去,和成百上千盞河燈混在一起,變成遠處一個小小的光點。
宋泉順勢走過來,蹲到河邊,把那盞青色竹節燈擱上水面。
沈蘊跟著蹲下,胳膊肘撐在膝蓋上,偏頭看他:「你許了什麼?」
「自然是希望師姐逍遙快活,隨心所欲。」
沈蘊嘴角抽了抽:「怎麼都替我許願?你們就沒有自己想要的東西?」
宋泉想了想,認認真真答她:「師姐好好的,就是我想要的東西。」
沈蘊:「……」
她復又轉向月芒:「你呢?」
月芒把白鹿燈輕輕放到水面上,白色燈紙透著燭光,整盞燈在河面上慢悠悠地晃。
他起身,低頭看著燈越漂越遠,聲音很輕:「我許願,能永遠陪在主人身邊。」
司幽曇聽到立馬不樂意了。
「你怎麼和我許的一樣?連稱呼都一樣!」
月芒偏過頭,眼神淡淡掃向他:「若論先來後到,你才是後來的那個吧?我還沒問你怎麼和我稱呼的一樣呢?」
司幽曇一時語塞:「……你!你這頭該死的鹿!就會逞口舌之快!」
沈蘊:「……」
這小狗真的是……人菜癮大,誰都要招惹兩句,偏偏誰也說不過。
這時,許映塵自顧自地走到河邊,蹲下身把圓燈擱上水面。
沈蘊立馬湊了過去:「你的願望是什麼?」
許映塵沉默了一息,轉頭看向遠處河燈漂行的方向。
河面上燈火連成片,光影碎在水波里,隨著夜風往東邊推。
他開口,聲音很淡:「一個名字,在我眼前。」
沈蘊嘴角動了動。
啊?
那不就是她嗎?
這些人……真的沒別的願望了?
她當上天道之主之後還想大顯神威替他們完成心愿呢,結果一個兩個,全許在她身上了。
沈蘊只能寄希望於最後一個。
她抬眼看過去,焰心還站在兩步遠的地方,蓮花燈拎著,紋絲沒動。
「該你了,你放不放?不放我可走了。」
「著什麼急?」
他把蓮花燈換了只手,磨磨蹭蹭走到河邊,慢吞吞蹲下去。
膝蓋剛彎下去又直了一下,好像覺得這個姿勢不夠體面,又調整了一回,最後才把燈擱到水面上。
那盞紅燈往外漂了兩寸,又被岸邊的微風推了回來,在他手邊打轉。
他伸手戳了一下,戳遠了一點。
燈又飄回來了。
「你跟燈較什麼勁?」沈蘊笑著在他旁邊蹲下來,側頭看著那盞不聽話的蓮花燈。
「許什麼了?」
焰心別過臉:「沒許。」
「沒許?沒許你放什麼燈?」
「本尊樂意!本尊就是放!」
他像是在遮掩什麼似的,手上的力道也跟著大了些,一把將蓮花燈往外推。
這次燈終於順著水流往遠處漂了,鑽進一大片燈的河流里,紅色的花瓣在光影間晃了幾晃,漸漸看不清了。
焰心盯著那個方向看了好一會兒,才偏過頭來。
金色的眼睛裡映著滿河燈火,一點一點的光在他瞳孔里碎成了細密的星子。
「你呢?」
沈蘊站起來,下巴微抬:「我這個身份,自然是許願天地永恆啊,這樣才能長久地護著你們。」
焰心冷哼一聲:「本尊才不用你護呢。」
「再嘴硬滾出去。」
「……哦。」
他撇了撇嘴,扭過頭去,金瞳盯著前方的河面。
滿河燈火隨水東流,那片光里,有一盞紅色的蓮花燈,還在漂。
晚風吹著,燈影搖著,沈蘊身後那六個人的目光都安安靜靜地落在她身上。
誰也沒再說話。
河邊人聲嘈嘈,小販的吆喝聲隔了幾條街還能聽見,遠處有孩子舉著紙燈籠跑過去,笑聲脆生生地灑了一路。
沒人知道焰心最後有沒有在心裡悄悄許了什麼。
但那盞燈漂的方向,和天梯所在的方位,恰好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