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祠堂,也是戰場。
青銅母鈴遺失的地方,是兩方爭奪者打的最凶的地方。
已經過去了好幾年,帶著水汽的土壤腐朽了他們的屍體,落下的便是一地白骨。
沈鶴釗的目光從那些白骨上掠過,臉色不著痕跡地變得蒼白。
他顯然想了很多,又想得痛苦,但疲於表達,便全都壓在心底。
他恢復正常的姿態,緩緩起身,走到張起靈身後,捂住了他的耳朵。
青銅母鈴的聲音能讓人保持清醒,但極度的清醒,也代表了記憶會毫無間隙地翻湧。
十三歲的張起靈嚇了一跳,一時間卻沒有回頭,只是有些猶疑地,把自己的手覆在了上面。
身後的少年卻像是被燙到了,他把手摘下,只是堪堪搭在張起靈的肩膀上。
他的嗓子都有些沙啞,帶著不安的踟躕:「……你還記得我?」
「02,鶴釗,我為什麼會忘記你?」張起靈本來想回頭,肩膀卻被壓住,只能直接問,「你怎麼會出現在這?」
沈鶴釗道:「我出現在這裡的原因,跟你一樣。」
張起靈的目光沉靜如古井,指尖卻無聲地扣緊,他開口,嗓音裡帶著少年人未褪盡的冷澀:「你想要青銅母鈴?」
「我不能給你。」】
眾人懸著的心還是死了。
「他就這麼說出來了!」齊鐵嘴震驚,「怎麼能這麼直接!」
這不打個感情牌,哪怕拿不到也溝通一下假打假打嘛!
一個說「我要」,一個說「不給」,那不分分鐘真敵對起來了?
「但不得不說,沈鶴釗這動作還怪溫柔的。」黑瞎子摸了摸下巴,「感情牌誒。」
「可惜啞巴張不解風情。」
張起靈:「……」
吳邪吐槽:「換誰過去都不可能給的好嘛。」
關係是一回事,家族是一回事,張起靈再怎麼樣也不可能把東西交出去。
更何況現在出現在那裡的沈鶴釗,到底是什麼身份,張起靈根本沒法確定。
就是昔日舊友成仇敵這個戲碼,誰看了都心梗。
【與眾人想的不一樣,沈鶴釗聽他這麼說,倒是笑了,甚至還誇了句小官就是警惕。
「但是你想好了嗎?」他輕聲道,「你帶回去,會承擔很多責任。」
張起靈沒有回覆他這句話,而是問:「你不想我回去?」
沈鶴釗頓了頓,道:「我不會幹涉你的選擇。」
「但我還是要跟你道歉。」他斂下眸,「他們不是你的責任,但是我卻擅自給你了。」】
「他們?」
「張海成那些人吧。」吳邪思考了一會,才理解過來,「不是,沈鶴釗到底怎麼想的??那些小孩一開始也不是他的責任啊?」
這兩人在這責任來迴轉移,但有沒有想過,一開始只要他們誰都不去管,那群人就死完了!
哪有送佛送到西的道理的。
沈鶴釗的三觀還是太正常了,導致在這個時代看著就特詭異。
「這還打不打了?」胖子繃不住了,「陛下為何不戰先降?」
怎麼就直接發展到道歉去了!
【「你到底去哪裡了。」張起靈早就習慣了02說話謎語人的習慣,直接問道,「我們誰都找不到你。」
「你現在又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沈鶴釗抿著唇,卡著張起靈的肩膀,不讓他回頭。
他又輕輕說了句「抱歉」,好像出現在這裡,就是為了跟小官道歉似的。
「我不能說。」沈鶴釗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他肩上的布料,「小官。」
「我不要青銅母鈴,你拿走吧。」】
眾人:「…………」
這是什麼?
小官輕輕開口,沈鶴釗原地投降?
「打個毛啊。」黑瞎子無語笑了,他覺得自己被帶著緊張就抽象,「要是真能打起來,一開始沈鶴釗就不會去刺殺長老了。」
「這傢伙護犢子護成這樣,白瑪到底怎麼對他好了?」
張起靈也有些詫異。
他甚至覺得沈鶴釗開始說的那句,只是為了確定他是不是有決心帶著青銅母鈴回去。
……好像在看到他的那刻,沈鶴釗就決定放棄了。
這種輕飄飄做出決定的感覺,甚至讓人覺得有些不真實。
【「我只是來看看你。」沈鶴釗還欲蓋彌彰地補充了一句。
他的目光落到地上碎裂的白骨上,語氣沉了下來:「順便,帶那些孩子出去。」
泗州古城既然變成了這個模樣,說明那些孩子,還是難逃一劫。
沈鶴釗早已做好了準備。
張起靈緩緩呼出一口氣,白霧在冰冷的祠堂里散開,又消弭無蹤。
不讓他回頭,卻能出現在這死寂之地,理由卻輕描淡寫得近乎荒謬——
看看他。
帶那些孩子回家。
怎麼帶那些早已涼透的、被埋在泥里的屍骨?
