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骨頭似的往榻上一倒,盯著房梁:「蘭若,你說他是不是有病?我好心好意去送湯,他喝了湯就把我趕走,這叫什麼?過河拆橋?卸磨殺驢?」
蘭若張了張嘴,想說「娘娘您可不敢這麼說陛下」。
可看到方知硯那副又委屈又氣憤的模樣,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她跟了方知硯這麼久,還沒見過他這副樣子。
「娘娘,是您跟陛下說了什麼?」
方知硯就把剛才的對話複述了一遍。
其實他自己也覺得有些不對勁,可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勁。
他看著蘭若,眼神裡帶著幾分不確定:「我說錯什麼了嗎?」
蘭若張了張嘴,心裡有個大膽的念頭,可這個念頭太瘋狂了,她不敢說。
斟酌了半天,最後只憋出一句:「會不會是,陛下不喜別人干涉他的私事?」
「我也不想干涉啊。」
方知硯無奈:「太后都插手了,他是皇帝,後宮那麼多嬪妃,他總得雨露均沾吧?我不就是勸他多去走走,這不是顯得我大度嗎?」
蘭若一時間也沒法反駁。
好像都沒錯。
方知硯站起身,在屋裡來回踱了兩圈,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扎著,怎麼都不舒服。
「算了算了,」他擺擺手,語氣裡帶著幾分賭氣的意味:「不識好人心,替他著想還有錯了,有本事讓太后別來插手啊,光甩臉子給我看有什麼用。」
蘭若嚇了一跳,連忙往門口看了一眼,確認沒人,才壓低聲音道:「娘娘,您小聲些!」
方知硯也意識到自己失言,悶聲喊人給自己散發寬衣:「洗洗睡了,明日事明日愁。」
方知硯本以為,蕭寰生氣不過是一時的事。
天子嘛,日理萬機,哪有心力跟一個小小嬪妃置氣?
今日惱了,明日批幾本摺子就忘了,後日照常來承乾宮用膳,該吃吃該喝喝,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
他是這麼想的。
可一天過去了,蕭寰沒來。
兩天過去了,蕭寰還是沒來。
第三天,方知硯坐在院子裡那架鞦韆上,慢悠悠地晃著,手裡捧著一本翻了三頁就看不下去的地方志,目光偶爾往門口瞟一眼,又收回來,神態自若得很。
蘭若端著茶出來,見他還在外頭坐著,忍不住道:「娘娘,風大了,回屋吧。」
「不冷。」方知硯嘴上說著不冷,鼻尖卻已經凍得泛紅。
他縮了縮脖子,把領口攏了攏,繼續盪鞦韆。
蘭若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門口,欲言又止。
方知硯注意到她的目光,笑了:「你看什麼呢?我臉上有花?」
「沒、沒看什麼。」蘭若連忙低下頭。
方知硯從鞦韆上跳下來,拍了拍衣袍,語氣輕鬆得很:「走吧,進屋,好吃好喝的都端進來。」
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隨口問道:「對了,陛下這幾日忙什麼呢?」
蘭若就知道他會問。
「回娘娘,聽說邊關來了急報,陛下這幾日都在乾清宮議事,忙得很。」
「哦。」方知硯點點頭,走進屋裡,脫下斗篷隨手搭在椅背上:「那挺辛苦的。」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蘭若等了半天,沒等到下文,忍不住試探道:「娘娘,您不去看看陛下?」
方知硯正端起茶盞喝茶,聞言抬眼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說「你沒事吧」
「我去看他做什麼?上回送湯被趕出來,還不夠丟人的?我再去,那不是上趕著找不痛快嗎?」
「可是陛下那不是趕您……」
「行了行了。」方知硯擺擺手,靠在太師椅上,翹起二郎腿,語氣散漫:「這不是咱們一開始就求的清閒日子嘛,正好這幾日把之前沒看完的那幾本閒書翻翻。」
他說著,還真的從旁邊的書架上抽出一本書來,翻了兩頁,又嫌無聊扔回去了。
蘭若站在一旁,看著他這副沒心沒肺的模樣,心裡直犯嘀咕。
娘娘這是真不在乎,還是裝不在乎?
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這確實是他們一開始的追求,低調不被打擾,安安生生混著。
蕭寰好像真的不打算再來承乾宮了,。
方知硯的日常沒有任何變化——該吃吃,該喝喝,該蕩蕩鞦韆,該看看閒書。
甚至因為少了每晚陪蕭寰用膳的「應酬」,他覺得自己還輕鬆了不少。
「蘭若,你說以前陛下天天來,我天天得陪著他說話,想躺著都不能躺著,多累啊。」
方知硯一邊吃著宮人剝好的堅果,語氣裡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輕快:「現在好了,我想什麼時候睡就什麼時候睡,想在榻上歪著就在榻上歪著,沒人管我。」
「這堅果撤下去,有點硬了。」
蘭若看他一眼:再硬也沒您嘴硬。
這日午後,方知硯去御花園散步。
他其實不愛去御花園,覺得那裡頭花花草草雖然好看,可總有人來來回回地請安問好,煩得很。
蘭若說他在屋裡悶了半個月,再不出去走走骨頭都要生鏽了,他便換了身衣裳,慢悠悠地溜達出去了。
冬日的御花園,景致倒是別有一番風味。
幾株臘梅開了,黃澄澄的花朵綴在枝頭,香氣若有若無地飄過來。
方知硯站在梅樹下聞了聞,心情還不錯。
然後,他聽見了身後傳來一陣說笑聲。
「姐姐你聽說了嗎?陛下已經半月沒再去過承乾宮了呢。」
「她也就長了一張狐媚子的臉,哪樣比得了淑妃娘娘了?」
「可不是嘛,聽說她熬了一碗什麼湯送去乾清宮,陛下喝了就把人趕出來了,現在滿宮裡誰不笑話她。」
「哎呀,這手藝得多差啊,一碗湯就把陛下勸退了?」
「誰知道呢,不過話說回來,莊嬪入宮也有好幾個月了,陛下日日去承乾宮,她肚子也沒個動靜,這也許是原因之一吧,換了我,早該……」
說話聲在看到方知硯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兩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美人站在小徑那頭,臉上的表情從眉飛色舞瞬間變成了驚恐萬狀,像是大白天見了鬼。
方知硯慢慢轉過身,手裡還捏著一枝剛從樹上折下來的臘梅,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