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前院的空地上,靜靜躺著兩頭約莫兩百多斤的大野豬,身上被鐵刺刺穿的血洞還在不斷往外流血,流淌了一地。
野豬還沒死透,時不時哼唧兩聲。
方大伯繞著兩頭野豬轉了一圈又一圈,「乖乖,我還以為你小子鬧著玩的呢,沒想到還真能獵到野豬。」
「這豬真肥啊,怕是都要成精了。」
話落,又再次沖錢愛軍問道,「你再給我說說,你和知味是咋獵到野豬的。」
一說到這,錢愛軍瞬間來勁,胡亂擦了擦臉上的汗水和豬血,整個人手舞足蹈,「就知味說他在橡樹底下看到了白松露菌,然後這菌子豬愛吃,在附近挖陷阱,說不定能獵到野豬,沒想到還真獵到了!」
今天上午巡山的時候,他還特意在陷阱周圍轉了一圈,一點異常都沒有,下午再過去時,三口陷阱有兩口被破壞了,往裡一看,各一頭肥豬。
看到野豬的一瞬間,錢愛軍對方知味佩服的五體投地,果然人還是要多學點兒東西,若他遇到了那菌子,只會當毒蘑菇一腳踩爛,哪會認出是野豬愛吃的菌子。
見方知味從食堂出來,錢愛軍小跑迎了上去,興致高昂,「知味,你看,野豬!兩頭!」
方知味笑著點了點頭,走上前在那厚實的豬皮上拍了拍,發出沉悶的聲響,「這豬真肥。」
方大伯用手比劃著名豬耳朵,嘖嘖稱奇,「這耳朵比我巴掌還要大。」
又沖方知味誇讚道,「知味,沒想到你還有這本事,牛!我會將這事上報上去,到時候給予你和錢愛軍同志公開表揚。」
方知味直接沖他翻了個白眼,「光口頭誇獎有什麼用?來點兒實際的比什麼都強!」
方大伯瞪大了眼睛,「公開表揚你,你還嫌棄?」
「不是嫌棄,相比於表揚,我更想要點兒實際的。」
「比如?」
方知味拍了拍面前的大豬頭,「現在天氣熱了,吃不完的肉我打算熏成臘肉,等肉熏好之後,我要兩條大的,給我奶寄回去。」
話落,方知味又沖錢愛軍擠了擠眼睛,「愛軍你呢?要不要也寄兩條臘肉回家?」
錢愛軍秒懂,一臉憨笑道,「我也想給我爸媽寄肉回家,我老家的大隊窮,一年到頭也分不了二兩肉,寄肉回去,我爸媽不但能吃,還能告訴他們,這是他兒子掙來的。」
在這基地,表揚哪有發肉划算?
還是知味懂他啊,不愧是他剛認的兄弟,以後他說幹啥,他就幹啥!
不等方大伯同意,方知味已經拍板,「好了,就這麼說定了。」
扭頭對野豬新奇夠了的栓子道,「你去把幾口鍋燒上,今天晚上吃殺豬菜!」
栓子高興得直蹦噠,「耶!吃殺豬菜了!」
拉上順子一起,頭也不回朝後面的灶房跑去。
方知味和胡師傅開始磨刀,前來安排殺豬的錢愛軍等人也各司其職,將毛豬扔進大木桶里,等栓子的水燒好,一盆盆滾燙的熱水就往裡倒。
靜等片刻,一群人又開始刮毛,接著便是給野豬開膛破肚,開始分肉。
胡師傅雖然是白案師傅,可他基地剛修好時就來了,正好經歷過安保隊經常獵到野豬的盛況,對於殺豬分肉很有一把刷子了。
完美剔出一扇排骨,對方知味道,「小方,這兒交給我就是了,你去準備晚上大傢伙要吃的殺豬菜。」
「行。」
方知味拎起幾大塊較瘦的五花肉裝進盆里,再把剛剛剔好的豬大骨碼在上面,指揮順子將裝有豬血的大桶一同幫他提進去。
大骨蔥姜白酒焯水之後,便扔進摻滿水的大鍋里熬高湯。
就這間歇,方知味開始處理食材,將粉條泡水,楊大娘醃的酸菜切成細絲,五花肉切成薄片再調味,豬血做成血旺。
不算太忙,方知味又拿了幾塊瘦肉進來,準備做成滑肉一會兒扔到殺豬菜里。
