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張起靈說過,難受可以哭出來,但是任誰都不會覺得小孩清醒以後,還會在他們眼前掉眼淚。
……還是因為這極小的事情。
只是一塊桂花糕而已。
一塊或許過期了、味道不是很好的桂花糕。
面對這突然的流淚,大人們都有些反應不過來。
小鶴釗的表情平靜且遲鈍,似乎也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情。
他甚至疑惑自己為什麼會哭,摸著臉頰的動作很遲疑,可偏偏這樣,才顯得更加荒謬。
這個年齡的他,或許根本沒有吃過桂花糕,那他再狼吞虎咽地吃也正常,可再怎麼樣,他也不應該為此落淚。
「倒流……」張起靈輕聲一嘆,用手帕輕輕捂住孩子的眼睛。
他擦眼淚的動作細緻緩慢,藉此轉移小孩的注意力。
倒流與重塑終歸不一樣,屬於沈鶴釗的身體早就習慣了滴水不進,哪怕變小了,神經在進食時也會下意識緊繃。
可這次緊繃後等來的不是反噬,他不用再反胃,再把自己吐得半死不活。
當那股他已經近百年沒感受過的甜意瀰漫上舌尖,與奇蹟有何區別?
張海成沒繃住表情,竄到了石頭後面,踉蹌間還踹到了棺材,發出了「嘶」的一聲。
吳邪突然搶過小孩手上的包裝紙。
他雙手合十,閉上眼開始念念有詞,接著「瑪尼瑪尼轟!」雙手張開,一塊嶄新的桂花糕出現在他的手心。
竟然?!
「臥槽老吳?!」老癢的表情不能說是愕然,都快驚悚了,「你這是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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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試試。」吳邪的嗓音有點啞,他嘆息一聲,「你說的,只要想得夠專注,夠心無旁騖,就不會有雜念擾亂許願……」
吳邪是場上最熟悉桂花糕的人,他從小吃到大,吃到膩味,後又在吳山居擺著當茶點,凹一個杭州老字號的形象,從早擺到晚。
他閉著眼睛都知道這玩意兒什麼味道。
小鶴釗想吃,就讓他吃個夠唄。
吳邪不知道該說什麼,他鼻子很酸,恨不得也擰兩下,明明場上沒誰說話,但那種浸滿空氣的仿佛能擰出水的心酸,讓他很難受。
他一向是個容易共情的人。
他將手裡的桂花糕塞到小孩手裡,強硬地道:「喏,你繼續吃。」
被張起靈擦了臉,小朋友又恢復了安靜乖巧的狀態,若不是大家的注意力都在這,他甚至很容易被忽視。
他仰著頭,看著氣氛沉重的大人,捏著桂花糕,搖搖頭。
「不餓。」
他只是有些嘴饞,為了吃甜點讓大家都不開心,他並不想。
「你吃唄!」吳邪反倒急了,「你邊吃我們邊找路上去,總不能一直待這破地方!等我們出去,哥哥我帶你吃遍杭州的山珍海味!」
誰喊誰哥?
悶油瓶沒忍住用眼神片了一下吳邪。
吳邪說完就反應過來了,他愣了一下,竟還嘿嘿笑一聲。
但小孩還是不打算吃,他將包裝好的桂花糕在左右手裡倒了個回,想往風衣里放,又有點猶豫。
「怎麼?」張起靈問。
「我想……」小鶴釗指了指放在一旁的棺材,迷茫地歪歪頭道,「想放裡面?」
「為什麼?」張起靈眼神閃了閃,「你覺得這樣比較安全?」
「不……唔,嗯。」小朋友難得語言功能混亂,他指著棺材,「他喜歡,我也……不對,是我喜歡,他喜歡……」
「我是…他……不是……」
好像自己把自己CPU燒了,小孩晃了晃腦袋,用求助的目光看向張起靈。
完全沒聽明白這嘰里咕嚕了什麼的大張哥:「……」
他順了兩遍,抓了一個重點。
「你知道裡面有人?」
這個年齡的小鶴釗,估計還在西藏吹冷風,照理說不該知道棺材的事情。
張起靈眉頭一皺,心想,除非沈鶴釗的記憶並沒有完全回退,或者說,在一點點復甦?
還是說潛意識的力量太過於強大,都這樣了,他還惦記著沈淮?
還是說,張海成和吳邪的關於桂花糕的討論,還有什麼更深的、他們不知道的事情。
他喜歡……我也喜歡……
莫非兩人在過去相處的時光里,真的吃過桂花糕?
【淮啊,你少說兩句,一魂雙體這種事情你跟他們說不明白的。】系統苦口婆心地道,【你現在是你,裡面那個大人也是你,只不過你現在沒想起來。】
系統也沒想到,它就少提醒一句的功夫,沈淮就想把桂花糕塞去本體那邊了。
這塞的姿態實在是太自然了,純粹是慣性。
但在哪吃不是吃啊!現在馬甲都能吃了,這還不吃個雙倍爽爽?
小沈淮有些委屈:【我就是想把桂花糕放進去……】
結果他才說出來,小光球突然尖叫,說不要暴露他自己。
一句話直接讓本就暈乎乎的小朋友腦袋轉不過來了。
如果裡面的人是自己,那這個不熟的身體是哪裡來的?
