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圍的官員紛紛點頭,交頭接耳的聲音越來越大。
「鳳大人今天是過分了。」
「就是,明擺著是故意的。」
「他踩著馬腳驚了馬,害得太傅大人磕破了頭,這會兒還假惺惺地拿袖子給人擦血,誰知道安的什麼心。」
鳳君珏站在人群中間,被一圈指責的目光包圍著。
他覺得胸口一股氣越脹越大,脹得他難受。
他委屈了。
他鳳君珏什麼時候委屈過?
太后指著鼻子罵他他不委屈,朝堂上被人參奏他貪贓枉法他不委屈,滿朝文武背地裡罵他是奸臣走狗他更不委屈。
什麼屎盆子往他頭上扣他都無所謂,大不了加倍扣回去。
可是今天不一樣。
今天他看見燕歸昶額頭上的血,他就不舒服了。
他是真沒想害燕歸昶受傷。
可這會兒他要是說不是故意的,誰信?
連燕歸昶都不信。
鳳君珏深吸一口氣,把心的不舒服全部都給壓了下去,張狂的笑了。
他環顧四周,大聲道:「行,都看什麼看?沒見過本官跟燕太傅打招呼啊?」
「本官今日心情好,搭他的車來上朝,這是給他面子,至於馬驚了,」
他攤了攤手,無辜道,「那是馬的事,跟本官有什麼關係?你們要參本官一本?參啊,參本官虐待牲畜,本官認。」
他看向燕歸昶,笑意更濃:「太傅大人傷得不輕啊,要不要本官扶你進去?畢竟馬是本官驚的,本官這人別的不行,最是敢作敢當。」
燕歸昶的目光從鳳君珏臉上移開,往下移…
他的手!
剛才攀車轅、拽馬鬃的手,袖口磨破了,指節上蹭掉了一大塊皮肉,血正沿著指縫往下滴。
燕歸昶相信他說的。
這人雖渾,卻不至於蠢到在宮門口故意踩馬腳,定是不小心的。
他要真想使壞,有的是更高明的手段,犯不著拿自己的命去攔驚馬。
他剛才跳上車把自己拽下來的時候,那雙手腰上的力道,到現在還留著隱隱的觸感。
一股酸澀的熱流從心口往上涌,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收緊袖中的手指,指甲掐進掌心,疼了一下,才把臉上差點浮起來的心疼給逼回去。
他移開視線,板起面孔,沉穩道:「本官沒事,都散了,上朝去。」
燕太傅發了話,圍觀的官員們立刻四散而去,一個比一個溜得快。
轉眼間宮門口就只剩三個人。
燕歸昶轉頭看向鳳君珏,他皺起眉,依舊是朝堂上一貫公事公辦的調子:「鳳大人,本官不怪你,走吧,上朝。」
鳳君珏冷哼了一聲。
他也懶得廢話,甩了甩袖子,朝金殿走去。
莊明安看著他揚長而去的背影,氣得牙根痒痒,扭頭對燕歸昶道:「先生,你看他!您受了傷他連句正經道歉都沒有,還…」
「好了。」燕歸昶抬手制止,額角的傷口還在一跳一跳地疼,他疲憊地揉了揉眉心,輕嘆一聲,「你別多說了,慎言。他是什麼身份,你是什麼身份?今日得罪他,你能有什麼好處?」
莊明安不服氣,他知道先生說的是對的。
鳳君珏,當朝左都御史,都察院一把手,手握彈劾大權,正二品的實權人物,整個朝堂比他官大的扳著指頭數得過來,也就先生這個太傅兼內閣首輔能壓他一頭。
自己一個從五品的翰林編修,在鳳君珏眼裡的確不夠看。
可他忍不住。
每次看見鳳君珏在朝堂上陰陽怪氣地擠兌先生,他的理智就沒了。
他知道自己不該得罪鳳君珏,可他就是忍不了。
金殿之上,百官列位。
皇帝趙延霖端坐龍椅,在他身後,一道珠簾靜靜垂著,可見太后的身影。
今日太后垂簾聽政,殿中氣氛比往常更凝肅了幾分。
趙延霖一眼就看見燕歸昶額角的傷,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身子微微前傾,關切道:「太傅,你這額頭怎麼回事?傷得重不重?可傳御醫看過了?」
燕歸昶還沒來得及開口,旁邊一個言官已經拱手上奏:「回陛下,是鳳大人下馬車時踩了馬腳,驚了太傅的馬,害得太傅撞傷了頭。」
趙延霖的目光轉向鳳君珏。
滿朝文武的目光也紛紛地跟著轉過去。
鳳君珏手上的血已經凝了,一副無所謂的表情。
不辯解,不否認,就吊兒郎當地站著,好像別人參的不是他。
趙延霖看了他一會,又看了看燕歸昶,燕歸昶使了個眼神,趙延霖馬上開口道:「既是無心之失,鳳愛卿下次注意便是。朝堂之上皆是朕的肱骨之臣,理應同心協力,和睦共事,莫為這些小事傷了和氣。」
燕歸昶上前一步,拱手行禮,平和應道:「陛下關愛,臣愧不敢當。微末小事不值當在朝堂上議論,還是請議正事要緊。」
他話接得不卑不亢,把皇帝的話頭不露痕跡地擋了回去,又順水推舟地把話題引向了正軌。
趙延霖點了點頭,也不再多說。
朝議正式開始。
戶部尚書先出列,說北境軍餉的案子。
他洋洋灑灑說了一盞茶的工夫,大意是查了這幾個月,帳目上的虧空牽扯到北境幾個大營,但每到關鍵環節,經手的人要麼調任要麼暴斃,活著的不是一問三不知就是反咬戶部偽造證據。
戶部尚書說到這裡,意味深長地停了一下,有意無意地掃過鳳君珏的方向,才拱手道:「陛下,此案背後恐怕另有隱情,臣請另派專員,深查到底。」
太后的聲音從珠簾後傳出來,緩緩道:「軍餉一案關係到邊關穩定和朝廷根基,確實不容懈怠。只是徹查一事,還是要謹慎。查得過了,動搖軍心,反倒不美。」
她簾後的目光似乎落在了某個人身上,嗓音里多了若有若無的笑意:「哀家聽聞,北境這次領兵的副將是鳳大人鳳慎之的舊部。這案子查來查去,總在鳳家周圍打轉,倒也稀奇。」
滿朝文武齊齊看向鳳君珏,又看向鳳慎之。
鳳慎之更是皺緊眉頭,臉色微微一變。
鳳君珏站得四平八穩,笑得紋絲不動,心裡卻冷笑了一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