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凌晨三點半。
方知味連拍了幾捧冰涼的井水在臉上，這才徹底清醒。
若是冬天還好，頭一天晚上準備的食物能自然保存到第二天，現在夏季天熱，冰箱又是稀罕物，只能在這個時間點起床早早準備。
好在昨天下午六點就睡了，現在也不太困。
方知味洗漱好，屋裡的朝朝還在睡。
小孩小臉肉嘟嘟的，睫毛又長又密，隨著呼吸輕輕顫動，偶爾小鼻子皺一下，發出細細的呼嚕聲，像只小貓。
方知味也沒喊醒他，但又怕他醒來後院子空蕩蕩的獨自一人害怕，乾脆將他給抱到隔壁張家繼續睡。
張家早已燈火通明，能幹活幫忙的也早坐在院子裡打盹等候方知味的到來。
張建民見方知味過來，懷裡還抱著朝朝，他連忙讓張大國將朝朝抱到內屋床上睡覺。
張大國笑著接過，拿到手之後悄悄掂了掂，「這小傢伙還挺沉，實心的。」
方知味輕笑出聲，「這話你可別當著朝朝的面說，不然他三天都不帶搭理你的。」
小孩子也愛美，朝朝最不喜歡別人說他圓潤了。
剛抱了一會兒，張建民就覺得壓手，「小傢伙還挺有脾氣。」
「可不是嘛。」
安頓好朝朝之後，方知味直接對張家人道，「那我們開始吧？」
張建民媳婦保紅梅連連點頭，「行，寧願早些，也不要等到了時間手忙腳亂。」
她說著就偷偷打量了一眼方知味，這麼年輕的廚子還真是少見。
待到她知道她男人請隔壁方知味做壽宴已經是昨天晚上吃飯後的事兒了，她當時倒是意外，不過也沒反對。
不是她對方知味的廚藝有多大的信心，也不是昨天兩父子回來吹的有多天花亂墜，而是她知道張建民為人靠譜，不會無的放矢。
更重要的是，張建民對於張母的八十歲大壽很是看重，這場壽宴誰都有可能胡搞，就他張建民不會胡搞。
他張建民竟然敢請隔壁年輕小子做壽宴，那自然有他的道理。
保紅梅笑著將方知味往廚房引，指著地上幾籮筐菜肉道，「菜和肉都是剛剛送來的，新鮮著呢。」
方知味粗略掃了一眼，確實新鮮。
他開口道，「那我們各司其職吧。」
昨天試完菜之後，方知味又和張建民詳細談了壽宴上的菜單，順便提前安排好張家眾人的分工。
張建民和保紅梅今天要待客，招呼親戚長輩那些，在廚房幫忙的都是張大國這一輩，還有幾個年齡稍長的重孫輩。
方知味先檢查了籮筐里的菜和肉，還有調料那些，若是不夠，或者有問題，剛好趁著時間早再去採買。
菜和肉都很新鮮，量也很足，就連缸里十條魚都還在吐泡泡。
方知味將一塊豬肉遞給了張大國妹妹張小蘭，「小蘭姐，這塊豬肉麻煩幫我切成比大拇指粗一點，巴掌那麼長的肉條，一會兒炸酥肉用。」
「好。」
「大國哥，麻煩你把牆角那幾隻雞殺了，雞血用一個乾淨的盆裝，雞雜那些也在另找一個乾淨的盆裝。」
「行，沒問題。」
「......」
方知味將所有活安排下去，他則開始殺魚，手起刀落就是一條魚，緊接著手轉翻飛又是一粒粒菱形的花刀。
張建民早就在等這場殺魚的『表演』，他和保紅梅湊在一邊，看得嘖嘖稱奇。
保紅梅昨兒個就已經聽張建民吹過方知味殺魚，今天一看還真是那麼一回兒事。
待到十條魚殺完，她眼睛都沒有眨一下，手裡的銀耳都忘記撕了。
趁著醃魚的間歇，方知味又開始處理一會兒要過油的燒白和肘子，炸酥肉要用的麵糊，剛好一會兒炸糖醋魚的時候全給處理了。
另外還有花生米，拌開席的涼菜要用。
酥肉和糖醋魚那些也不怕放的時間久不酥脆了，先炸至半熟，等開席的時候重新復炸，吃起來不僅味道沒差，反而更加香酥。