他是一個人變成爸爸媽媽了嗎?
小孩實在是不理解,他目前僅存的常識就是,如果兩個人綁在一起,那就是爸爸媽媽的關係。
系統也繞不明白,只能強制讓他噓聲:【反正都是你,你愛他他也愛你,所以不能讓別人知道。你想把桂花糕放進去就放,其他的不要說了。】
「……剛剛才知道。」小朋友癟了癟嘴,「要放。」
「剛剛?」張起靈重複一遍,皺起了眉。
「放就放吧。」張海成不知何時又閃現回來,他目光謹慎地看著祭壇底下,「剛才我感覺下面有什麼東西在動,這地方不安全了,還是早點走好。」
張起靈點頭,將小孩放下道:「他這身衣服不太合適。」
屬於大沈的風衣早拖地了,裡面的內衫雖不至於套不住,但小孩的手腳裹在裡面,顯得很侷促。
小朋友倒是適應很好,拽著衣服一蹦一蹦跳著走,像是只迷你木乃伊。
「我們這哪裡給他找衣服?」吳邪道,「如果想裁剪一下……額,到時候人真的不會變回來嗎?如果變回來了,衣服沒了可沒辦法拼回去。」
老癢說許願有時效,甚至會隨著人的想法產生變化——這內容是老癢和吳邪獨處的時候說的,吳邪一直都不知道要怎麼樣開口告訴其他兩位。
老癢說,他發瘋似的想讓他媽回來後,他媽確實回來了,但因為他又見過他媽的臉皮黏在縫紉機上的場面,所以有時做噩夢,或者看他母親的背影就恐懼,就忍不住想他見過的……然後他原本好端端許願回來的母親,也因為他的想法變得不正常了。
所以他需要沒有那個記憶的吳邪,給他還原一個最健康最完整的母親。
以此類推,吳邪覺得,與沈鶴釗本來那個形象相處了幾十上百年的兩人,潛意識中很難不去想成年人的他。
而懷著這個想法,沈鶴釗維持這個狀態的可能性太低了。
這不是青銅樹能量的衰退,而是另一種願望的改變。
吳邪糾結了許久,並不想直接說,他更擔心自己說了以後,兩人——主要是張海成,更沒法控制住自己的潛意識。
他不知道自己的這個想法跟張起靈無形中達成了一致,但吳邪看得出來,張海成對沈鶴釗的感情,深得已經足夠成為執念了。
吳邪補充了一句:「不管怎麼樣,還是保留這種可能性吧?沈大哥要是有了記憶,沒衣服穿會直接跑掉的吧?」
張海成苦逼地道:「……你說得怪有道理。」
小鶴釗衣服長點,只是行動不便;但大鶴釗沒衣服穿,以沈鶴釗的性格,怕是會帶著棺材原地消失。
「那就這樣……」張起靈話未說完,突然臉色一變,他單手將磨蹭到棺材旁邊的小孩撈回來。
「吳邪!」
他大喊了一聲,吳邪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想的,竟然秒懂了張起靈的意思,他拽住了棺材帶子。
下一刻,他們腳下就驀地一震,整個平台裂開了大半,原本棺材所放的位置,此刻已經成了一個黑洞。
「臥槽。」張海成穩住身形,朝底下看去,「還真有個大的?」
「什麼東西?」老癢腳底抹油跑得最快,但這個地方周圍全是青銅樹亂飛的枝蔓,他們頂多選擇上爬還是下翻,也跑不太遠。
他沒忍住罵道:「你們看小孩就看小孩,沒事在腦子裡想什麼怪物!」
吳邪被他結結巴巴的罵聲吵得頭暈,也懟道:「你嘰里咕嚕說什麼呢,這明顯不是我們想的好嗎!誰沒事想這個!」
「我以前來這怎麼沒見過怪物!」老癢道,「總不能說是這小孩想的吧?」
他的聲音被淹沒在塵埃里,一條碩大的黑色蛇尾甩了上來,打裂了半邊石台。
「草!這就是那個觸手。」張海成離的最近,他將吳邪拽走,邊跑邊罵,「這玩意兒是條蛇啊!」
黑色的巨蛇在底下匍匐了許久,觀察他們的實力,在察覺到那股危險的氣息逐漸頹靡後,它終於按捺不住地對眾人露出了獠牙。
「往哪跑!」吳邪拽著棺材,渾身緊繃,「爬上去嗎?」
「現在爬上去你擱這給它串糖葫蘆呢!」張海成說著,拽著吳邪往下跳,在兩人前面,張起靈抱著小孩已經從缺口處跳到下面的棧道上去了。
小孩的頭抵在張起靈的肩膀上向後看,不哭不鬧,一聲不吭。
面對這種大場面,他安靜得屬實過分。
系統:【淮別怕啊……你要看這個彩虹色的大笨蛇還是穿粉紅裙子的賴皮蛇?】
小沈淮:【哇塞!】
張起靈試圖將他腦袋按回懷裡。
「蛇……」小孩掙扎出來,竟有些興奮,「在看我呢。」
張起靈心底一驚,驀然回頭,只見那澄黃色的單個蛇瞳直勾勾地盯著他們——不,就是在看小鶴釗!
巨蛇絲毫不顧上面還有幾塊更大的肉,直接甩著腦袋朝他們撞了過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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