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淑文周凌母女倆鬧彆扭後的怪異氣氛，周生財一休息完剛進店裡就發現了，不過他也沒有開口問，而是默默觀察。
午飯時來回在母女二人臉上來回掃，看得方淑文一腳踹了過去，「你眼睛是不是抽風了？」
周生財誠實搖頭，餘光瞥見埋頭吃飯不吭聲的周凌，有心想問，但方淑文一眼瞪過來又讓他閉上了嘴。
終於，姐弟三人回去午休後，周生財再也憋不住了，洗完碗拉過方淑文問道，「你和丫頭吵架了？」
方淑文脫下身上的圍裙，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沒忍住嘆了一口氣，不知從何說起。
沉默一瞬後，眼眶開始泛紅。
周生財見狀立刻將屁股挪了過去坐在方淑文的旁邊，「咋的了？到底咋的了？」
隨著周生財在她肩膀的輕拍，方淑文心中湧出一股無力感，將手中的圍裙甩在桌子上，手掌扶著眼眶來回擦拭。
周生財見狀更是焦急，「周凌到底說什麼了讓你這麼氣？淑文你彆氣，這個年紀的孩子都氣人，咱們小時候也一樣。」
「她是不是又要買她喜歡的那個明星卡片？還是吵著要看演唱會？咱不是都答應她了嘛，她自己攢的五百塊零花錢，我們再支持她一千，還有啥不滿意的啊？」
「你們娘倆為啥吵架淑文你儘管說，實在不行我去教訓她。」
方淑文擦掉眼裡的淚水，抬頭將呼吸吐在她臉上的周生財推開，「都不是。」
「那你倆為啥吵？」
周生財說著再次靠近方淑文，整個人瞬間變得賊兮兮的，「難道周凌早戀了？」
方淑文聞言瞪了一眼周生財，開門見山，「周凌想留在這裡讀高中參加高考！」
這話讓周生財面上的笑意一瞬間消失殆盡，一時不知從何開口。
留在這裡讀高中參加高考的必要條件是必須在這座城市有房有戶口，可他們夫妻倆才在老家修房沒多久，修房裝修欠的錢都沒有還完，哪有能力在這座大城市買房？
生麵攤的生意雖然看著不錯，但是他倆要供兩孩子上學，之前方知味沒有出來的時候，等於供三個孩子讀書。
與此同時，日常的生活開銷，夫妻二人的保險，一家人的醫療險，周家父母那邊固定不變的每月養老費，方母的藥錢，二手車的貸款，每季度的房租...
密密麻麻，哪哪都要用錢。
周生財腦海中複雜的情緒半晌才化為一道長長的嘆息，「早知道不在老家修房了。」
兒子多了就不值錢，更何況他是中間那個，可人有時候越沒有什麼就越想證明什麼，比如他這個老二就想證明自己這些年在外混得還行，於是用盡存款在老家修了房。
又送走幾位顧客，桌上擺滿餃子，方知味這才得空，起身朝方母道，「媽，你幫我看會兒攤子，我進去同姐和姐夫說個事。」
方母滿臉擔憂朝商鋪裡面看了一眼，又沖方知味揮揮手，「去吧。」
方知味坐在夫妻倆的對面，見方淑文眼裡還有淚，抽出一張紙巾遞給她，「我那天給青玥說了我未來的計劃，其中有一條就是在這買房讓青玥在這讀高中，姐妹倆聊天可能就聊到這了。」
方青玥和周凌自幼一起長大，兩人性格天南海北，相處的卻格外融洽，既是好姐妹也是好閨蜜，無話不談，也沒有什麼秘密。
方知味那天給方青玥說的話，她可能沒有任何思考扭頭就給周凌說了。
姐妹倆以前或許從沒有談到這個話題，但是現在談了，周凌一個才十四歲的孩子難免多想。
周生財不語，方淑文心中百感交集，「你餃子生意好，開支也不算大，存一兩年錢就能付個首付。」
方知味卻搖了搖頭，「我不打算在這賣餃子了。」
「什麼？！」
比周生財和方淑文二人情緒來得更快的是身後王朵突然的尖叫，見方知味被嚇得回頭，王朵又大聲質問道，「老闆你不賣餃子了？！」
「是不是不賺錢啊？老闆你要不將價格提點兒上去？我們一家都愛吃你包的餃子，尤其是我公公婆婆，你這不賣餃子了，我們上哪去吃啊。」
方知味連連擺手，「你放心，一定有你的餃子。」
不等王朵再次開口，方知味直接問道，「你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王朵再次確認方知味會包餃子賣之後才說明來意，「是這樣的，我老公他大姨寄了一頭羊過來，我婆婆就想吃羊肉餃子，又害怕自己調的餡不好吃，所以能不能麻煩老闆你幫我們調個餡，一共大概有三十幾斤羊肉，拜託老闆你幫個忙，我給你付加工費。」