家又在哪?
你說不會回張家。
張起靈抬手,指尖觸上自己的臉頰。
冰冷的溫度如影隨形。
實在是捋不清這些邏輯,張起靈更懷疑是02死了。】
「…………」
「6.」
影像里小官的揣測也被放了出來,眾人對他歪到離奇的腦迴路也感到震撼。
黑瞎子:「你竟然相信02死了,都不相信02是來看你的!」
張起靈無語道:「你信哪個?」
「……嘿嘿。」黑瞎子繃不住,「那還是魂兮歸來的可能性更大。」
就是很離譜啊!
沈鶴釗你這扯的理由是不是太敷衍了!
一秒投降,轉頭就這麼順其自然地當作自己是來郊遊看小官啦?
如果不是他們看著對方如此有目的性地在泗州古城裡翻找,他們還真信了。
【張起靈想得入神,沈鶴釗習慣性摸他腦袋,結果因為泥黏在上面,直接給他薅下來了一截。
某人頭皮一痛,瞬間清醒。
沈鶴釗面無表情,把手中的一縷頭髮連帶著泥丟地上,還欲蓋彌彰踹了點泥上去。
「……」張起靈無語了,他直接道,「你還活著嗎?」
死了也沒道理這麼精神啊。
沈鶴釗被他問得一震。
末了,他輕笑一聲,他抬手,拍了拍張起靈緊繃的肩膀,動作輕得像拂去一片雪。
「你握住我的手。「
張起靈遲疑了一瞬,卻仍舊照做。
他向後探去,指尖觸到一隻瘦削的、骨節分明的手,然後,握住了。
指尖下的脈搏細弱平穩,像是過去,他也測試過02的心跳。
一種特殊的感覺。
少年輕輕圈住他的手腕,帶著點不肯放開的固執。
「我還活著。」
沈鶴釗的眼神很柔和,道:「你沒有做夢,這也不是幻覺。」】
哪怕小張起靈一句話沒說,眾人也能看得出來,他已經被哄得暈乎乎了。
「手段了得。」
「避重就輕的手段?」
「哄小孩的手段?」
「感覺某人還挺享受的。」
「講道理,就這樣貼貼不是挺好,一起跑路嘛!」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也不知道是不是揶揄,只是心底都還有些發沉。
無他,他們都清楚,沈鶴釗在這個時候不會選擇反叛。
所以他只會跟張起靈分開,彼此都去面對那操蛋的命運。
【接下來的話便是張起靈圍追堵截,沈鶴釗言左右而顧其他,死活不肯給他一個準確的回答。
他不說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這,不說為什麼不跟他回去,不說下次會見面的時間。
好似這次的相遇太巧合,他們都得各退一步,等下次準備好了再演一次似的。
張起靈問得想打人,又拿沈鶴釗沒辦法。
最後張起靈無奈了,他只能問:「那你為什麼不讓我回頭?」
沈鶴釗沉默了很久,給了他一個抽象的理由。
「我們現在都很醜。」他認真地道,「我可不想以後想起你,都是這樣髒兮兮的泥猴子模樣。」
張起靈:「……」】
他大爺的,怪有道理。
張海樓哀嘆:「怎麼辦,我也不想見到你就想到那個髒兮兮的泥猴子。」
張海客面無表情,一拳揍過去。
「你也變成猴子就能辦了。」他道。
張海樓氣急:「!!!你不講武德!」
張海客:「呵呵。」
他現在是黑化版,誰惹他他都打。
而且明明都是泥猴子,為什麼這個影像不放族長的高清版?!
區別對待啊!
「所以……沈鶴釗就這麼打算走了?」解雨臣心情複雜,「他這一趟走得未免也太——」
找不到一個完全合適的形容詞。
吳邪接道:「輕拿輕放?」
「總之就是有點擔心。」
【張起靈去拿青銅母鈴,沈鶴釗在他身後看了一會,也轉身從自己的背包里掏東西。
他並非全然說謊,除此之外,他還有別的事情要做。
他拿出紅色的棉絨線、香燭、紙錢等各種祭祀用的物品,開始按一種特定的順序擺放。】
「這是要做什麼?」眾人的注意力被吸引了過去,「好像有點眼熟。」
只有齊鐵嘴倒吸了一口涼氣:「哎,他還真在布陣啊!」
魚水合歡陣,一個尋屍喚骨的陣法,他們之前還在墓穴底下看到過。
沈鶴釗說到做到,他真的打算帶所有孩子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