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延霖皺起眉頭。
他坐在龍椅上,掃過殿中群臣:「鳳大人,朕信他。北境軍餉一案與他無關,不必再議。」
這話一出,殿中安靜下來。
皇帝親自下場擔保,誰還敢揪著鳳慎之不放大做文章?
太后再想借題發揮,也得掂量掂量。
燕歸昶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聖明,鳳慎之大人時任兵部左侍郎,北境軍務調配雖在其職責之內,但軍餉撥付一事向來由戶部經手、兵部覆核,層層把關,經手之人不下數十。」
「若僅憑舊部二字便攀扯上鳳大人,那北境大營中凡是與鳳大人有過往來的將士,豈非人人自危?」
他是在就事論事,可最後一句話說得頗有分量,正好敲在了太后的七寸上。
鳳慎之當即出列,撩袍跪下,沉穩有力道:「陛下,臣與那副將確有舊誼,但自他調任北境,臣與他已有三年不曾私下往來。」
「臣願交出所有書信帳目,請陛下與三司會查。若有一文錢與臣有關,臣甘願領罪,絕無怨言。」
他這番話說得坦蕩磊落,殿中不少官員微微點頭。
鳳慎之在朝中素來以清廉著稱,又是皇帝一手提拔的人,根基幹淨得很。
太后想拿他開刀,打錯了算盤。
珠簾後一陣沉默。
這時,一個言官站了出來。
這人姓孫,是都察院的僉都御史,在太后手底下當差多年。
他先是朝鳳慎之拱了拱手,笑容可掬道:「鳳大人說的是,下官自然相信鳳大人的清白。」
他看向另一側,笑意更深了,「不過,那副將名叫周平,當年在京城時,聽說和小鳳大人走得可很近啊。」
他表情似是回憶:「下官記得,周平離京前,還曾在小鳳大人府上連喝了三日酒,臨走時小鳳大人親自送到城門口。這事,京城裡不少人都知道吧?」
滿朝文武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轉向鳳君珏。
鳳君珏靠在殿柱邊上,他微微眯起眼睛,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心裡明鏡似的。
周平。
他當然記得,三年前的事了,那時候周平還沒去北境,是他府上的常客。
這人作戰勇猛,就是腦子一根筋,他覺得是個人才,確實走得近了些。
後來周平調任北境,也是他在背後運作的。
可那又怎樣?那時候他還是太后的人呢,周平調去北境,太后也是點了頭的。
現在拿周平來咬他,是嫌他在太后那兒還不夠受寵嗎?
也是,他在朝堂上站了燕歸昶一次,太后那邊正愁沒機會敲打他。
今日這一出,全是給他挖坑罷了。
他沒想到一次站隊,接下來的事都變了,他雖有預感,可未曾想是拿此事做文章。
他站直了身子,看向孫僉都:
「孫大人記性不錯啊,三年前的事兒還記得這麼清楚。」
他笑了一聲,「周平是去本官府上喝過酒,本官還送過他。怎麼,孫大人是覺得本官不該跟將士喝酒?還是覺得本官不該給離京的將士送行?」
他往前走了一步,笑容更盛道:「照孫大人這個說法,凡是跟本官喝過酒的人犯了事,本官都得連坐?」
「那孫大人上個月還在醉月樓跟本官碰過杯呢,要不要本官幫你回憶一下,那天你喝了幾壇、叫了幾個姑娘?」
孫僉都臉色一變,張嘴就要反駁,鳳君珏沒給他機會。
「再說了,」他攤開雙手,挑眉道:「周平是什麼人?北境副將,四品武官,朝廷的命官。孫大人一口一個和小鳳大人走得近,怎麼,你的意思是大周的武將是本官的私人部曲?」
「這罪名可不小啊,孫大人要是想參本官養私兵,先把證據擺出來,別光憑一張嘴在這兒噴唾沫星子。」
他轉頭看向珠簾的方向,笑的燦爛:「太后娘娘方才說得對,軍餉一案關係重大,查得過了動搖軍心。」
「可孫大人這麼無憑無據地攀扯朝廷命官,就不怕動搖朝堂?還是說…有人想讓朝堂先亂起來?」
殿中響起一陣壓抑的騷動。
鳳君珏這番話明面上是在懟孫僉都,暗地裡句句都在敲太后。
尤其是最後一句「有人想讓朝堂先亂起來」,簡直是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在太后的帘子跟前摔杯子。
鳳慎之垂目,嘴角一抽。
這個兒子,渾起來是真渾,天天作死。
燕歸昶站在百官前列,不動聲色,袖中的手指卻微微收緊。
他聽出來了,鳳君珏今天這些話,句句都在跟太后劃清界限。
從朝堂站隊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回不去了,所以乾脆不留後路,當著滿朝文武的面把太后的臉打得啪啪響。
這個人的膽子,比天還大。
他心裡已是翻起滔天巨浪。
他不明白,鳳君珏,從前是太后手裡最好的的利刃,指哪兒打哪兒,在朝堂上跟他鬥了這麼多年,從沒手軟過。
可短短几日,他站了自己、懟了太后、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跟太后劃清界限,一刀一刀地把自己後路全砍斷了。
為什麼?就因為跟自己睡了一覺?
他的心圖爾狂跳起來,一個荒唐的猜想從心底冒出來。
難道他在鳳君珏心裡,比榮華富貴、比身家性命還重?
他不該想,也真敢想,覺得自己痴心妄想。
他迅速把躁動的情緒盡數斂去。
不能想,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
「陛下,」他上前一步,拱手沉聲道,「北境軍餉一案既然牽涉甚廣,臣以為不宜在朝堂上你一言我一語地爭辯。」
「不如將現有卷宗移交三司,限期覆核,有了實據再議。今日諸位大人各執一詞,再爭下去也無益。」
他把所有人的注意力不露痕跡地拽了回來。
趙延霖立刻接話:「太傅所言甚是,就依太傅所奏。」
群臣的爭吵聲漸漸平息,軍餉案又被擱置了,不了了之。
珠簾後,太后的手絞著裙角。
一雙美目,陰狠地掃過鳳君珏的背影。
一條養了多年的狗,說翻臉就翻臉,真是白眼狼。
趙延霖看了看殿中氣氛,起身道:「今日便議到這兒,退朝。」
鳳君珏轉身就走。
他想趕緊離開這個是非之地,剛走到大殿門…
「鳳大人留步。」
一個尖細的嗓音從背後傳來。
鳳君珏腳步一凝,閉了閉眼。
是李德貴,太后身邊的掌事太監。
他轉過身,看見李德貴笑臉湊上來,笑意堆滿面:「太后有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