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李沒想到自己不過三點半來，小食堂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他一手一個飯盒，伸長了脖子往前看。
第二次排隊排在他身後的小劉邊啃包子邊發出嗯嗯啊啊的讚嘆，如同小豬進食。
包子的香味直直往小李鼻子裡鑽，他實在沒忍住，咽了一口口水，扭頭看過去，正好對上小劉手上的筍子包。
麵皮蓬鬆暄軟，裡面的筍丁油亮亮的，還有些許幾顆呈透明狀的鹹肉丁。
他不是個挑嘴的人，午餐也吃得飽飽的，但是他現在感覺好餓好餓，餓到可以吃下一整頭牛。
前提是，那一整頭牛得是小劉手中的包子做的。
小劉觸及到小李那虎視眈眈的目光，默默側身護住手上的包子，又往後挪了挪，一臉警惕，「你幹嘛？」
這麼好吃的包子，師父找他要，他都沒有給，小李就更別想了。
小李深深吸了一口空氣中的香味，「你吃包子的聲音小些。」
小劉聞言有些不滿，正想要反駁，又聽小李道，「你吃包子的聲音再大些，我懷疑我會上手搶你的包子。」
「好！」
小劉實在害怕包子被搶，直接一口塞到嘴裡，閉上嘴，再閉上眼，細細咀嚼，他面上的表情過於陶醉，不像是在吃包子，像是在吃珍饈美饌。
品嘗完，這才在小李耳朵邊嗡嗡，「小李，你不知道今天的包子有多好吃！」
「我這人語文不好，不過這筍子包好吃到我都能給它寫一篇文章出來，哎喲喂，一口咬下去，滾燙鮮香的汁兒就在嘴裡炸出來，筍味兒，肉味兒，咸、鮮、甜、脆、潤。」
「其實還有一點點辣乎，不過我覺得可以忽略不計，想來是方師傅考慮到不吃辣的同事們了。」
小李揉了揉肚子，他感覺更餓了。
一路往前挪，終於輪到了小李，忽然兩道高大的身影擋在了他的面前，小李心中不悅，正想開口訓斥插隊的人。
可見到插隊兩人的面容，小李卡在嗓子裡的斥責又生生咽了下去。
基地大領導江書綱對著擺放在桌上的食物來回掃視一圈，包子用了兩個大筲箕裝著，清炒冬瓜裝了滿滿一大盆，旁邊挨著一小盆涼拌野蔥，灶上的大鐵鍋里還有一鍋稀飯。
光看其色聞其味，就能看出這頓加餐是用了心思的。
尤其是那清炒冬瓜，顏色晶瑩剔透，像是一片片吸滿湯汁的軟玉，除開少許薄片鹹肉和蔥花，一點黑渣渣都沒有。
江書綱沒想到老夥計的大侄子竟然這麼靠譜，心中甚是滿意。
餘光瞥見身側的小李眼巴巴盯著筲箕里的包子，江書綱往一旁讓了讓，目光落在醉心包包子沒空注意這邊的方知味身上。
小李也沒猶豫，十分利索按照要求給自己裝了一份，待抬手拿起唐工的飯盒時，小李這才大聲對方知味道，「方師傅，我老師走不開，我能給她帶一份回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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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落，後面有人立即抱怨出聲，「啊？不能吧，我們都在排隊，怎麼就你搞例外，一次打兩份？」
「對啊，我都排了好一會兒了。」
方知味循聲看過去，不等他回答，江書綱就主動問起小李，「你老師是唐工？」
唐工是基地重要人才，江書綱與她接觸的多，對她身邊的學生也就面熟了。
小李連連點頭，「是的，領導。」
江書綱直接發話，「我之前記得醫生說你老師那個胃適合少食多餐，你給你老師帶一份回去吧。」
「多謝領導。」
又沖後面排隊的同事不好意思笑笑，小李迅速給唐工裝了一份，快步離開。
方知味包包子的手不停，看了一眼江書綱，又看了一眼後勤主任，「兩位領導來是有事嗎？」
