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起靈的臉色出現了一些變化,他道:「你慢慢說。」
吳邪嘴唇哆嗦,眼中幾乎快落下淚來,他咬著牙克制了幾秒,才重新翻開日記本,與張起靈看起裡面寫的真相。
老癢不是老癢,真正的老癢死在了三年前,只是他死前對活著的欲望,在青銅樹能量的加持下,具現出了有著他完整記憶和模樣的「老癢」。
這個「老癢」離開青銅樹,去坐了三年牢,回家見到了死去的媽媽,又來找到了吳邪,再次帶著他來到了青銅樹,而在這裡,吳邪又找到了老癢的屍體……
整個故事如此怪誕詭譎,吳邪說著都不忍戰慄,他腦海中閃回著老癢化作枯骨的屍體,那屍體與老癢鮮活的面容交織,幾乎逼得他頭痛欲裂。
「這地方的能量太邪門了……老癢甚至到離開,都覺得自己是活著的!」
張起靈想著那個「老癢」釋然的表情,心道,或許他早就想明白了。
張起靈問:「然後呢?你有什麼想法?」
「我,我不知道!」吳邪心亂如麻,「他找我別有目的,但這目的……我不能說他是錯的,他是怪物,可他……」
想著老癢一邊罵罵咧咧一邊喊他老吳的模樣,吳邪沒忍住蹲下身抱住腦袋,崩潰道:「他也是我發小啊!」
這種真相,實在是太殘忍了。
「那你不要去找他了。」張起靈道,「對你們彼此都好。」
吳邪知道,他甚至想像不到得知真相的自己跟老癢再次見面,他會不受控制地說出多少帶刺的話來。
或許老癢意識到這點,便悄悄走了?
他奶奶的,現在反倒是體貼上他了!
人最怕的就是愛不徹底也恨不徹底,對立的情緒交織下化作最痛苦的刺,扎得皮肉骨髓都疼。
吳邪表情變幻,緩了許久後才抬頭看張起靈,他嘴唇微動,小聲道:「老癢是假的,那沈大哥……」
「是真的。」張起靈嘆息一聲,道,「他們的情況不一樣。」
吳邪反應了幾秒,才開口:「你知道了什麼?」
「本來還不清楚。」張起靈手指點了點本子,道,「但這日記里寫了。」
老癢沒米沒水,被困在這裡七八天,能活全靠青銅樹的能量,他將這些「神跡」都寫在了日記里。
但老癢提出了一個很迷惑的問題:他全心全意許願的東西,不一定能出現;但他不經意間摸包里,卻往往能從空蕩蕩的包里,摸出他想要的東西。
「潛意識?」吳邪眨了眨眼睛,「被動技能?」
他之後也試圖想出個桂花糕,但根本沒反應,事實上,他也就成功了那一次。
或許是那一次他的想法在情緒激盪下過於純粹。
「嗯。」張起靈道,「哪怕是假的老癢,也沒辦法控制這個力量,不然他根本不會來找你。」
吳邪愣了一下:「但沈大哥不一樣?」
「他不一樣。」張起靈道。
沈鶴釗不一樣,只要他想,他便能成功。
不管是帶張海成下來時突然變薄的岩面,還是一下撕開的桂花糕包裝,以及當他面拍暈巨蛇……
沈鶴釗一開始便知道自己有這個能力。
他是特殊的。
若其他人是對神樹虔誠許願的愚民,那麼沈鶴釗……便是「神樹」本身。
張起靈想,只不過,這個能力沈鶴釗也不能濫用,小方面或許不會有什麼,但凡願望大一些,那種紋路便浮現出來了。
他真的不會難受嗎?
懷裡的小孩睡得安詳,手還下意識抓著張起靈的領子,除了有些沒安全感,什麼也看不出來。
張起靈的臂彎穩若泰山,一點晃動都沒有。
但這不代表張起靈的內心也是如此平靜。
他還在想老癢離開前所說的那些話。
世上沒有兩全其美,沈鶴釗想要滿足他們的願望,但他做不到。
就像他無法讓沈淮醒來,無法覆滅汪家……
他的許願能力,似乎隨著他的長大,越來越弱了。
張起靈逐漸捕捉到什麼,他放任自己沉浸到過去的回憶里。
「不要對他有太多的期待……」
【他覺得自己不重要……他就是這樣的人,哪怕當時換成你,換成其他人——他也會選擇讓你活。】
【他換了幾乎全部的血,才續住了我的命。】
……
【我是來找你的,小官。】
【不管怎麼樣……我會儘可能讓他過得更好。】
一瞬間,張起靈想起了很多。
有沈淮甦醒後在雪山跟他坦白的真相;有他們初見時少年意味不明的回答;有沈鶴釗悄聲對白瑪的絮語;
或許是,沈鶴釗已經使用了許多次能力?
