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天在江畔邊告別,春申就再也沒有得到過沈先生的信息。
他們一家人的生活卻悄然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解九爺的幫扶如期而至,他們不再需要沒日沒夜地在江風漁火里搏命,不必再時刻提防水匪的尖刀,甚至……獲得了曾經想都不敢想的、能夠讀書識字的資格。
這一切的改變,都是沈鶴釗帶來的。
春四娘對此十分欣喜,甚至迫不及待去找春四爹商討過,能不能把女兒兒子送去解家的學堂上學。
春四爹抽了一晚上的旱菸,最後道:「我們換個地方待。」
「為什麼?」春四娘不理解,「生活好不容易好過了,當家的,你抽旱菸抽傻了?」
「人家幫我們是看在沈先生的面子上。」四爹的聲音沉沉的,帶著一種底層百姓特有的、對命運饋贈的不安與清醒,「現在是幫,那以後呢?我們不能靠他們吃一輩子。」
春四娘急了:「你這話說的!春四還好說,大姑娘有主見,但春申呢?他是個……!」
她的話沒說完,但意思顯而易見。
「我不是!」春申頭一次大聲反駁了娘親,他急得臉頰發紅,話語因為激動而有些斷斷續續,「我、我是天才……沈哥哥說的!我要……要去找沈哥哥!」
「好好好,你是天才,是天才。」春四娘胡亂哄了兒子兩句,心思又轉回到與丈夫的爭執上。
在她樸素的認知里,大人吃多少苦都行,但必須為孩子,尤其是這個「不一樣」的兒子,搏一條能活下去的路!
春申勸不動娘親,最後只能扎進姐姐的懷抱。
春四嗔道:「你這個傻小子,爹娘吵架你摻和什麼?」
「我想去找謝謝爺。」
「是解九爺。」春四糾正,「找他做什麼?」
在春申簡單直接的世界裡,等式無比清晰:他能幹活(發電報、畫地圖),能幫忙,但爹娘不理解。
解九爺和沈哥哥認識,是一類人,所以解九爺一定能理解。
他將沈鶴釗教學時候用的密碼本遞給解九,成功讓後者也嚇了一跳。
……
「九爺是好人。」春申的聲音暖暖的,「我喜歡他。」】
「嚯!」齊鐵嘴道,「九爺,還有你的戲份!」
「這些事兒你當時怎麼沒說?」
解九看著影像里自己明顯被驚嚇到的表情,一時間心情複雜。
「我說了。」他道,「我還說我給春申買了個小電台……他攢了兩年的錢還我。」
解九沒說得那麼詳細,當時的他還年輕,沒有考慮那麼多深遠的事情。
他甚至覺得春申那孩子是被沈先生教出來的,想要向大人尋求證明價值而已。
……怎麼也沒想過自己是真錯過了一個天才。
「他們一家,我並沒有幫上多少。」解九無奈道,「之後幾年,甚至連聯繫都沒有了。」
之後張啟山等人在長沙沸沸揚揚尋找沈鶴釗,也沒見春申等人出現,說明他們那時可能就不在長沙了。
【「再之後,戰爭開始了。」
「我到那時才明白,沈哥哥讓我做的事情,到底是為了什麼。」
「爹說我們中國人不能當孬種,既然日本鬼子敢來,他也敢拿著魚叉,要叉死兩個夠本。」
「娘親哭著鬧著罵他,說這樣會牽連我和姐姐,但她只是罵,她也不走。」
「他們想給姐姐說親,姐姐說她除了沈先生,誰都不嫁。」
「我感覺得出來,姐姐其實不是真的想嫁給沈先生,她也不想走。」
「我好幸運,我有這樣厲害的一家人。」
春四一家都沒有選擇避難,他們逆流而上,千難萬險找到門路,投身抗戰前線。
他們一家徹底分開了,只是這時的分開,是為了日後更好的重逢。
春申抱著電台,找到了自己的第一份工作——他成了一名光榮的破譯員。】
「一家人……啊。」
不知是誰感慨了一聲。
除了春申,他的一家人,也沒有讓任何人失望過。
【之後的影像中,再也沒有提及沈鶴釗的事情,春申投身於他為之奮鬥的事業,幾乎沒有停歇。
他越長越高,口齒逐漸伶俐,有了自己的代號,在機構里甚至也有了一定的名氣。
他同樣也上了日軍的暗殺榜。
他成為了藏在電波背後的獵手。
春申的氣質越來越靠近沈鶴釗,當他不說話時,誰也看不出他的情緒。
春申的天賦救了他無數次。
他敏銳地躲過了各種襲擊,最近的一次,槍口擦著他的腦袋飛過。
「1942年。」春申道,「5月31號,我爹犧牲了。」
「……我沒有爸爸了。」
「他沒有文化,不會寫字,也沒有留下什麼物件,傳信的人只給我帶了一句話。」
「我爹說,他為我們一家都感到驕傲。」
