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起靈知道沈鶴釗並非不信任他。
他們才見面兩次,後者便有魄力將所有的計劃都通通交底給他,將他變成這個計劃里唯一知情的共犯。
但信任,並不代表允許他近身。
覺得沈鶴釗再這麼繃下去,不到兩分鐘一定會抽筋,張起靈轉移他的注意力,道:「以前沒人幫你上過藥嗎?」
沈鶴釗果不其然放鬆了一些:「嗯。」
「我只是有點不適應……」
「沈淮也沒有?」
沈鶴釗:「……」
這是什麼鬼問題!
他仔細回想了一下,倒是還真有。
就抗戰那些日子,他天天出去玩藝術就是爆炸,炸完就被鬼子追得到處東躲西藏,都騰不出空去休息。
當馬甲失去行動能力,但又不至於傷到需要直接用能量全部重修的時候,沈淮就會換回本體,拿出針線,勤勤懇懇地幫馬甲縫縫補補。
就是開始他有點業務不熟練,縫合的時候,老是順手把消毒棉塞進馬甲身體裡,結束的時候,還老是忍不住打很有儀式感的收殮結,表示對逝者的尊重和安息……
系統察覺到時,發出了尖銳的爆鳴:【馬甲還沒死呢!】
沈淮幹活的時候在想什麼,他已經完全沒印象了,無非在想著之後的跑路路線,以及再搞怎麼樣的戰鬥爽,手上的動作全靠肌肉記憶,被系統提醒了才回過神來。
對哦!他是在縫合傷口,不是在縫合屍體。
這何嘗不是一種法醫的職業素養……
系統嘆息道:【我怎麼記得你死的時候,才大四。】
沈淮幽幽道:【你不知道基本功我們導師抓得有多嚴,我那段時間縫香蕉都快縫吐了。】
縫香蕉,縫橘子,回家還能縫雞蛋上的那層膜,他媽媽那個惡趣味的女人,還會把破掉的衣服拿給他,讓他來展現一下「手法」……
沈淮是個很要面子的性格,他一直練習、保持熟練度,就是為了以後去實操的時候驚艷所有人,給他們導師狠狠長一波臉。
結果沒想到第一次對人類身體實操,是用在自己身上的。
哈哈!
【還好我是被雷劈的。】沈淮甚至還有慶幸,【不然縫本體感覺會更奇怪吧?】
系統被這通發言震驚。
【……精彩!】
……
收回回憶,沈鶴釗道:「他有。」
「不過,也不一樣。」沈鶴釗熟練掌握糊弄法則,「那個時候情況比較複雜,我只能找他幫忙。」
這個世界上關於本體的回憶太少,一絲一毫,沈鶴釗都不想忽略或者否認掉。
張起靈道:「看來是他昏迷之前的事情了。」
沈鶴釗牢記失憶人設,把腦補的權利交給張起靈,一本正經地道:「具體的我記不清了。」
失憶這個理由真是萬金油。
好用,愛用,還用!
張起靈確實不信,他看得出沈鶴釗在逃避這個話題,但很微妙的是,對方又不願意直接對他說「沒有」。
好似在面對沈淮的任何問題上,多說一點謊言,都是什麼無法忍受的事情。
但這僅僅一句話,其實已經透露了很多東西。
張起靈想,張海成給的資料上顯示,沈鶴釗與九門初識時,便已經是帶著棺材的模樣了。
他幼時與張家眾人一起接受訓練,因為得知了泗水古城的內因,為了保護眾人與張家長老發生衝突,一己之力炸了長老老宅後消失。
到再次出現,相隔了十幾年的光景,除去出沒在長沙的幾個月,剩餘的時間,應該都在汪家。
這麼看,沈鶴釗在汪家的境遇,屬實差得離譜,連受傷了都找不到人幫忙包紮……麼?
