晟帝此刻天人交戰。
腦海中，一個小人語重心長道，謹慎能捕千秋蟬，小心駛得萬年船，將這麼重要的擔子交到一乳臭未乾的小子手裡，真不怕陰溝裡翻船？
另一個小人一腳將剛剛那個小人踢飛，很是囂張吆喝道自古英雄出少年，給年輕人一個機會怎麼了？
晟帝眼前景象發虛，暈成一道道光圈，眨了眨眼，剛剛腦海中後一個小人的臉逐漸清晰，活脫脫的方知味。
方知味偷覷了晟帝一眼，「皇上，我們的南征計劃還進行嗎？」
晟帝擺手讓方知味離他遠點，以免他靠太近，腦子裡後面那個和他一模一樣的小人影響他的判斷。
方知味只裝沒有看懂，依舊喋喋不休『逼』晟帝做決定。
若不將所有權交給他，那麼南邊的觀味閣和過山客也就沒有開的必要了。
晟帝面上晦暗不明，思索良久才緩緩開口，「你倒是說說為什麼交給你接管？」
死老登！
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後！
方知味心裡將晟帝罵了個底朝天，可面上卻閃過一絲迷茫，像是不知道他為何這般問，脫口而出，「當然是因為我忠心啊！」
一個皇帝他想要海晏河清，百姓安居樂業，但他內心深處一定更想維護自己的統治，確定自己的絕對權利。
若不然歷朝歷代也不會出現父子、兄弟、叔侄相殘的戲碼了。
不說皇帝，即使一個臣子，只要坐過高位，便永遠不想從高位下來。
晟帝顯然沒有想到方知味會這麼回答他，他有想過他會舉證自己的聰明才智，或是自己的本領有多強，可偏偏漏了他說自己忠心。
忠心嗎？
晟帝在心裡問自己，最後得到一個肯定的結果，確實忠心。
只是不知道是真的還是演的。
這般想著，晟帝落在方知味身上的目光多了幾絲打量。
方知味語重心長，「皇上你想想，干我們情報消息這一行的，若有異心，隨隨便便都能在情報里搞鬼，屆時坑害的還是皇上你啊！」
晟帝眉毛輕挑，「難道你就沒有異心？」
話音剛剛落下，方知味如被雷劈，緊緊捂住心口，儼然一副傷心模樣，「皇上，難道你還要我將心掏出來給你看嗎？！」
整個人深受打擊，「自從為皇上你收集消息，我整整瘦了幾大圈，臉上的褶子長了一條又一條，頭髮都快掉光了。皇上你想知道的消息，我哪次沒有豁出性命給皇上你拿到？又什麼時候糊弄過皇上你？」
「即使皇上你想知道朝中大臣每日上朝穿的褲衩是啥顏色，我都不會多問一句，只會著手為皇上你調查。」
晟帝聞言氣極，「我不想知道大臣褲衩啥顏色！」
方知味不聽，依舊喋喋不休，話里話外都是明晃晃的譴責。
「是不是哪個關係戶看中了我的位置？還是說我近來的付出皇上你都沒有看在眼裡？還是皇上你覺得我辦事不力？」
說到最後，方知味眼神哀怨，「我知道了，皇上你想卸磨殺驢。」
這句話，才是重點。
晟帝見方知味張嘴就要叫喚，眉心一跳，立即否認，「朕沒有！」
上次方知味抱著他大腿哭的場景歷歷在目，晟帝動作比腦子快，猛地從龍椅上站起來，又往一旁挪了挪，試圖與方知味拉開距離。
方知味不語，只一味張開嘴巴，擠眼睛開始醞釀情緒。
眼淚還沒有擠出來，晟帝便妥協了，「你別哭，朕答應你就是了！」
「南征計劃全權交給你負責。」
方知味嘴巴迅速合上，臉上堆滿了笑，「皇上你不早說。」
又笑嘻嘻道，「君無戲言。」
表情絲滑轉換，堪比川劇變臉。
晟帝無奈扶額，罷了，對待能臣寬容一點又何妨。
-
南征計劃。
顧名思義，那自然是要向南走的。
第一次往南走時，方家自覺方知味是執行公務，沒有一個跟著他，只依依不捨將他送走。