後勤主任完全沒有聽到方知味的問話，他此刻的心神全部落在張工身上，看他表演四口吞完一個大包子。
他現在完全相信昨天的調查結果了，張工一個人吃了一張超級大餅。
張工身邊還站著黃工，他印象中吃飯純粹為了續命的黃工，正捧著一飯盒的清炒冬瓜吃得頭都不抬，面上無比饜足。
其他研究員也大差不差，全都吃得一臉滿足，有吃完了二次排隊的，一邊舔嘴一邊伸長了脖子往包子上望。
或是這些人吃得太香，後勤主任沒忍住吞了一口口水，有心也想排隊拿包子吃，奈何基地大領導就站在他身旁。
江書綱見過大世面，他倒是沒有多饞，聞言沖方知味擺了一下手，「沒事，我和苟主任來看看。」
「哦，那你們隨便看吧。」
方知味將手上包好的包子放在蒸鍋上，又扯出一塊面，對著沾有生麵粉的案板揉捏一二，直接用手壓成麵皮，拿起就開始包餡。
從扯麵開始，再到包完一個包子，用時不過三十秒。
江書綱看得驚奇，「你這手藝哪學的？」
方知味手上的動作不停，想都沒想就回道，「跟我老家隔壁村的廚子學的，我聽我奶說，我那師父以前祖上可是御廚！」
張工聽到這話一腳踏了過來，另一隻腳依舊站在原地排隊，對方知味稱讚道，「怪不得方師傅你手藝這麼好，原來是御廚的手藝。」
緊接著話鋒一轉，「方師傅，我們明天吃什麼？」
江書綱瞥了張工一眼，「今天的都沒有吃完，你又想明天吃什麼了？」
張工無奈攤手，「沒辦法，誰叫方師傅的手藝這麼好。」
還順勢拍了拍江書綱的馬屁，「領導，你眼光真的太好了，將咱們方師傅招進來了。」
江書綱扯了扯嘴角，不語，這不是他招進來的，是走後門走進來的。
不過現在看來，他這後門沒有開錯。
小食堂不大，一眼就可以望到盡頭，江書綱再次環視一圈，便帶著後勤主任離開了。
後勤主任臨走前，狠狠吸了兩口空氣中的香味。
回去的路上，江書綱也不繞圈子，直接道，「今天的小食堂與我先前的預期完全不一致。」
後勤主任眉心一跳，不知道是遠超他的預期，還是不符合他的預期。
沒有接話，訕訕笑了兩聲。
江書綱遠遠看見三個研究員沿著小道朝小食堂狂奔而去，「我今天粗略數了一下，在小食堂用餐的研究員有三十九人，先前肯定有吃完就離開的，現在還有正趕過去的，意味著當天在小食堂用餐的研究員不會少於五十人。」
「我預計明天去往小食堂用餐的人會更多。」
後勤主任抿了抿唇，心中不斷分析江書綱話里的意思，「方師傅手藝好，去吃的人也就多了些。」
江書綱怕的不是研究員吃，怕的是他們將心思用在了吃上面。
尤其現在這個時間段，嚴格意義上來講他們應該在工作。
「開設小食堂的初衷是讓搞研究的同志餓了有一口吃的，即使錯過飯點，也有一口熱乎的。」
而不是為了一口吃的，天天去小食堂打卡長待。
江書綱眉頭輕皺，終於下定決心，「大食堂的周師傅已經向我提過三次調走申請，說他家中父母年事已高，又因與妻子長久分居，兩人感情不合，孩子對他也頗為生疏。」
「再者，這山里空氣濕度高，他又有風濕，晚上疼得睡不著覺。」
看向後勤主任，繼續道，「你一會兒去告訴周師傅他上次的申請我批了，允許他回原單位工作。」
基地的員工大多都是從各個單位調過來的，除開部分熱血青年，大多都是沒後台沒背景迫不得已被領導提交了名字來的。
世人都是平凡普通的，沒有多少人願意耗費幾年甚至幾十年的青春留在大山。
尤其家人朋友也不在身邊，一天到晚只能在一畝三分地打轉。
研究員或許還好，一個又一個新研究就像是打怪升級似的，心中會漸漸滋生成就感，其餘的工作人員日復一日完成一樣的工作，換誰干久了都會受不了了。
後勤主任聞言有些猶豫，「那周師傅調回去，大食堂的人手就更緊缺了。食堂不好招人，入口的東西，一般人我們也不敢招。」
當初特例將方知味招進來，那是有方大伯拍著胸脯做擔保。
江書綱掃了一眼後勤主任，「這還不簡單，將方師傅調過去。」