燒白和肘子都是蒸菜，蒸好後溫著也不影響食用，開席上完涼菜後，隨時都能上桌。
待到起鍋燒油，張母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進了廚房。
鉤子是方知味從雜貨房翻出來的老物件，朝朝爺爺留下的，沉甸甸的，他清洗過後接著用。
方知味端肘子的時候才注意到她，笑著打了一聲招呼，「張奶奶，祝您生日快樂呀。」
張母今年八十歲了，可她的身體瞧著比七十歲的老人還要硬朗，沒杵拐杖，腰也沒駝，走起路來健步如飛，先前聽張建民說她一天還能挑幾擔水澆地。
今天她穿著一件新中式短袖，襯得她整個人格外喜慶，聽到方知味祝賀時眉開眼笑，「好好好，快樂快樂。」
她說著指了指泡在盆里的肘子，「這肘子過了涼水再蒸才好吃。」
「可不是嘛。」
說話間，肘子已經開始起虎皮了。
方知味又開始處理燒白，先五花肉放進鍋里炸，炸好的肉塊再切成片，依次碼在小碗上。
若是吃甜燒白，那上面就鋪一層泡好的糯米，吃梅菜扣肉的話，上面就鋪上炒好的梅菜，最後等蒸好之後，直接翻轉扣在盤子上面即可。
方知味手腳麻利，天邊泛起魚肚白時，他就已經將所有蒸菜放進蒸籠里了。
蒸籠是那種老式的竹蒸籠，重的不得了，不過蒸出來的菜卻比鋁製的蒸籠蒸出來的好吃。
坐蒸籠的鍋下面是臨時用磚和黃土碼的灶，鍋碗瓢盆也是這家那家借的，大家過節辦事都這樣。
不多時，朝朝也醒了。
他確定自己今天依舊在熟悉的地方之後，也不跟著張家的小孩兒玩，自己不知道在哪裡尋了一張小板凳坐在廚房的角落裡看方知味忙碌。
只要小叔在他的視線內，小叔就不會把他丟掉啦。
方知味趁著忙碌的間歇走到他面前蹲下，撥了撥他頭上豎起的呆毛，「餓不餓？」
朝朝搖頭，「不餓。」
他說著又打了一個大大的哈欠，「張爺爺給我糕糕吃了，不餓。」
「還沒睡醒？」
見朝朝搖頭，方知味又問道，「在這兒坐著無聊不？要不去跟你小宇哥哥他們玩？」
話音剛剛落下，小宇就高聲呼喚道，「朝朝！朝朝！快出來！我們玩打鬼子！就差一你個小兵了！」
朝朝不知道什麼是打鬼子，但是他扭頭看到外面那一大群孩子，他也想跟著一起玩。
可是他不能去，他還要守著小叔呢。
萬一小叔跑了不要他怎麼辦？
朝朝有些糾結地看了一眼外面，又看了一眼方知味。
方知味似是知道他心中所想，笑著捏了捏他肉嘟嘟的臉頰，「去吧，小叔就在這裡，你什麼時候想我，就什麼時候過來找我。」
朝朝小眉頭緊皺，「那我去玩了哦～」
你也不要偷偷跑掉不要我哦～
「去吧。」
朝朝笑著站了起來，噠噠噠朝張家那群小孩兒跑去。
方知味又投身於辦席大業中。
不知不覺間，天也大亮了，給張母賀壽的親戚們也陸陸續續來了。
胡翠花是張母的親嫂子，也就是張母親哥哥的媳婦兒，她進院子就看到牆根架的大鍋，還有臨時搭的案板上那些食材。
這會兒親戚們坐在一堆聊天，她開口就對張建民道，「建民呀，今天是你娘八十歲大壽，你咋在家裡請客？去城裡新開的高滿樓該多好，飯菜味道好吃，還體面。」
張建民剛剛同人聊天時的笑一噎，有心想懟她一句，你當初過八十歲生日那天，你幾個兒子記都沒有記起，我給我娘在家辦壽你還瞧不起？
不過考慮到他親舅舅，還有今天是他娘的喜慶日子，又生生將這句話噎了回去。
張建民念胡翠花是個長輩，張母可不慣著她，「我家沒這麼多講究，只要我兒子有這份心，心裡記得我這個當娘的生日就行。」
你兒子可記不得你生日。
她又笑著拍了拍張建民的胳膊，「我家建民給我過生，哪怕是給我煮一碗長壽麵我都開心。」