可第二次出發之際，方知味身後多了幾個小尾巴，方老太太裝可憐，「我這輩子都沒有出過京城，也不知道我的好孫孫能不能帶我出去轉一轉。」
方父握緊了筆桿子，「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要寫出好的故事，就得去外面採風。」
胡之遠和方二娘夫妻倆自備馬車糧草，「大哥去哪，我們就去哪。」
崔明佩默默舉手報名，「我也想出去轉轉。」
方五娘直接掛在方知味的大腿上，「大哥，你別忘了還有我。」
還能說啥呢，當然是一起出京城轉轉唄。
唯有杜珍珍和方二叔不想出京，甚至自告奮勇要在家看管上學習武的三郎和四郎。
三郎和四郎唉聲載道，可也無可奈何，只能安慰自己再等長大一點，學到真本事就能同大哥一起出京轉轉了。
雖然方家一行人已經可以拼湊成完整的團隊了，不過方知味每次南行都會帶上專業的團隊。
大家各司其職，配合良好，方知味只需在大後方指點即可。
一行人，每年春天出發，待到秋天才歸。
出去幾次之後，方家眾人也沒這麼著迷了，尤其是方老太太，方知味請她去她都不去了。
根本原因，在外面不方便她狠狠打臉啊！
天知道，歷來被評為『撐死不過正五品』的欽天監一職，落到方知味手裡之後，竟然莫名其妙升職了，甚至稱得上步步高升。
方知味不僅給晟帝時時刻刻搜刮情報，建立了一個完整的情報體系，還給他賺了不少的銀子。
因為方知味太能賺，晟帝又將他手裡好幾條產業交給了他，希望他能帶動其發展。
結果是方知味的確給他做成了，利潤也翻了好幾倍。
自此，晟帝再也不用過之前捉襟見肘的日子了。
無論是賞賜大臣嬪妃，還是孝敬太后，他都統統有銀子了！
晟帝也終於良心發現，決定將方知味往上升升。
可如何往上升卻又是個大難題。
晟帝日思夜想苦思冥想前思後想朝思暮想痴心妄想，終於想到了法子。
他藉口方知味進行南征計劃乃為國為民祈福，這幾年國家安康，少有災害，有方知味不小的功勞。
欽天監隸屬於禮部，方知味先平遷正五品的禮部郎中，三年過去朝上閒話少一大半之後，晟帝又不動聲色讓他填補了剛剛空缺的從二品禮部侍郎一職。
此舉引起朝中不少官員不滿，不等官員們不滿的怒火燒到方知味這裡，方知味拍拍屁股就走人，留晟帝獨自面對戰火，氣得晟帝將他罵了又罵。
不過罵歸罵，方老太太朝他告狀時，晟帝也是有事真上。
自從方知味高升禮部侍郎之後，方家也稱得上起復了，過往與方家斷掉聯繫的親朋又慢慢恢復聯絡。
天下攘攘，皆為利往，這也無可厚非。
可方老太太的妹妹不知道抽哪門子風，因方老太太拒絕了她的無理請求，她竟在背後造方家的謠言，甚至斷方家的財路。
這能忍？
方老太太狠狠打臉的功夫直接派上用場。
不僅打臉了她妹，方老太太又進宮找晟帝告狀求幫忙，「我孫子走之前給我交待過的，若家中遇到什麼事兒，就找皇上您。」
晟帝總算是知道方知味的無賴隨的誰了，原來是隨根啊。
可這忙，他又不得不幫啊，誰叫婆孫倆哭起來的節奏都一樣。
前一天晚上睡覺前才罵了方知味，第二天他又幫方知味他奶狠狠打臉。
晟帝捏著眉心自己安慰自己，他總不能讓在外給他搜集情報賺銀子的大臣寒心啊！
方知味倒也沒有晟帝想像中的像牛一般工作，而是每到一個地方就大吃特吃當地的美食，順帶感受一下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不會帶團隊你就只能自己干到死，方知味可不會放著頂配團隊不用，自己吭哧吭哧幹活。