若這時候後勤主任還不知道江書綱的心思，那他就真的白當這個主任了，「那我現在就去找周師傅，然後通知方師傅調去大食堂的事兒。」
這是要取消才開了兩天的小食堂了。
真是造孽，領導腦子一熱的決定，擦屁股的永遠是他們下面這些人。
「儘快處理。」
「好。」
-
方知味沒有想到自己在小食堂屁股都還沒有坐熱又要挪窩了。
不過他接受良好，畢竟在哪幹活不是幹活，去了大食堂再也不是他一個人成天忙活了。
周師傅做完早餐就同方知味交接工作，「小方呀，我們這大食堂其實和你的小食堂沒有多大的區別，每天按時備料按點將飯菜做出來就行。」
「另外，胡師傅和三位幫廚也是很好相處的，這個你昨天借老酵母的時候也接觸過，想來也看得出。」
「哎呀，我是真的捨不得這兒啊，可誰叫我爹娘年紀大了，我又是家中的老大，我媳婦一個人操持著里里外外——」
周師傅說著就開始抹眼淚，如果不是他嘴角上揚的弧度暴露了他的好心情，方知味還真以為他在傷心。
果然，周師傅挪開手時，方知味見他眼睛紅都沒有紅，可他還是拍了拍周師傅的肩膀安慰道，「沒事兒，周師傅你回去好好守護小家，我在這幫你守護大家，保證餵飽基地每一個同志，一定不會你走了之後讓同事們餓肚子。」
周師傅聞言面上的表情一僵，這次是真的有些傷心了。
忍下眼中的酸意，擦了擦鼻頭，「我真的想家了，我剛離開家的時候，我那小兒子才不到一歲，上次我回去他已經五歲了，他看到我問我媳婦兒我是誰，怎麼在他家——」
說著，周師傅連著眨了好幾次眼才堪堪壓住淚意，目光緩緩落在這個他待了多年的地方，他奉獻了多年青春的地方。
對不起，請允許他自私一回。
方知味聲音輕快，「那周師傅你還不回去收拾行李，早些回家與你的家人團聚？」
周師傅同方知味微笑點頭，「好，我先回宿舍收拾行李了，珍重。」
「一路順風。」
「多謝。」
不僅方知味目送周師傅離開，胡師傅和其他三個幫廚也同樣目送他離開。
幫廚中年長些的楊大娘輕嘆了一口氣，「他終於得償所願了。」
一旁只有十來歲的栓子還不知愁滋味，對於周師傅的離開很是困惑，「這裡這麼好，為什麼要離開？」
栓子是附近村裡的孤兒，算得上是基地養大的孩子。
楊大娘點了點栓子的額頭，「這兒是你的家，你當然不想離開了。」
見方知味走過來，立即沖他笑道，「方師傅，你昨天包的包子可真好吃！還有那個冬瓜，我還真沒有吃過那麼好吃的炒冬瓜，鮮得掉眉毛。」
楊大娘的丈夫早年離世，她獨自一人撫養閨女長大，供她讀書，可孤兒寡母也備受親戚和村里人欺負。
當初基地招收研究員時，她閨女第一個報名，不放心楊大娘一個人在村裡面對豺狼虎豹，又央求領導准許楊大娘同她一起來基地搞後勤。
江書綱通情達理，聽她閨女講述之後，安排了楊大娘來基地食堂當幫工。
昨日她閨女自己吃了一份之後，又打了一份，捨不得吃就給楊大娘送來了。
方知味見楊大娘面上的笑容真切，面上也揚起了一抹笑，「楊大娘你以後能天天吃我做的飯了。」
楊大娘聞言哈哈大笑，「那我可有口福了。」
胡師傅這時候也走了過來，沖方知味道，「今天后勤送來了土豆、十隻活鴨子，還有一筐子黃瓜，方師傅你打算怎麼做？」
方師傅隨口問道，「鴨子是老鴨子嗎？」
「對，應該是養老好幾年的老鴨子了。」
方知味很快定好菜單，「那這鴨子就不適合爆炒了，適合燉湯，土豆可以炒一個酸辣土豆絲，黃瓜的話涼拌怎麼樣？」
胡師傅點頭表示同意，又抿唇有些不好意思道，「我、額，之前都是周師傅掌勺，我學的是白案，早上蒸饅頭窩窩頭野菜糰子這些多一點。」
方知味秒懂，「那我中午掌勺？」
胡師傅眼睛一亮，痛快答應，「好！」
老天保佑，來了一個勤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