只是並沒有次次都「兩全其美」。
若他從小就知道,自己有「許願」的強大力量,他為此想要幫周圍的人滿足他們的願望,並且越來越理所當然、覺得這才是他的價值所在——那麼會怎麼樣?
他會更輕易地將自己放在「神」的位置上。
「你流血了,會很疼吧?」
明明只是小傷,但小孩還是毫不猶豫選擇使用自己的能力……
那姿態實在是太熟悉了,熟悉到張起靈能從腦海中翻出無數個舊帳。
但並不是每次沈鶴釗想要做什麼,都能做到,甚至絕大多數,他要付出一些連他自己都不願意接受的代價才能達成。
沈鶴釗很愛他媽媽,無數次夢中都在呢喃,但他卻很早就沒了母親。
他為什麼沒救下來?
青銅門後的斗屍,比燭龍更難處理,沈鶴釗自己活下來了,但其他人沒有。
他肯定是想救的,但他依舊沒成功。
沈鶴釗同樣沒有護住小官,讓張家帶走了他;他也沒護住白瑪,甚至把自己暴露在汪家的視野中。
他受白瑪的囑託,為小官而來,在張家的短暫年月里卻活得狼狽,最後甚至用了堪比自爆的方式,才堪堪毀掉去泗州古城的名單。
太狼狽了……
比起說著「我很厲害」的小鶴釗,長大後的他,實在是太狼狽了。
這不是他的錯,他並不是真的神,命運本就不是人類能夠決定的。
沈鶴釗依舊承載著無數人的期待,但他已經無法像小時候那般「實現」願望了。
甚至說,他受到的反噬,遠比願望本身更多。
*命運饋贈的禮物,早在暗中標好了價格。
於是青年變得沉默、內斂,全無小時候遭遇亂七八糟的一切還能開心起來的樂觀性格。
這並不全來自汪家的折磨,更多是他覺得自己無能為力。
他越無能,看自己便越輕,行事便越病態。
就像是一個無法回頭的惡性循環。
張起靈抬眸,眼前仿佛出現了那個殺了長老、在雨中一身狼狽朝他跑來的少年。
——你抱著我哭的時候,到底在想什麼?
「原來一切都早有端倪。」張起靈停頓片刻,輕聲道,「原來是這樣……」
吳邪不知他心路歷程,發出了輕輕「嗯?」的一聲。
「我們給他的壓力太大了,越是親近,便越是痛苦,他無法不在意我們的期待,要做的就更多。」
張起靈輕輕撫著小孩的額發,慶幸他此刻還能睡得如此泰然,道,「我終於明白了,為什麼沈淮不願意告訴他真相。」
越愛便越痛苦,哪怕他給予得更多,因為人的欲望是無止境的。
比起無知無覺的他們,早已知道真相的沈淮,早就做好了隱瞞一輩子的準備。
他不願再向沈鶴釗許願,寧願讓昏迷一輩子的自己,來做防止沈鶴釗被痛苦吞沒後跌落深淵的最後一道韁繩……
只要他在,沈鶴釗就永遠有責任,就永遠不能毫無餘地去死。
在格爾木療養院,張起靈與沈淮談論過這個問題,只不過彼此都沒明說。
沈淮甚至不覺得他會發現,依舊用那種清醒且悲觀的消極態度敷衍他。
誰知道會在過了二十年後的今天,張起靈會被老癢一個陌生人點破真相。
吳邪不由自主地道:「但說要你們彼此不在乎、變成陌生人,也是不可能的吧?」
張起靈輕輕呼出一口氣。
「所以,現在這個情況,確實是個好事。」
不管小鶴釗以後會不會恢復記憶,他們都來得及在此刻好好照顧他。
起碼要讓他意識到……哪怕他不出手,他們也不會那麼輕易死掉。
思維慣性需要一點點去扶正,這是個長期工作。
還是要好好保護自己了啊,張起靈想。
他看向並不夠強壯能打、甚至行事還稚嫩過頭的吳邪。
吳邪猛地打了一個寒顫。
……
……
吳邪:特訓提前那麼早開始,真的對嗎?(´ཫ`)
合理化一下鶴釗對青銅樹過於熟稔的設定,我們崽也算是真有血脈的高端人士(?)了。
感覺至此鶴釗的成長線(腦補版)差不多就豐滿了,從樂觀到破碎到現在縫縫補補,真不容易啊……
最近雖然在很努力更新,但畢竟沒開加更,也沒好意思怎麼求禮物,但看到大家還是給我投,小魚感動壞了,特此飛出來親親!
-̗̀ෆ(˶』ᵕ』˶)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