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君珏剛到都察院門口,還沒邁上台階,身後就傳一個尖細的嗓音:「鳳大人跑得可真快,咱家追都追不上,只能來這兒候著了。」
他轉過身,就看見太后身邊的掌事太監李德貴氣喘吁吁過來,額上全是汗,像是一路跑過來的。
李德貴打了個千,笑道:「太后娘娘有請,您跟咱家走一趟吧。」
鳳君珏心裡罵了一聲,甘!
他剛從燕歸昶的馬車上下來,屁股還沒坐熱,這老閹狗就聞著味兒追來了。
他面上笑得比李德貴還歡實,拱了拱手:「李公公辛苦了,前頭帶路。」
未央宮裡。
葉映月依舊端坐在鳳椅上,手裡捧著一盞茶。
鳳君珏邁進殿門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站在殿中的葉昭頌,心裡頓時鬆了口氣。
還好不是單獨召見,有別人在,多少能好熬一些。
他笑著上前行禮:「臣參見太后,葉都司也在,巧了。」
葉昭頌朝他微微頷首,表情端正嚴肅,只是在掠過他臉上的時候不自覺地多停下。
葉映月放下茶盞,也沒讓他們多站,直截了當地開了口:「此番濟州之行,明面上是督辦漕運,實則還有一樁更要緊的事。」
「濟州知府方士安手裡有一份名單,是他這些年替哀家經營漕運線的帳目總錄,裡頭牽連甚廣,絕不能落到旁人手裡。」
「鳳君珏,你跟燕太傅同行,給哀家盯緊了他,別讓他在濟州翻出不該翻的東西。昭頌,你負責沿途護衛,但有一樣…若方士安那邊出了紕漏,你知道該怎麼做。」
葉昭頌皺起眉頭,似乎對這個安排並不完全認同:「姑姑,方士安畢竟是朝廷命官,若他真有不妥,也該押解回京交由三司會審。就地處置,是不是有些不妥?」
葉映月看了他一眼,沒有怒意,反而有一絲長輩對晚輩的無奈和疼惜。
她站起身,走到葉昭頌面前,抬手替他理了理肩上微微歪斜的披風系帶:「你這孩子,就是太耿直。這些年你在邊塞打仗,朝堂上的事你不懂。」
「方士安知道的太多了,他若是被燕歸昶拿住,葉家這些年苦心經營的一切就全完了。太后這個位子,不是姑姑想坐就能坐穩的。」
「你爹在西南手握重兵,你在北境立下赫赫戰功,葉家在朝中樹大招風,多少人等著看我們倒台。」
「你記住,你不是在替你自己掙前程,你是在替整個葉家撐門面。葉家好了,你才能好。葉家若是倒了,你的戰功再高,也不過是別人刀下的一條亡魂。」
葉昭頌的嘴唇抿緊,濃眉緊鎖,眼中滿是掙扎。
他沒有再開口反駁。
鳳君珏站在旁邊,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這種為了家族的話術,真是可笑。
葉映月拿這套說辭給多少葉家洗過腦,怕是連她自己都數不清。
他擠出狗腿子笑容,拱手道:「太后放心,臣一定盯緊太傅,絕不讓他壞了太后的事。」
「葉都司辦事穩妥,有他在,濟州那邊翻不了天。方士安那邊若有什麼風吹草動,臣第一時間傳信回京。」
葉映月讚賞地看了他一眼,露出滿意的笑:「你辦事,哀家一向放心。行了,昭頌先回去吧,好生準備明日出發的事。」
鳳君珏聞言點了點頭,剛想跟著葉昭頌一起退下,葉映月的嗓音悠悠追過來:「慢著,鳳卿留下,哀家有事要與你單獨說。」
葉昭頌的腳步一滯,眉頭一皺。
他當然聽過那些傳聞,太后和鳳君珏,未央宮裡的種種不堪。
他看了一眼鳳君珏,又看了一眼太后,想說點什麼,可還是沒說出口,行了禮便退下了。
礙於身份,和長輩面前,這不是他該插嘴的事。
殿門合上,殿中只剩下兩個人。
鳳君珏心裡嘆了口氣,不會又想抽自己吧?
葉映月從鳳椅上站起來,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她今日穿了一件絳紫色的宮裝,保養得宜的臉上看不出歲月的痕跡,依舊是明艷華貴的美人。
她在離他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下,沒有拿鞭子,也沒有冷言冷語,淡淡道:「轉過來。」
翰林院門口。
燕歸昶剛下馬車,一個不起眼的小吏便從側廊快步走過來,在他耳邊低語:「太傅大人,太后召見了鳳大人。」
燕歸昶的臉色在一瞬間就變了,他轉過身,快步走回馬車旁,撩袍上車。
莊明安抱著文書跟在後面,見狀一愣:「先生,您這是做什麼去?翰林院的事還沒…」
「突然想起來有件事忘了跟陛下說。」燕歸昶的平穩如常,沒見異樣,只是捏著車簾的手指微微用力,「差點耽擱了,你先去辦事,不必等我。」
莊明安還想說話,馬車已經駛了出去。
未央宮裡。
鳳君珏轉過身來,臉上已經掛好了標準的狗腿子笑容。
葉映月看著他這副嬉皮笑臉的模樣,笑了一聲,嗔怪道:「這幾日也不來找哀家,怎麼,因為哀家打了你幾鞭子,不開心了?」
「臣不敢。」鳳君珏垂眸,看似溫順。
「你還有不敢的?」葉映月冷哼了一聲,眼神牢牢鎖著他的臉,「哀家聽說,你最近跟太傅走得很近啊。又是替他說話,又是攔他的馬車,今日在朝堂上還主動攬了同去濟州的差事。鳳君珏,你到底在想什麼?」
來了,鳳君珏就知道。
這女人才不會放過他。
他抬起頭,溫順秒變一副被冤枉的委屈,連忙掏心掏肺似的道:「臣惶恐,太傅處處針對臣,臣跟他從來都不對付,這一點太后最清楚。」
「只是臣想著,一直這麼硬碰硬也不是法子。太傅在朝中樹大根深,臣若是能借這次同行的機會,假意與他交好,讓他對臣放下戒心,往後太后這邊辦事,臣也能提前探得他的風聲。」
「這就好比打仗,正面攻不下的城池,就得從側翼迂迴。這次濟州之行,太傅想查漕運,臣就陪著他查,至於查到什麼,查到哪一步,還不是臣說了算?太后放心,臣心裡有數。」
葉映月盯著他看了一會,眼睛微微眯起,似在掂量他話里的真假。
她轉身坐回鳳椅:「好,哀家就信你一回,出去好好做事,少去青樓裝模作樣,否則哀家饒不了你。」
鳳君珏心裡嗤笑,面上恭恭敬敬地行禮:「是,臣明白,臣告退。」
真把本官當你的面首了,還管起本官去不去青樓了。
本官愛去就去,你管得著嗎?你個老妖婆,只會拿本官撒氣,呸呸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