張母說完也不搭理胡翠花，扭頭給別的親戚嘮起了家常。
親戚們全都門清，打心裡站在張母這邊，張母開了個頭，他們立馬接上，剛剛冷下來的場子又重新熱了起來。
胡翠花自討沒趣，不過她還是嘀咕了幾句，「這一看味道就不行，還有也不知道干不乾淨，誰吃啊。」
朝朝剛同張宇跑進來就聽到有人嘀咕他小叔做的菜菜不好吃，小胖腳一伸，故意踩在胡翠花的腳背上。
「哎喲——」
「你這小孩兒誰家的，沒長眼啊？我這布鞋是新鞋子，今天頭一回穿就被你踩髒了！」
「還有我這腳背喲，哎喲。」
朝朝心裡樂開了花，不過面上一片害怕，「對不起，朝朝不是故意的。」
眼看胡翠花還要罵，張建民眼疾手快將朝朝撈在懷裡，「舅媽，多大點兒事啊，他一小孩兒能有多大的力氣？你跟他計較啥？你看你剛剛那兩嗓子都把我們朝朝嚇到了。」
踩的好！
胡翠花幾個兒子也喊胡翠花別鬧了，胡翠花一口氣憋在心裡，上不來下不去，氣得臉都白了。
有心想生氣走了，可她又捨不得這頓肉。
她氣著氣著就到了十二點，張建民按時喊開席。
張家院子擺了五桌，外面的路口又擺了五桌，有傳統的大圓桌，還有一米多寬的大方桌，一桌坐八個大人，小孩兒擠縫縫坐。
不過也只有九桌坐滿了客人，另外一桌是留給方知味這些在廚房忙碌的人。
上菜是張大國三兄弟，兩小的各管三桌，老大張大國多管一桌。
三兄弟的媳婦們將方知味準備好的菜擺在長桌上，又再擺在張大國他們上菜的托盤上。
先是四道涼菜，涼拌雞、涼拌豬耳朵、蒜泥黃瓜、燒椒皮蛋。
每一盤分量足足，同時賣相極好。
張母心中滿意，拿起筷子招呼同桌的兄弟姐妹們，「大家快吃，別客氣。」
這桌坐的都是七八十歲的老人，他們最先夾的就是皮蛋，入口即驚艷。
先不說這皮蛋好不好吃，這燒椒醬才是真的好吃，一股焦香混雜著鮮辣，但是這辣味卻一點不沖不燥，和皮蛋一起吃格外的柔和。
另外幾桌更年輕的親戚們紛紛將筷子揮向涼拌雞那些。
全都是筷子一伸，再也停不下來。
涼拌雞麻辣鮮香，涼拌豬耳朵滷味醇香，蒜泥黃瓜清爽解膩，燒椒皮蛋鮮辣醇厚。
張建民的妻弟感嘆道，「姐夫，你請的這廚子拌涼菜的手藝簡直太牛了！」
他吃涼拌雞吃的停不下來，「紅油香，花生脆，雞肉又嫩又有嚼勁兒。」
張建民此刻百分百相信方知味的手藝，「你留點兒肚子，好菜還在後面呢，後面的蒸菜熱菜更好吃！」
話音剛剛落下，蒸菜就上桌了，蒸肘子、甜燒白、梅菜扣肉、粉蒸排骨。
光聞這味兒，絕對差不了！
蒸菜過後就是兩道炸物，糖醋魚和酥肉。
全都是過了第二道油，剛出鍋的。
外面吃得香，方知味已經在開始炒熱菜了，有家常的魚香肉絲和炒時蔬，還有不家常的仔姜鴨和乾鍋蝦。
辣的不辣的，軟的硬的，同時滿足食客的各種口味。
原本張建民他們計劃的菜單是將蝦白灼，可方知味看過他們凍在小賣部的蝦之後便建議他們不要白灼。
這蝦是凍蝦，個頭還小，白灼出來不好吃，倒不如做成味更重的乾鍋蝦，除開加土豆條和藕條，裡面還能加殺雞掏出來的雞雜和雞血。
萬物可乾鍋，這兩樣加在裡面並不違和。
兩口大鍋同時開火，一盤熱菜剛出鍋，另一盤熱菜接連出鍋。
張建民幾人惦記著吃席，恨不得開啟飛行速度上菜。
好在方知味不辜負他們，鍋鏟掄的飛快，四道熱菜眨眼的功夫就已經上桌。
熱菜過後還有兩道湯，鹹的佛手瓜筒骨湯，甜的銀耳湯。
一共十六個菜，皆已上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