不算麻煩還能賺錢，又是十分面熟的老顧客，方知味點頭同意，「可以。」
王朵順杆兒爬，「那我一會兒就將羊肉帶過來？」
今天下午還要炸雞腿，不過也能擠出一點時間調餡，「行。」
「那好，麻煩了。」
送走王朵之後，方知味又才繼續剛剛的話題，「我是真的不打算在這賣生餃子了，我打算開家麵館賣熟食，利潤會更高一點。」
生意好，方知味比原計劃更快積攢到了啟動資本。
方淑文點了點頭，「可以，你手藝好，麵館開得下去。」
周生財也道，「有啥需要幫忙的，你儘管說，能幫的我和你姐儘量幫。」
人算不如天算，沒想到小舅子還真立起來了，現在渾身上下哪還有剛出來的那股頹廢勁，果然人還是得找個事干。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方知味沒有想到夫妻倆還是一點想法都沒有，不禁開口道，「我不在這包餃子賣了，姐你和姐夫難道不能在這包餃子賣嗎？」
方淑文聞言心跳錯了一拍，側眸與周生財對上視線，「我、這，不好吧，這是知味你的營生，再說我和你姐夫也沒有你的手藝。」
方知味很是無奈，「首先，我要開麵館，我是自願放棄現在生食餃子的生意，我們不存在衝突。其次，手藝我能教給你們，口味不說一模一樣，但是也能有個八九分像，只要能精準拿捏好配比。」
「最後，難道你們就不想周凌在這讀高中？這幾個月我餃子攤生意如何，姐姐和姐夫你們是有目共睹，雖然比不上你們的生麵攤，但是也差不了多少。現在房價降了不少，你們夫妻倆辛苦一年半，付個老小區二手房的首付沒多大問題。」
踏入社會幾十年，方知味是真心還是假意，周生財還是能分清的，怪不得媳婦兒以前總說她弟弟人好，她沒瞎說，這好起來還真要人命。
周生財壓下心中的感動，「你打算在哪開店？」
方知味思索一瞬，「距離菜市場一公里的那個十字路口，那邊正好空了一家商鋪。姐夫你放心，其實我們的客戶群體不衝突，能來菜市場買菜買餃子的大多都是在家裡做飯吃飯的人群，我的餃子館面向外出就餐人群。」
「再說了，這座城市這麼大，人這麼多，生意豈是我們幾個做得完的？」
話落，不等夫妻倆做決定，方母便在外面喚道，「知味，餃子沒了，快出來包餃子，客人等著呢。」
「好。」
起身前看了二人一眼，方知味這才去水池邊洗手，又轉身去外面包餃子。
方知味餃子攤又一個小高峰過去，做好決定的二人才將方知味喚了進去。
周生財伸手攬住方知味的肩膀，十分哥倆好地拍了拍，「我和你姐接手你的餃子攤，不過不能白接，我們付學錢，該多少是多少，你儘管提。」
方知味推開周生財放在他肩膀上的手，撇了撇嘴，滿臉無語，「那我是不是也要給你們支付青玥這些年的生活費學費？」
有些生氣地看了一眼方淑文，「姐，你是我親姐嗎？」
方淑文心中滿是感動，連連上前安慰方知味的委屈，「好好好，我和你姐夫『白嫖』，不付你的學費了。」
又見方知味面上的委屈散去，伸手輕輕推了方知味一掌，「你個臭小子，給你送錢你還不要。」
方知味餃子攤的生意是看得見的紅火，吸引了不少人來拜師學藝，有的開口就是給六七千的學費，甚至還有一位見方知味拒絕直接漲到一萬。
方知味沒忍住小翻白眼，「那你們乾脆將這家店送給我好了。」
方淑文咧嘴一笑，「那可不行。」
緊接著話鋒一轉，「不過你要是養你姐我一家子，也不是不可以。」
方知味唇邊掛著一抹淡笑，語氣卻很認真，「養你可以，養姐夫不行。」
周生財聞言一個箭步沖向方知味，抬手鎖住他的脖子，「好啊，你小子！沒天理啦！」
「咳咳，就是沒有天理怎麼啦？」
「周生財你拿什麼和我比？我可是知味的親姐！」
「難道我就不是他的親姐夫？」
「......」
方母察覺到商鋪裡面的動靜，一直壓在心裡的那口濁氣終於緩緩散去，背過三人擦了擦眼裡喜悅的淚水。
心心念念盼了幾十年的好日子，終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