食堂前院道路兩側種滿了蔬菜,剛好有一片地里的空心菜長起來了,楊大娘掐了一小背簍。
野豬身上的肥膘多,連帶著板油一起,方知味處理好食材之後又開始準備熬油。
一邊切,一邊扔進油鍋熬油,每一塊都是指腹大小的均勻方塊。
灶膛里的乾柴燒得噼啪作響,紅彤彤的火苗舔舐著大鐵鍋的鍋底。
隨著溫度攀升,原本雪白的肥驃開始發出細碎的『滋滋』聲,逐漸變得透明。
順子坐在灶後燒火,油香一直在他鼻腔環繞,香的他找不到北,「肉的味道就是香。」
「可不是嘛。」
正好最後一塊肥驃切完,方知味全扔進大鐵鍋里,又拿起長柄鍋鏟熟練地貼著鍋底緩緩翻動,防止粘鍋。
水汽漸漸蒸發,鍋中的油塊收縮變硬,從焦黃變成誘人的琥珀色,豬油也逐漸變得清亮透明。
方知味見油熬好了,將漂浮在表面的油渣擠干油後撈起。
見順子眼巴巴盯著漏勺,於是先裝了一小碗,撒上細鹽遞給他,「吃吧。」
順子沒想到自己還真能吃上油渣,高興接過,「方哥你對我真好!」
迫不及待地捻起一顆扔進嘴裡,一聲脆響,醇厚的肉香與油香在唇齒間炸開。
油渣外殼酥脆,內里綿軟,還帶著燙嘴的溫度。
順子吃得嗷嗷亂叫,「嗚嗚嗚,我從來沒有吃過這麼好吃的油渣,我真的出息了,竟然一個人吃一碗油渣。」
「以前我在家的時候,能吃指甲蓋這麼大一塊已經不得了了,沒想到現在我能吃一碗。」
幾聲叫喚之後,成功引來了栓子。
栓子什麼都不說,只一副可憐模樣盯著方知味,最後成功換來了一碗油渣。
他能吃辣,不僅撒了細鹽,還撒上了辣椒麵。
一口一個,吃得咯嘣脆。
熬完油,正好距離晚餐時間還有半個小時,方知味開始準備殺豬菜。
就用剛剛熬過油的鍋,鍋熱炒料,緊接著將熬好的高湯倒進裡面,待水開之後,依次往裡放入提前準備好的食材。
不過半刻鐘,那股濃郁的香味就直往人鼻孔里鑽,很快又衝破了門窗的阻擋,仿佛把整個食堂的空氣都醃入了味。
胡師傅站在方知味身旁盯著鍋里看,「白花花的,咋這麼香呢?」
不同於他印象中的殺豬菜,濃油赤醬,反而像是一道清燉的菜。
野豬本就腥味重,但是他聞這味兒,一點腥味都沒有,全是肉香和淡淡的酸菜香。
剛想向方知味討教幾招去腥的小妙招,食堂門口傳來『地震』,扭頭看去,打菜的窗口已經排滿了人。
晚餐時間到了。
種子選手張工榮站第一個,他狠狠吸了一口空氣中的香味,面露驚喜,「香!肉的味道!」
小劉早就獲知一手消息,「師傅,我聽說方師傅和安保隊挖的陷阱獵到了兩頭野豬,想來今天晚上吃殺豬菜!」
肉香霸道又醇厚,夾雜著酸菜特有的微酸發酵氣息,順著熱氣直往人鼻腔里鑽。
張工擦了擦嘴角溢出來的口水,雙眼放光,「殺豬菜好啊,殺豬菜妙啊。」
一盆盆殺豬菜端到窗口,張工立即將自己的飯盒伸了出去,沖方知味道,「方師傅,裝滿!」
今天晚上做的多,方知味也不吝嗇,接過張工的飯盒給他添滿,「今天的殺豬菜我做的比較清淡,如果要吃辣,那邊窗口有一盆辣椒醬,你可以自己加。」
「好咧。」
張工現在眼裡只有手上的殺豬菜,隨意找了個位子坐下,一口五花肉下去,直擊他靈魂的踏實和滿足,又化作胃裡的溫暖。
就是那種天塌下來了,還有這碗殺豬菜頂著。
此刻,他宣布,沒有什麼能比得上他手中這碗殺豬菜!
同樣早早來到食堂的黃工也已經吃上了,顧不上斯文,一口接著一口,腮幫子鼓得像只松鼠,吃得滿頭大汗也渾然不知。
又想到方知味提及的辣椒醬,黃工思索一瞬,上前給自己加了一勺,淺喝了一口湯之後,味道更上一層樓。
若以後基地食堂都是這般佳肴,他願意在這為華夏科研事業奉獻一輩子!