不過每次回京復職時，方知味會提前一個月開始減肥，順便再曬曬太陽，努力讓他看起來很辛苦的樣子。
效果過於明顯，晟帝直接感情用事，升職！繼續往上升職！
後果也很顯著，方知味被同僚提防，尤其是與他平級的競爭對手，時時刻刻都在琢磨如何抓他的小尾巴。
與此同時還引起了太子的不滿，太子也不僅一次向晟帝抱怨方知味吃空餉，當擺設。
身為禮部尚書預備役，一點活都不干，全讓下面的人幹了，他每天坐在辦公桌前喝茶，有時候還偷偷溜出去看戲聽曲。
晟帝本想置之不理的，奈何太子太較真了。
無奈向他透露了方知味冰山一角的真實工作，自此太子看向方知味的目光徹底清澈。
怪他有眼不識泰山！
列祖列宗在上，希望沒有得罪最大的情報頭子。
-
春風吹綠江南岸，更吹開了滿京城的富貴與祥和。
這天，方家下人們天不亮就清掃門庭，只因今天是殿試放榜的日子。
日子過得順心，十餘載過去，方家眾人沒有多大的變化，方老太太也依舊生龍活虎，不停在離前廳最近的小花園踱步，「會來吧，應該會來吧。」
「嘖，這報喜的人行不行啊，一家子都等著呢。」
「出去看榜的回來了沒？」
早已長成翩翩少年的四郎同樣眼巴巴望著前廳的方向，雖然他口中說著希望不大，但是他內心深處總有一個預感，他會上榜的。
方知味抿了一口熱茶，掃了一眼故作鎮定的方家眾人，「不急，殿試結束後胡親家不是幫四郎分析過考卷嗎？說四郎都寫在點子上了，想來問題不大。」
崔明佩雙手合十，輕聲呢喃，「列祖列宗保佑，保佑我兒高中。」
又是許久的等待，耳邊終於響起了一道敲鑼打鼓的聲音。
「報——」
報喜的人大步邁進府中，「報貴府方知粟少爺高中二甲進士第十八名。」
話落，滿是歡呼。
一家子全圍在四郎的身邊，方老太太一把抱住了他，「怪不得你娘生你那天，府上的大黃狗多叫了幾聲，我就知道我孫一定有出息。」
方父重重拍在四郎的肩上，「好小子！不錯！」
三郎早些年便進了金吾衛，現在已經是個小統領了，此刻他特別為四郎感到高興，「你也終於熬出頭了！」
方知味見無人搭理報喜的衙役，快步上前送上喜錢，寒暄幾句後，又讓管家將他們送到巷子口。
四郎被圍在中間，一雙眼睛通紅，目光始終落在方知味的身上。
大哥，我沒有讓你失望吧。
方知味似心有所感，挑眉微笑，可我怎麼會對你失望？
你是我的弟弟呀。
笑著走近，恭喜四郎高中，「按照你的名次，極大可能會任命為一縣之令，屆時好好干，為百姓謀福祉。」
四郎重重點頭，「大哥，我會的。」
不多時，外嫁的方二娘也帶著夫君孩子回府賀喜了。
二娘的小女兒一看到方知味就撲了過來，「大舅舅～」
她身後還跟著翻版胡丞相，十分恭敬朝方知味行禮，「大舅舅。」
方知味每次最喜歡逗這小屁孩了，今天也一樣，直接伸出魔爪捏了捏他的胖臉蛋，氣得小傢伙用屁股見人。
這時節，花開得正好，一家子便坐在院子裡用午膳。
方老太太看著滿院的方家人，由衷感嘆，「今天的日子真好。」
五娘擺手糾正道，「每天都好。」
又笑著尋求方知味的認同，「大哥，你說呢？」
方知味點了點頭，「對，每天都好。」
若無閒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
此刻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