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歸昶一驚，下了車便不動聲色地把手抽了回來。
鳳君珏心裡偷著樂，走到前頭看著跪了一地的難民，轉頭對車夫吩咐道：「去車裡拿些乾糧來，先分發下去，打發了。」
一個衣衫襤褸的老者跪在最前頭，額頭磕了下：「幾位老爺行行好，救救我們吧！」
「我們是濟州那邊的，今年漕運斷了，官府一粒糧都不發，地里的莊稼又被水泡了，實在活不下去了，只能往北逃。」
「求老爺們施捨點吃的，給條活路吧！」
燕歸昶看著眼前這群衣衫襤褸的難民，眉頭越皺越深。
他走向前追問：「濟州到京城路途遙遠，你們拖家帶口走了這麼久，沿途州縣難道沒有設粥棚接濟？官府沒有安置嗎？為何非要逃到京城來？」
一個年輕人抬起頭，臉上滿是泥污和淚痕，嗓音嘶啞：「這位大人，您說的粥棚，我們一路上一個都沒見著！」
「濟州知府方士安把朝廷撥下來的賑災糧全扣下了，轉頭高價賣給糧商，我們這些人別說粥了，連米糠都吃不上。」
「朝廷派下來的巡查官到濟州的時候，他提前把縣衙里的牢犯換上百姓衣服，在街上排隊領粥，演給巡查官看。」
「等巡查官一走，那些糧車轉頭就拉回了他的私庫。村里餓死的人的草蓆堆得比人還高。我們不走，難道留在那等死嗎？」
他說到最後，有點哽咽了，周圍的難民們也跟著抹起了眼淚，一時間官道上一片壓抑的哭聲。
鳳君珏站在旁邊，聽著這些話，心裡很不舒服。
他上輩子也走過這條路，但他那天睡到日上三竿才悠悠閒閒地出發，走到這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這批難民早就被巡城的官兵驅散了。
他壓根就沒看到這些人。
等到了濟州，那邊的確也是這副光景，百姓苦不堪言，官員中飽私囊。
可他當時是怎麼做的？
他把自己該辦的差事辦完了，把方士安壓住了，把漕運通了，然後收了該收的銀子，拍拍屁股就走人了。
至於那些餓死的百姓，被剋扣的糧草，方士安繼續做的那些惡事，他根本沒心思管。
他告訴自己，他是奸臣，奸臣就該只管自己的利益。
可真的是這樣嗎？
他明明是去太后那臥底的，是為了收集太后的罪證才潛伏在她身邊的。
可日子久了，做的惡事多了，他好像漸漸忘了自己最初是為什麼而來。
那些貪污受賄、欺凌百姓的勾當，一開始是裝的，到後來，連他自己都分不清是真裝還是已經習慣了。
他看了一眼燕歸昶。
燕歸昶的唇抿著，眸中是深深的怒意。
這個人，一定不會像他那樣拍拍屁股走人。定是真的在意這些素不相識的百姓。
燕歸昶看著面前跪倒一片的難民，沉默了片刻。
他沒有說什麼慷慨激昂的話，只是蹲下身，將那位老者扶了起來。
他很沉穩：「朝廷設官，本就是為了安民，你們受苦了。」
他轉頭看向葉昭頌，果斷道：「葉都司，馬上派人去知會城門校尉，讓他安排人手在城外陰涼處搭建臨時粥棚，先讓這些難民有口水喝、有口飯吃。」
「另派快馬回宮，將濟州之事稟報陛下，請陛下即刻下旨，命戶部調撥賑災糧草，沿途州縣不得阻攔。」
葉昭頌點頭，立刻轉身去安排身邊親兵分頭行動。
鳳君珏站在旁邊，伸了個懶腰，懶懶散散隨口搭了句話：「太傅大人真是雷厲風行啊，本官就不湊熱鬧了，先上馬車等你們。」
他轉身往馬車走，經過那老者身邊時，故意讓周圍幾個難民聽見：「太傅大人親自過問，你們這運氣倒是不錯。」
說罷，他頭也不回地鑽進了馬車。
那幾個難民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方才扶他們的那位大人，就是當朝太傅燕歸昶。
官道上瞬間沸騰了。
難民們紛紛掙扎著爬起來，朝燕歸昶的方向磕頭跪拜，喊著：「多謝，太傅大人救我們！！」
有人哭得說不出完整的話！
有個老婦人抱著孩子擠到前面，淚流滿面地喊：「太傅大人，青天大老爺啊！」
燕歸昶被這一片哭喊聲圍在中間，眉頭皺得更緊，伸手去扶卻根本扶不過來。
他高聲道：「各位請起，本官受陛下之命前往濟州，此事定會追查到底，給濟州百姓一個交代。」
「如今天氣炎熱，諸位先去陰涼處歇著，等會兒便有人來安置你們。本官路遠，先行一步，望諸位保重。」
難民們這才漸漸安靜下來，有的抹著眼淚往路邊挪，有的還在朝燕歸昶的背影磕頭。
鳳君珏靠在馬車窗邊，撩著帘子往外看。
他看著燕歸昶站在人群中間，這張乾淨的面容，看著神情倨傲，眉眼冷峭，不好近身，此刻眼神卻是柔軟的。
在朝堂上翻雲覆雨的時候一身矜傲，自帶隔離，可面對這群衣衫襤褸的難民，他彎下腰去扶老者的動作，太動人心了。
鳳君珏看得入了迷，雙眼黏在燕歸昶身上，眼神拉絲，如痴如醉，連帘子從指間滑落都沒察覺。
葉昭頌正吩咐完親兵回頭來復命，一抬眼就看見鳳君珏從馬車窗簾里探出半張臉，正緊緊盯著燕歸昶…
這眼神視線如狼窺獵物，貓盯鮮魚，眼中火光灼灼，還有一點隱晦笑意。
葉昭頌心裡緊張起來，這眼神他太熟悉了。
在軍營里，副將盯敵方將領的時候就是這種眼神。
他默默在心裡給鳳君珏記了一筆，此人想在路上弄死太傅，得盯緊了，可不能給姑姑惹事。
燕歸昶走向馬車，一抬眼就看見鳳君珏從車窗里探著腦袋，笑眯眯的望著他。
他微微皺眉，不知道這人又在打什麼歪主意，踩著腳凳上了車。
他剛站穩，一隻手就伸過來拉他的胳膊。
他想抽回手：「不必勞煩…」
鳳君珏用力一拽，把他拉進了車廂。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唇上就被重重親了一口。
燕歸昶腦子嗡地響了下，這小王八蛋是瘋了？
莊明安還在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