或者說,以他無痛感的模樣看,一般的傷他連處理都懶得處理,能發展到必須解決的程度,怕是生死一線。
張起靈斂下眸想:他在外面過得不好,在那個地方,也沒好過。
這可真是……
汪家一直不肯放過沈鶴釗,必定是他身上有著什麼不可替代的價值;這個價值對他們來說太過於珍貴,甚至到了哪怕後者一直「忤逆」,也必須要強留的程度。
或許他的血液稀薄成這樣,也有汪家的一份「功勞」。
沈鶴釗有無數的機會選擇妥協,但他一次都沒有。
【反叛的靈魂永不屈服。】
驀地,他想到了這個。
「說回現在。」張起靈道,「你把懷表丟給吳邪,他一定會去質問吳三省。」
「若是原本你沒出現,懷表可以當作遺落在那裡的物件,吳邪不會有所懷疑,但是,你最後出現了。」
「嗯。」沈鶴釗盯著帳篷發呆,一邊道,「那個胖子,應該在那個石室里看到我了。」
沈鶴釗其他感官缺失,聽力卻嘎嘎好,胖子趴在樹上喊他男鬼的話,他可全聽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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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起靈道:「坦白?」
「這也沒什麼不能說的。」沈鶴釗道,「無非是與……有關。」
他的聲音很低很含糊,那兩個字幾乎是順著唇齒的縫隙偷溜出來的,出口就消散在了風裡。
但就是這樣,張起靈也能感受到,沈鶴釗的身體在說出口的一瞬間驟然繃緊,如同一張被拉滿的弓弦。
他喘息了兩聲,低沉而克制,在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那不是疼痛帶來的生理反應,更像是某種更深層的、靈魂層面的震顫。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摳進土裡,連泥土陷進指甲縫也渾然不覺。
張起靈停下手,用力按下他肩膀上的一個穴位,低喝道:「放鬆!」
條件反射無法克制,像是被人猛地打了一下腦殼的大貓,青年癱在地上,癱成了一灘餅餅。
他慢吞吞地側頭看了一眼張起靈,眼神有點幽怨。
張起靈覺得這人純活該,之前在墓里就試過:堪堪喊兩聲他的名字,就險些吐血;後又絕口不提汪家的事——不像是不知道,純粹是無法開口。
他不知道汪家人到底搞出了什麼手段去控制他,讓他連提這些機密都會有如此大的反應。
但在未解決問題之前,還一而再再而三作死,這不是欠得慌是什麼?
他冷冷道:「活該!」
「我就試試……」沈鶴釗輕咳兩聲,嘟噥道,「看來在你面前也不行。」
甚至因為系統的離開,他連提起這個意思,都會被察覺、警告。
但這又怎麼樣?
聰明人又不需要說全。
沈鶴釗淺淺試探,順帶歪了張起靈的注意力,祈禱他別注意到自己不太像人類的身體。
如果系統在,肯定要說他這個擔心是多餘。
畢竟現在什麼問題,鍋都如此自然地扣到了汪家身上~
張起靈懶得管作死的人,直接道:「關於它的事情,不能告訴吳邪。」
「嗯。」沈鶴釗道,「吳邪現在太年輕、太衝動了,讓他按著吳三省的計劃走是最好的——他是雇你長期保駕護航了嗎?」
其實並不是。
在見面之前,張起靈從未想過吳邪是這樣熱烈的性格:平日裡又弱又呆、偶爾還會拖後腿,但關鍵時刻他真上。
爆炸發生的危急時刻,吳邪剛被他拽上去,第一個反應是回頭救沈鶴釗。
張起靈鮮少見著這樣性格的人,與他相處並不累,甚至還有點放鬆。
而且看沈鶴釗的樣子,他對吳邪也並非全是利用。
在吳邪身旁,也不用擔心找不到某人。
張起靈道:「算是。」
卻不料沈鶴釗問:「他給你開多少工資?」
張起靈:「…………」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拿出錢包,把自己的銀行卡直接丟到沈鶴釗身上。
後者倒也不拒絕:「密碼呢?」
張起靈:「六個0。」
這可真是僅次於六個8的使用率了。
沈鶴釗將銀行卡放到身旁,道:「吳三省是個聰明的,一點就通。他被吳邪質問,第一個反應肯定是找源頭。」
張起靈道:「他會來找你。」
「我實話實說,他會想辦法查下去的。」
「畢竟。」沈鶴釗哼笑一聲,「在這件事情上,他才是主角。」
張起靈沉默思索了一會,而後道:「你覺得,懷表會是『它』做的嗎?」
「不像。」沈鶴釗眸中泛著冷意,「若是它能查出關於西沙海底墓的事情,就代表吳三省他的計劃出了疏漏,那小子現在就不會那麼淡定了。」
「更別說那段時間……」他皺了皺眉,「嘖」了一聲,「總之它沒什麼餘力去調查這些。」
張起靈將燙傷藥抹好,讓沈鶴釗坐起來,繃帶薄薄地在他身上纏了一圈,包紮得很妥帖。
他沒問沈鶴釗上多得離譜的舊傷,也沒問他明顯低得過頭的體溫。
「好了。」他退後半步,聲音淡得聽不出情緒。
沈鶴釗點點頭:「多謝。」
兩人一時間又相顧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