林工坐在黃工身側的空位,一連消滅了一半才開口道,「這方師傅真是請對了,以後老江想要招攬誰來,只需要帶人來這食堂吃幾頓,保證那人踏踏實實留在這幹活。」
「嗯嗯,對。」
「方師傅就是我們的神!」
黃工埋頭苦吃,聞言也只是敷衍應和兩聲。
林工贊同點頭,「對,從今以後,這基地誰走都可以,就方師傅不能走,若哪天他要離開基地,我直接抱他大腿不撒手。到時候我抱一邊,你抱另一邊。」
話落,林工夾了一筷子酸菜和五花肉,酸爽解膩的汁水將五花肉的肥美完美中和。
林工吃得直眯眼睛,到時候讓他跪下來求他不走其實也不是不行。
林工正前方不遠處的方大伯吃到一片滑肉之後,眼睛猛地一亮,又接連吃了好幾片。
吃到最後,還覺得不夠過癮,乾脆端起飯盒,就著濃郁的湯汁直接『呼嚕呼嚕』喝了起來,發出極其滿足的喟嘆。
他老娘真的沒有吹牛,他大侄子的廚藝果然天下第一!
今天這兩頭野豬成為這樣的美味,死的一點都不虧!
整個食堂交織著此起彼伏的吞咽聲和吸溜聲,以及毫不掩飾的讚嘆聲。
在這大口吃肉,大口喝湯的酣暢淋漓中,所有人一天的疲憊都被這口美味的殺豬菜熨帖得乾乾淨淨。
不過蔣樺除外。
蔣樺早就知道今天晚上吃殺豬菜,可他又要去接一位被調來基地的研究員,而且這研究員身份比較麻煩,來來回回費了不少周章。
等他帶著新來的研究員盧魚來食堂時,只剩下寥寥幾個還在用餐的同事。
想到吳耀給他講述的殺豬菜有多好吃,蔣樺一臉悲傷,強忍著才沒有讓眼淚落下來。
窗口已經沒人了,蔣樺直接朝正在吃飯的方知味走去,「方師傅,還有飯嗎?」
方知味正好是最後一口,喝完碗裡的湯,聞言點了點頭,「還有。」
見楊大娘端著飯碗起身,方知味連忙道,「大娘你吃就是了,我這都吃完了。」
直接將蔣樺領到後廚,方知味將溫在鍋里的殺豬菜端了出來,滿滿一大盆,「還好今天做的多。」
剛剛所有的不愉快瞬間煙消雲散,蔣樺感覺自己高興的快要飛起來,「方師傅,給我打滿!」
「好咧。」
方知味直接一大勺鋪滿蔣樺的飯盒。
蔣樺端著飯盒走出去,吃了好幾口才想起他剛剛帶過來的盧魚,「完蛋!」
左右巡視一圈,見盧魚孤零零一個人站在食堂外,蔣樺端著飯盒走了出去,「你站在這裡幹什麼?去打飯啊!」
見盧魚不動,蔣樺直接扯著他走了進去,大聲吆喝道,「方師傅,麻煩給我們新來的盧工打一份飯!」
「好的!」
方知味巡聲看過去,來人約莫二十來歲,頭髮剃得短短的,幾乎貼著頭皮,臉上還有未曾癒合的青紫,整個人低垂著,佝僂著。
盧魚察覺到方知味的視線,頭又往下低了低。
方知味錯開視線,轉身朝後廚走去,打了滿滿一大碗殺豬菜,又拿了兩個白面饅頭,「吃吧。」
「今天的殺豬菜可是管夠,敞開肚子吃!」
話音剛剛落下,那邊還在吃的胡釉高聲道,「方師傅,可以再給我來一勺不?」
「可以。」
方知味臨走前又對盧魚交待道,「如果想吃辣的,那邊還有辣椒醬,你可以自己加。」
「多謝。」
盧魚的聲音輕輕的,如果不仔細聽根本聽不到。
待方知味離開,盧魚這才拿起手邊的筷子,夾起一片帶皮的五花肉,肉皮早已燉得軟糯彈牙,肥肉部分更是入口即化,化作一汪鮮甜的油脂在舌尖上溫柔散開。
不知為何,心口的鬱氣散了一些。
才吃了一小半,方知味就一手端盆一手拿勺走了過來,「再來一點不?」
蔣樺立即將自己的飯盒推了出去,「我要!」
方知味給他添滿之後,又垂眸看向盧魚,「你呢。」
盧魚攥緊了手裡的筷子,緩緩抬頭對上方知味清澈見底的雙眼,「我也要。」
「謝謝。」
回答他的是滿滿一大勺殺豬菜,裝進碗裡多到快要溢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