「我頭一次感到『失去』的滋味,那是一種苦辣到極致的痛,痛得我蜷起身子,大口喘氣。」
「我無比想見到阿娘、姐姐,還有沈先生。」
「沈先生還活著……他也在……」
「我們走在同一條道路上。」
春申無數次看到過沈鶴釗的通緝令,也無數次聽說過那位神秘人搞出的大動靜。
他的同伴們將此當作談資,時時感慨,甚至揣測這是否又是哪個勢力搞出來的幌子。
無人知曉,有一個小傻子還在等待著與他的沈哥哥見面。
每當這時,春申敲著敲著,就會落下眼淚,他哭得悄無聲息,像是他與沈鶴釗第一次見面時那麼狼狽。
同伴問他怎麼了。
春申哽咽道:「我想家人了。」
同伴安慰他:「我們一定會勝利的,等勝利以後,就可以跟家人團聚了。」
「好。」】
……
【然而,勝利的曙光將至時,噩耗卻先一步傳來。
「他們說……沈哥哥死了。」
「……聽說了嗎?『鶴』救了領導,被冷槍……」
「我不相信。」
「我不相信。」
春申又一次感受到了那種苦辣的痛意,但這次,他哭不出聲,他只是張著嘴,像是缺水的魚。
失約……失約……
「沈哥哥,你拉過鉤,說過我們以後一定會見面的。」
「戰爭要結束了,我們國家要勝利了,你又怎麼可以離開?」
當投降書籤署,舉國歡騰之時,春提交了長假申請。
他的身體很差,撤離時腿中彈若不是他反應快拔槍反打回去,他也會成為失約者。
所以春申的申請很快被批准,所有人都覺得他要回去休養。
但是春申沒有,他只是聯繫上了姐姐,告訴她,他要去找沈先生。
「傻春申……」姐姐這次沒有罵他瘋,只是嘆了口氣道,「你找吧,記得之後,姐姐在家裡等你。」
春申點點頭:「拉鉤,不騙人的那種。」
春四笑了:「多大的人了。」
話是如此,她還是把自己粗糙的、傷痕累累的手伸出去,跟弟弟勾在了一起。
……
「我不知道要去哪裡找,只是閉上眼,把自己當作一個瞎子,去捕捉空氣中的味道。」
「沈哥哥的味道是特殊的,哪怕那麼多年過去,我也不會忘記。」
「我要找到他……」
「我會找到他。」
直到開國大典的消息傳遍整片神州大地,春申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
一種強烈的直覺在他心中鼓動。
「沈哥哥喜歡坐在高高的城牆上,看很遠的地方。」
「他如果在,他一定會去。」
他放棄了近距離觀禮的機會,像過去執行任務時那樣,在偌大的北京城裡執著地穿梭、尋找。
他追隨著那縷在夢中反覆出現的、若有似無的香氣,最終,腳步停在了一處不起眼的倉庫前。他攀上梯子,爬上了房頂。
在那裡,他看到了一個包裹得很嚴實的冷漠身影,獨自坐在屋脊上,遠望著天安門方向喧天的熱鬧,仿佛與那沸騰的喜悅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
沈鶴釗一如過去那般年輕,歲月在他身上沒有留下一絲一毫的痕跡。
只有傷痕,唯有傷痕。
春申的目光落在他的脖頸上,險些又掉下眼淚。
他爬下梯子,借著拿小馬扎的時間,把自己的眼淚擦擦掉。
沈哥哥愛乾淨,春申一直知道。
他也知道沈鶴釗沒有認出自己,他的變化太大了,大得連他自己都回顧不明白過去。
那層朦朧的錯位感,在歲月的磨礪里被徹底消除,春申成了一個「正常人」。
但他堅定地遺忘了當年那「謊言」的苦澀氣味,只死死記住「拉鉤」的約定,認定沈哥哥一定會與他重逢。
這不是,就找到了?
眼淚又一次無聲無息地布滿了春申的臉龐,他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很多,聽著青年耐心的回應。
哪怕沒有認出他,沈哥哥還是那麼溫柔啊……
那種退縮、就此分開的怯意,在這種熟悉的溫柔中徹底消散。
春申像是過去死死拽著青年袖子的孩子,再次想要拽住那份羈絆。
他的野心,他的牽掛,他這麼多年為之奮鬥的執念,全都被壓抑在一句話里。
「你會代我那份一起看到嗎?」
一直一直……帶著春申走下去……
青年終於露出了錯愕的神色。
春申卻如此得意。
「沈哥哥。」
「我是春申啊。」
與你拉鉤鉤的春申,沒有被騙到。
他真的來履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