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歸昶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垂眸拱手：「臣遵旨。」
退朝，群臣散了。
葉昭頌大步走到鳳君珏身邊，深邃的眼睛裡流露出不假掩飾的親近。
他是太后的人，鳳君珏也是太后的人，在他眼裡，他跟鳳君珏自然是同一條船上的。
雖然此人出言無禮，可畢竟是姑姑身邊之人。
他微微低下頭，態度隨意了些道：「鳳大人，此番一同前去，路上有個照應。末將常年在外，京中這些事不如鳳大人通透，若有什麼不妥之處，還望鳳大人提點一二。」
鳳君珏點著頭，隨口應著，「好說好說。」
他餘光卻一直撇著另一側。
燕歸昶正被莊明安纏著說話，看都沒看他這邊一眼，轉眼已經快走到殿門口了。
他有點心不在焉，只聽見葉昭頌又補了一句：「太后娘娘說了，就是怕太傅在路上為難鳳大人，才讓末將隨行護著。鳳大人放心，有末將在，絕不會讓太傅欺負了你。」
鳳君珏差點笑出聲來。
他收回餘光，轉頭看著葉昭頌那張認真到耿直的臉，心裡暗笑。
他拍了拍葉昭頌的肩膀，笑得意味不明道：「葉都司有心了，不過嘛，誰欺負誰還不一定呢。」
葉昭頌被他這一笑晃了晃神。
鳳君珏這張臉，艷而不俗，美卻不娘，身材高挑勻稱，甚至身高同他不相上下。
他想說點什麼，不自覺地放輕了聲線：「鳳大人可還記得，你我之前見過面的。在太后的未央宮裡，那年冬至宴上…」
「記得記得。」鳳君珏擺擺手，敷衍得毫不走心，腳步已經在往旁邊挪了，「本官還有事，明日見，明日見啊葉都司。」
他撒腿就跑，葉昭頌站著，眉頭微皺，看著他跑遠的方向，臉上沒太多表情，眼睛裡閃過淡淡的困惑。
他是葉家的人，從小被教導家族為重、責任為先，做人要端方正直、言行有度。
鳳君珏這種全身上下沒一根正經骨頭的做派，按說他是看不上眼的。
可那個人笑起來的時候，他又忍不住多看了兩眼。
總覺得鳳君珏身上的處處逆反常規的行為很具有迷惑性。
鳳君珏壓根沒把葉昭頌的反應放在心上。
他一路小跑追到宮門口，正趕上燕歸昶的馬車要啟動。
他二話不說，撩開車簾就鑽了進去，一屁股坐下，喘著氣抱怨：「太傅大人走得也太快了，本官追得好累。」
車廂里，莊明安正坐在燕歸昶旁邊，手裡捧著一卷濟州河道圖，正跟自家先生說著話。
見鳳君珏不請自來，他立刻收了話頭，臉色一沉，手指差點戳到鳳君珏鼻子上：「鳳大人，你自己的馬車呢？天天蹭我家先生的馬車，你倒是蹭上癮了？這馬車是你家的還是我先生是你家的？」
鳳君珏本來就看莊明安不爽，見他坐在燕歸昶邊上，還貼著燕歸昶的肩膀的，心裡更不爽了。
他露出不要臉的笑容，走過去，一屁股擠進了兩人中間。
101看書 101 看書網書庫多，𝟷𝟶𝟷ᴋᴋs.ᴄᴏᴍ任你選 全手打無錯站
太傅府的馬車不比他那輛奢華的狐皮大車，座椅不算寬敞，三個大男人擠在一排，擠得莊明安整個人都快貼到車壁上去了。
莊明安氣得臉都紅了：「你，你坐過來幹什麼？」
鳳君珏靠近他，腦袋要蹭上他的領口，用力嗅了嗅，一本正經地評價道：「聞聞你是臭是香，嗯，還行，不臭也不香。」
莊明安被他這個輕佻的動作弄得耳根通紅，身子往後一縮，腦殼差點撞上車窗，瞪著他的眼神羞怒不已：「下流之徒！我乃男子，莫要說什麼輕薄之言！」
鳳君珏笑得更歡了，往燕歸昶靠去，翹起二郎腿，戲謔道：「輕薄？你又沒太傅大人好看，我輕薄你作甚？要輕薄也是輕薄太傅大人，輪得到你嗎？」
莊明安的胸口劇烈起伏，眼看就要氣得背過氣去。
燕歸昶伸手，一把拽住鳳君珏的後領，把人從莊明安旁邊扯到自己另一側，按在座位上。
他平靜地看著鳳君珏，眼神是縱容的警告：「夠了，你們兩個，莫再鬧了。」
莊明安瞪了鳳君珏一眼，到底沒有再開口。
先生發了話，他不敢不聽，只是那眼神里的不滿都快冒火了。
車廂里安靜了不到片刻，鳳君珏又開始了。
他開口：「莊編修，你也別老瞪我。咱們明日就要一同上路了，這一去少說一兩個月，低頭不見抬頭見的，總這麼劍拔弩張的多累啊。」
「依本官看，咱們還是趁早活絡活絡關係，增進一下同僚之誼，路上也好有個照應，你說是不是？」
莊明安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臉扭向車窗外，用實際行動回答了不是。
燕歸昶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壓根沒打算接這話茬。
他確實累，身酸痛，腰以下的部位都疼。
他閉著眼在心裡嘆了口氣，這人折騰了一整夜，怎麼還這麼精神？
走路帶風，說話帶刺，還有力氣追著莊明安鬥嘴。
他不由再次感嘆，年輕啊，真好。
鳳君珏見他不說話，又湊過去，貼著他的耳朵問：「太傅？裝睡？」
燕歸昶睜開眼，平靜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對面正盯著窗外的莊明安，無形中再說：有別人在，你給我老實點。
他開口的平穩冷淡，聽不出一絲破綻：「鳳大人今日很閒嗎？」
鳳君珏笑了，笑得異常燦爛，車裡的另外兩個人都不知道他在笑什麼。
他在笑，燕太傅挺會裝，不愧是他的宿敵。
他朝外頭喊了一聲：「車夫，前頭都察院停一下。」
他坐回座位上，「那今日就先到這兒，太傅大人，明日見。」
馬車停在都察院門口，他起身下車，經過燕歸昶身側的時候彎下腰，扔下一句低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話：「太傅大人，晚上記得等本官。」
說罷直起身，朝莊明安揮了揮手，笑得跟偷了雞的狐狸似的，瀟瀟灑灑地跳下了馬車。
莊明安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都察院大門裡，眉頭緊皺。
他轉過頭，忍不住問道：「先生，他方才又湊您那麼近，到底說什麼了？」
燕歸昶垂眼，把一絲壓不住的笑意死死斂住，再抬起頭時，已是一派太傅應有的嚴肅端方。
他皺眉道：「他這張嘴，能有什麼好話，無非就是些不三不四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